一、导言
第七篇“资本的积累过程”前两章已经说明，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一旦作为再生产过程来考察，就不仅生产商品和剩余价值，而且生产和再生产资本关系本身。简单再生产使资本家和雇佣工人这两个阶级不断重新出现;扩大再生产则使剩余价值转化为追加资本，使过去的无酬劳动成为进一步占有活劳动的手段。由此，资本积累已经不再只是财富数量的增加，而是资本关系在更大规模上的再生产。
第23章“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进一步追问：资本不断积累以后，会对工人阶级产生什么影响?资本增长是不是必然意味着劳动者状况改善?为什么资本主义社会一方面积累财富，另一方面又不断生产失业、贫困、不稳定和劳动从属?
马克思在本章开头明确说明：
我们在这一章要研究资本的增长对工人阶级的命运产生的影响。在这种研究中，最重要的因素就是资本的构成和它在积累过程进行中所起的变化。(44：707)
这句话可以看作第23章的总纲。这里所谓“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并不是一般地讨论经济增长，也不是全面地讨论资本积累的内部矛盾，而是集中研究资本积累如何影响工人阶级命运。资本构成及其变化，是理解这种影响的关键中介。至于资本积累本身的动态矛盾，特别是资本积累、利润率下降、资本过剩和人口过剩之间的关系，要到第三卷第15章“规律内部矛盾的展开”中才会得到更全面的讨论。
围绕资本积累对工人阶级命运的影响这一问题，本章分五节展开。第一节先在资本构成不变的情况下，考察积累对劳动力需求和工资的影响;第二节转入资本构成变化，说明伴随积累而来的生产力发展、资本积聚和资本集中如何使可变资本相对减少;第三节讨论相对过剩人口或产业后备军的生产;第四节概括相对过剩人口的各种存在形式，并提出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第五节则通过英国材料为这一规律提供历史例证。
因此，本章的核心线索可以概括为：资本积累推动劳动生产力发展和资本有机构成提高;资本有机构成提高使资本对劳动力的相对需求下降;资本对劳动力相对需求的下降生产出相对过剩人口;产业后备军又反过来成为资本积累的条件和杠杆。正是在这一过程中，资本主义积累表现为财富积累和贫困积累的统一。
如果联系第七篇前面两章，也可以看到马克思分析资本积累的层层推进。
第一步，是引入再生产的视角，但暂时不考虑生产规模的扩大，即从简单再生产出发，说明资本主义生产过程如何不断再生产资本家和雇佣工人这两个阶级。
第二步，是引入生产规模的扩大，讨论剩余价值如何转化为追加资本，即扩大再生产。在这一层次上，马克思重点说明过去的无酬劳动如何成为进一步占有活劳动的条件，以及商品所有权规律如何转化为资本主义占有规律。
第三步，是进一步考察资本积累对劳动力需求和工资水平的影响，但暂时假定资本构成不变。这就是第23章第一节的任务。在这一假定下，资本积累会增加对劳动力的需求，甚至可能引起工资上涨;但工资上涨仍然受到资本关系再生产的限制，不能危及剩余价值生产和资本积累本身。
第四步，是引入技术关系的内生变化，即伴随资本积累而来的劳动生产力发展和资本有机构成提高。这时，资本积累不再只是扩大既有生产规模，而是推动生产方式本身发生变化。资本有机构成提高使可变资本相对减少，资本对劳动力的相对需求下降，并由此不断生产相对过剩人口或产业后备军。
由此可见，第23章并不是简单地说资本积累会增加或减少就业，而是说明资本积累如何通过资本构成的变化重塑劳动者的处境。资本积累不仅改变劳动需求，而且改变劳动供给的压力;不仅影响工资水平，而且再生产劳动对资本的从属;不仅发展生产力，而且把生产力发展转化为资本支配劳动的力量。
二、资本构成不变时：工资波动与劳动力价值
马克思首先引入“资本构成”的概念。资本构成可以从两个方面理解。从价值方面看，资本分为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二者的比例构成资本的价值构成;从物质技术方面看，资本表现为一定量生产资料和一定量劳动力之间的比例，这就是资本的技术构成。二者之间存在密切联系。马克思把“由资本的技术构成决定并且反映技术构成变化的资本价值构成”，称为资本的有机构成。
资本有机构成所要把握的是：资本价值构成的变化，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生产过程中生产资料和活劳动之间技术关系的变化。也就是说，并非任何由价格波动引起的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比例变化，都构成资本有机构成的变化。严格说，资本有机构成指的是由技术构成变化所决定、并以价值构成表现出来的资本构成变化。
在第一节中，马克思暂时假定资本有机构成不变。也就是说，不变资本和可变资本的比例保持不变，生产资料和劳动力的技术比例也没有发生实质变化。在这种情况下，资本积累意味着生产规模扩大，也意味着对劳动力需求的增加。如果积累增长快于劳动力供给的增长，工资就会上涨。
马克思由此指出：“资本的积累就是无产阶级的增加。”(44：709)
在资本构成不变的条件下，资本要扩大自身，就必须扩大对雇佣劳动的需求。资本积累一方面增加资本量，另一方面也增加雇佣工人的数量。资本越积累，对劳动力的需求越大;如果劳动力供给没有同步增加，工资就会提高。
这里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工资上涨是否会改变资本主义生产的基本性质?马克思的回答是否定的。即使在对工人最有利的积累条件下，即使工资提高、生活改善，雇佣劳动对资本的从属关系也没有被取消。工人可以“吃穿好一些，待遇高一些，持有财产多一些”，但只要劳动力仍然必须不断出卖，只要财富仍然作为资本不断扩大再生产，资本关系就仍然存在。
马克思用了一个比喻说明这一点：
由于资本积累而提高的劳动价格，实际上不过表明，雇佣工人为自己铸造的金锁链已经够长够重，容许把它略微放松一点。(44：714)
也就是说，工资改善仍然发生在资本关系内部。资本购买劳动力，不是为了满足资本家的个人需要，而是为了增殖资本。生产剩余价值或赚钱，是这个生产方式的绝对规律。劳动力只有在能够为资本提供无酬劳动、能够成为追加资本的源泉时，才会被资本购买。
因此，即使工资上涨，只要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仍然存在，工资上涨就不会突破资本关系再生产的界限。工资上涨可以减少无酬劳动，但不能取消无酬劳动。如果工资上涨使无酬劳动减少到危及资本增殖的程度，资本积累就会减弱，资本对劳动力的需求也会下降，工资上涨便会受到反击。
马克思说：“这种减少永远也不会达到威胁制度本身的程度。”(44：715)又进一步概括道：
资本主义积累的本性，决不允许劳动剥削程度的任何降低或劳动价格的任何提高有可能严重地危及资本关系的不断再生产和它的规模不断扩大的再生产。(44：716)
这就说明，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工资上涨有其边界。工资可以因积累扩大和劳动力需求增加而提高，但这种提高不能取消剩余劳动，不能取消资本对劳动的支配。资本积累与工资之间的关系，归根到底不是两个彼此独立的数量之间的关系，而是工人阶级所提供的必要劳动和剩余劳动之间的关系。
马克思在这里还提出一个重要判断：
积累量是自变量，工资量是因变量，而不是相反。(44：715)
也就是说，在资本主义积累过程中，不是工资决定积累，而是积累决定劳动力需求，进而影响工资。资本积累扩大时，劳动力需求增加，工资可能上涨;工资上涨压低利润和剩余价值积累空间时，积累又会减弱，对劳动力的需求下降，工资再受到压制。
这一机制后来被一些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者发展为“利润挤压”理论和 Goodwin 增长周期模型。它们强调的正是积累、就业、工资和利润之间的相互作用：积累扩大推动就业和工资上升，工资上升压缩利润，利润下降抑制积累，积累下降又削弱就业和工资。这样，资本积累与阶级分配之间就可能形成周期性运动。
这里还涉及马克思收入分配理论中的一个重要问题。第4章和第6篇曾经说明，劳动力价值由再生产劳动力所必需的生活资料价值决定，工资则是劳动力价值或价格转化后的表现形式。第23章第一节则强调，工资会随着资本积累和劳动力供求关系而波动。二者并不矛盾，而是处在不同的抽象层次上。
第4章和第6篇主要回答：劳动力价值以什么为基础，劳动力价值或价格如何表现为工资。第23章第一节则回答：在资本积累过程中，工资如何随着劳动力需求、产业周期和资本增殖条件而变化。前者说明工资运动的价值基础，后者说明工资围绕这一基础运动的压力、幅度和周期。
由此可见，现实的工资既不是单纯由劳动者生活资料价值机械决定，也不是单纯由市场供求决定，而是在劳动力价值、资本积累、阶级力量和产业后备军共同作用中形成和波动。劳动力价值提供工资运动的基础，资本积累则通过改变劳动力需求、就业状况和产业后备军规模，使工资在一定范围内上下波动。正是在这一意义上，第23章第一节不是否定劳动力价值理论，而是把工资问题放回资本积累和阶级关系的动态过程中加以考察。
三、资本构成变化时：积累、集中与旧资本更新
第一节讨论的是资本构成不变这一特殊情形。第二节开始，马克思转入资本主义积累更典型的过程：伴随积累而来的劳动生产率提高、资本积聚和资本集中，会推动资本有机构成不断提高，使资本的可变部分相对减少。
马克思指出，社会劳动生产率的发展成为积累的最强有力杠杆。劳动生产率提高，意味着同样数量的劳动能够推动更多生产资料，能够加工更多原料，使用更大规模的机器体系，组织更复杂的生产过程。因此，从劳动过程看，劳动的主观因素相对于生产资料这一客观因素会相对减少;从价值构成看，可变资本相对于不变资本会相对减少。
这里需要把握劳动生产率提高与资本有机构成提高之间的双重关系。一方面，资本有机构成提高可以是劳动生产率提高的结果。随着生产力发展，同一数量工人所推动的生产资料越来越多，不变资本相对于可变资本增加。另一方面，资本有机构成提高也可以是劳动生产率提高的条件。资本家通过引入机器、扩大协作、改造劳动过程，用更多生产资料替代或支配活劳动，从而提高劳动生产率。这与第四篇“相对剩余价值的生产”中的讨论直接相连。协作、分工、机器大工业都意味着生产规模扩大、劳动社会化程度提高、生产资料体系扩张，并最终表现为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
因此，资本积累和特殊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间存在相互推动关系。马克思说：
特殊的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随着资本积累而发展，资本积累又随着特殊的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而发展。(44：721)
换言之，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不是外在技术冲击造成的偶然结果，而是资本主义积累的内生过程。资本积累扩大生产规模，推动技术和组织变革;技术和组织变革提高劳动生产率，又进一步推动剩余价值生产和资本积累。二者互相促进，使生产资料相对于劳动力不断扩大，使可变资本相对于不变资本不断减少。
但是，资本可变部分的相对减少，并不等于可变资本的绝对减少。随着资本总量扩大，可变资本的绝对量仍然可能增加，就业人数也可能增加。问题在于，它增加得越来越慢。资本越发展，要吸收同样比例的追加劳动力，就需要越来越大规模的资本增长。因此，马克思在这里所说的不是资本积累立即造成就业的绝对减少，而是资本对劳动力的相对需求下降。相对于总资本、生产资料规模和劳动生产率的发展，劳动力需求越来越处于相对下降的位置。
这一过程还受到资本积聚和资本集中的推动。资本积聚是指单个资本通过积累而增大。资本家把剩余价值转化为追加资本，单个资本规模扩大，能够组织更大生产过程。资本集中则是指已经存在的资本通过竞争、兼并、信用、股份制等方式集中到更少的资本控制之下。集中并不一定直接增加社会资本总量，但它可以迅速扩大单个资本规模，突破个别资本原有积累速度的限制，从而更快推进大规模生产和技术变革。
因此，集中同积聚相比具有更强的加速作用。积聚依赖剩余价值逐步转化为追加资本，是一个相对缓慢的过程;集中则可以通过既有资本重新分配，在短时间内形成大资本，使大规模生产、机器体系和技术改造迅速展开。马克思强调，集中在加强和加速积累作用的同时，也扩大和加速资本技术构成的变革，即通过增加不变资本、减少可变资本的相对比重，减少对劳动的相对需求。
更重要的是，资本构成变化不仅发生在新形成的追加资本中，也发生在旧资本的更新过程中。追加资本通常以新的技术形式投入生产，它同自身规模相比会越来越少地吸收工人;而旧资本在周期性更新、设备替换和技术改造中，也会以更高的有机构成重新进入生产过程。也就是说，原来雇用较多工人的旧资本，在更新以后可能用更少的劳动推动更多的机器和原料，从而排斥原先已经雇用的工人。
因此，资本积累对劳动力需求的影响，不只是“新资本吸收工人越来越少”，还包括“旧资本更新时排斥原有工人越来越多”。一方面，在积累进程中形成的追加资本，同它自己的量比较起来，越来越少地吸收工人;另一方面，周期地按新构成再生产出来的旧资本，会越来越多地排斥它以前所雇用的工人。相对过剩人口正是在这两个方向的共同作用中被生产出来的。
四、产业后备军：资本主义的人口规律
第三节讨论相对过剩人口或产业后备军的累进生产。马克思要说明，资本主义积累不仅需要劳动力，而且会不断生产出相对于资本增殖需要而言“过剩”的劳动力人口。这里的“过剩”并不是说社会不需要这些人，也不是说这些人没有劳动能力，而是说他们相对于资本在一定条件下能够有利可图地雇佣的劳动力需求而言，成为过剩人口。马克思指出：
工人人口本身在生产出资本积累的同时，也以日益扩大的规模生产出使他们自身成为相对过剩人口的手段。这就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所特有的人口规律。(44：727)
相对过剩人口不是自然人口增长过快造成的，也不是某种超历史的人口规律的结果。马克思反对把资本主义失业和贫困归结为抽象的人口自然规律。他强调：
每一种特殊的、历史的生产方式都有其特殊的、历史地起作用的人口规律。(44：727)
资本主义的人口规律，就是资本积累在推动劳动生产力发展和资本有机构成提高的同时，不断生产出相对过剩人口。资本主义生产不是为了满足社会需要而组织劳动力，而是为了资本增殖而雇佣劳动力。只要劳动力不能在特定利润条件下被资本吸收，它就会表现为过剩。过剩并不意味着社会没有需要，而是意味着资本在现有增殖条件下暂时或长期不需要他们。
更进一步，相对过剩人口不仅是资本积累的结果，也是资本积累的条件。马克思把它称为产业后备军。资本主义生产具有周期性扩张和收缩。繁荣时期，资本需要迅速扩大生产，必须随时找到可供雇佣的劳动力;危机和萧条时期，资本又会把一部分工人排挤出去。相对过剩人口正好为这种周期性扩张提供劳动力储备。
因此，产业后备军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存在条件。没有产业后备军，资本扩张就会受到劳动力短缺的限制;有了产业后备军，资本可以在需要时迅速吸收劳动力，在不需要时又把工人抛出生产过程。
产业后备军还会反过来压低在业工人的工资和谈判能力。失业人口的存在，使在业工人面临替代压力。资本可以用失业者威胁就业者，用就业者的过度劳动排斥另一部分人的就业，又用另一部分人的失业迫使就业者接受更高强度、更长时间、更低工资的劳动条件。马克思在这里有一个很有力的表述：
工人阶级的一部分从事过度劳动迫使它的另一部分无事可做，反过来，它的一部分无事可做迫使它的另一部分从事过度劳动，这成了各个资本家致富的手段。(44：733-734)
这段话说明，过度劳动和失业不是彼此无关的两个现象，而是同一个资本积累过程的两个方面。一部分工人加班、超时、过度劳动，减少了对其他工人的需求;另一部分工人失业，又迫使在业工人接受过度劳动。二者共同构成资本支配劳动的机制。
从这个角度看，后来的激进经济学和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中的“劳动纪律机制”或“劳动榨取”模型，可以看作对这一机制的形式化表达。例如，Bowles 和 Gintis 用不完全契约模型说明：在劳动过程无法被完全监督和完全合约化的条件下，非自愿失业能够保证解雇威胁的真实性，从而强化资本对劳动的控制。因此，失业并不是市场偶然失灵的结果，而是资本主义劳动纪律和劳动控制的重要条件。
由此，马克思进一步批判了资产阶级经济学关于劳动供求规律的理解。在资产阶级经济学那里，劳动供给和劳动需求好像是两个彼此独立的力量：劳动需求取决于资本增长，劳动供给取决于人口增长，工资则由二者之间的比例关系决定。
但在马克思看来，这里的“骰子是假造的”。劳动需求不是简单等同于资本增长，劳动供给也不是简单等同于工人阶级人口增长。资本在两方面同时起作用：一方面，资本积累扩大对劳动的需求;另一方面，资本又通过机器替代、技术更新、产业周期和游离工人来扩大劳动供给压力。失业工人的压力迫使就业工人付出更多劳动，而就业工人的过度劳动又进一步扩大产业后备军。马克思说：
劳动的需求同资本的增长并不是一回事，劳动的供给同工人阶级的增长也不是一回事……资本在两方面同时起作用。(44：738)
劳动供求规律不是外在于资本的自然规律，而是资本积累本身的运动形式。资本主义劳动市场不是两个独立力量自由相遇的场所，而是资本通过积累、技术变革、产业周期和产业后备军不断塑造的社会关系。
这也进一步深化了第一节中“积累量是自变量，工资量是因变量”的判断。工资变动当然会表现为劳动力供求关系的结果，但这种供求关系本身受到资本积累、资本构成变化和产业后备军规模的支配。换言之，资本不仅影响劳动力需求，也塑造劳动力供给的压力;不仅通过雇佣吸收工人，也通过排斥、游离和失业来支配工人。产业后备军正是这种支配关系的集中表现。
五、相对过剩人口的形式与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
第四节讨论相对过剩人口的各种存在形式，并概括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马克思把相对过剩人口区分为流动的形式、潜在的形式和停滞的形式。
流动的过剩人口主要存在于现代工业部门中。随着生产周期的扩张和收缩，工人时而被吸收进生产过程，时而又被排斥出来。即使就业人数总体上可能增长，这种增长也越来越赶不上生产规模的扩大。
潜在的过剩人口主要存在于农业和传统部门中。随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进入农业，农业资本积累可能伴随对农业劳动者需求的绝对减少。一部分农村人口经常准备转入城市无产阶级或非农业产业劳动者队伍，成为随时可以被吸收的劳动力来源。
停滞的过剩人口则是就业极不规则、劳动时间长、工资低、生活状况低于工人阶级平均水平的劳动人口。它既属于现役劳动军的一部分，又具有长期不稳定和半失业的特征，成为资本特殊剥削部门的广泛基础。
这些分类带有19世纪英国资本主义发展的历史背景，不宜机械套用，但仍有重要启发。如果转换到当代语境，流动过剩人口可以帮助理解周期性失业、行业性裁员和产业转移中的劳动者;潜在过剩人口可以帮助理解农村剩余劳动力、跨地区流动人口和从传统部门不断释放出来的劳动人口;停滞过剩人口则可以帮助理解非正规就业、平台零工、低收入灵活就业和长期不稳定劳动。
在这些具体形式基础上，马克思提出了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其核心意思是：社会财富越大，执行职能的资本越大，资本增长的规模和能力越大，劳动生产力越发展，产业后备军也越扩大;产业后备军越大，贫困阶层和需要救济的人口也越多。资本主义积累由此在一极表现为财富、资本和生产力的积累，在另一极表现为过剩人口、劳动折磨、贫困和从属的积累。马克思写道：
工人阶级中贫苦阶层和产业后备军越大，官方认为需要救济的贫民也就越多。这就是资本主义积累的绝对的、一般的规律。(44：743)
紧接着，他又把这一规律同第四篇关于相对剩余价值生产的分析联系起来。资本主义提高劳动生产力的一切方法，在资本主义制度内部都会转化为统治和剥削劳动者的手段。协作、分工、机器大工业、科学技术并入生产过程，本身都具有发展生产力的作用;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它们同时表现为工人受机器支配、劳动内容贫乏化、劳动时间延长、劳动强度提高和劳动条件恶化。
因此，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不是一个单纯关于收入水平下降的经验命题，而是一个关于资本主义积累对抗性质的理论命题。资本主义财富增长和劳动贫困并不是两个互不相关的现象。财富积累、资本积累和生产力发展，正是在资本支配劳动的关系中展开的。只要生产力以资本形式存在，它就会表现为资本对劳动的支配力。马克思用一段非常集中的话概括这一对抗性：
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同时在另一极，即在把自己的产品作为资本来生产的阶级方面，是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的积累。(44：744)
这里也涉及一个经典问题：如何理解马克思关于工人状况“日趋恶化”的判断?从第23章的文字看，马克思确实写道，“不管工人的报酬高低如何，工人的状况必然随着资本的积累而日趋恶化”(44：743)。这句话不能回避，但也不能简单理解为任何时期工人的实际消费水平都必然下降。这里的“恶化”首先指工人在资本主义关系中的处境恶化：就业越来越依赖资本增殖，劳动生产力越高，工人对就业手段的压力越大;产业后备军越大，工人之间的竞争越激烈;生产力发展越是以资本形式出现，越会转化为支配劳动的力量。
当然，马克思在这里也包含对19世纪英国工人绝对贫困和生活恶化的历史判断。第23章第五节列举的大量材料，正是要说明当时英国资本主义积累如何伴随住房恶化、贫困扩展、劳动强度提高和救济人口增加。后来的资本主义发展表明，在特定时期和国家，由于工会斗争、普选权扩展、福利国家建设、殖民收益转移、全球分工和生产率提高等多重因素，工人的绝对生活水平可能改善。因此，更稳妥的理解是：第23章的核心不是一个简单的绝对贫困化预言，而是关于资本积累如何持续生产劳动从属、相对过剩人口和社会不稳定的理论。
第五节“资本主义积累一般规律的例证”正是围绕这一点展开。马克思通过英国工人阶级生活状态、住房、贫民、失业和救济材料，说明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如何在具体历史条件下表现出来。这也体现了《资本论》的重要写法：理论规律不是替代历史材料，而是组织和解释历史材料;历史材料也不是简单插图，而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具体社会条件中的展开形式。
结语：资本积累与劳动从属的再生产
第23章的核心问题，是资本积累如何改变工人阶级的处境。第21章说明资本主义再生产如何不断再生产资本家和雇佣工人;第22章说明剩余价值如何转化为资本，使过去的无酬劳动成为进一步占有活劳动的手段;第23章则进一步说明，资本积累在扩大生产规模、推动劳动生产力发展和提高资本有机构成的过程中，会不断生产相对过剩人口，并通过产业后备军维持劳动对资本的从属。
因此，资本主义积累的一般规律不是单纯的经济增长规律，而是资本主义社会关系的再生产规律。它说明，资本主义财富增长和劳动者不稳定处境之间并不是外在关系。资本积累在一极生产财富、资本和生产力，在另一极生产相对过剩人口、劳动折磨、贫困和从属。二者共同构成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内在结果。
到这里，第21至23章已经完成了对资本主义积累的内在考察：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已经存在的条件下，资本如何通过再生产和积累不断扩大自身，并在这一过程中再生产劳动对资本的从属。接下来要还需要回答一个前提性问题：资本主义积累为什么能够从一开始就以资本家和雇佣工人的对立为前提?劳动者为什么会同生产资料相分离，并只能作为劳动力所有者进入市场?第24章“所谓原始积累”正是要回到这一历史前提，说明资本主义积累得以进行的条件，如何通过暴力、剥夺和制度重组被创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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