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纪20年代前后,上海张裕酿酒公司分销处。
叮铃铃,门铃声响起。
1942年,初冬的一天,烟台璋玉路12号的住户门前,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舅舅,你可来了!”
迎接客人的是位年轻的姑娘,叫张世禄,来的客人叫牟德海,舅舅和外甥女,瞧着亲热劲儿,谁也想不到,其实他们并无血缘关系。

日本海军陆战队侵占烟台。
牟德海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中共胶东区委派到烟台日占区的地下党员。
说起来很有意思,老牟原本是上海法租界的西餐厨子。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跟革命,跟抗日扯上边呢?
1916年,牟德海出生在山东栖霞县铁口区肇甲庄。
这里和旧中国山河四省广大农村一样,经济落后,生活贫困,加上匪祸、兵燹,以及土地矛盾严重,大量青壮年不得不外出谋生。由于临近烟台,除闯关东外,还有人跑上海,甚至下南洋。

清末的烟台。
总之,就是为了一口饭。
十五六岁的牟德海,由于家境贫寒,小小年纪,一个人跑到上海,投奔开小饭馆的亲戚。经介绍,先后在英法租界,洋人开的饭店里,做各种杂工。机缘巧合,拜师学艺,学了一手西餐西点本事,小有名气。迈尔西爱路(今茂名南路),有家法国人开的高级公寓,高薪请他负责西餐部。
有了钱,牟德海在老家买了十几亩地。

1929年,上海蒲石路、迈尔西爱路口(今长乐路、茂名南路口)的华懋公寓。
1941年,抗日战争进入相持阶段。
栖霞铁口,作为抗日根据地的核心区域,群众基础极好,民主政权深得人心。老家的共产党,并没有把牟德海视为伺候洋人的“买办阶级”,家人更没有被打入另册,参加抗日工作的倒不少,土地也没动,当然必要的减租减息是应该的。作为统战对象,牟德海通过家信,了解到这些,更了解到共产党的抗日和革命,是真的救国救民,与国民党,以及当年的韩复榘、刘珍年,完全是两码事。
彼时的上海法租界,畸形繁荣,纸醉金迷,牟德海的生活相当不错,收入颇丰,法国老板待他不错,收入颇丰,但牟德海觉得,一个人不能心里只有钱!

1937年,逃入上海法租界的难民。
1941年10月,牟德海回到栖霞肇甲庄。
父母跟他谈了大半夜关于八路军的好处,村干部也热情欢迎,还介绍牟德海到栖霞县抗日民主政府,参加抗日工作。
适逢鬼子的秋季大“扫荡”,鬼子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根据地的斗争十分艰苦。八路军天天夜行军,四处转移,跟日伪军在山区不断“捉迷藏”。
牟德海接受了考验,被发展为抗日同盟会的秘密会员,组织上又抽调他到胶东区党委学习。他曾多次要求下部队,拿枪打鬼子。

日寇占领下的烟台。
胶东区党委统战部长于谷莺同志,三次找牟德海谈话,说拿枪上前线是革命,不拿枪做别的抗日工作也是革命。革命有公开的武装斗争,还有秘密的地下工作。
组织上决定让你重返上海,以原先的职业为掩护,再开一个自己能说了算的西式饭店,为胶东根据地采购药物和图书、报刊等。此外,希望陈永兰同志(牟德海的妻子),也出来革命,在烟台市内,你岳父家,搞一个秘密联络点,作为你在上海,与胶东区委的中转站。
就这样,牟德海、陈永兰参加了革命。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考虑到形势发展和牟德海在上海的安全问题,组织上又把他调到烟台。

张裕公司的葡萄园。
牟德海的岳父,还是他的大舅,大家无儿无女,要了个女儿,长大后嫁给了牟德海,这层关系,形同父子。
因此,牟德海到烟台,帮岳父做生意,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毛病。
岳父是开茶馆的,茶馆在建昌街,除了简单的茶点外,还兼营杂货铺。建昌街当时非常热闹,买卖众多,茶馆对面就是日伪烟台商会。不但搜集传递消息方便,而且还方便打入伪商会,在敌人内部“翻跟斗”。
此时的牟德海,参加革命已有一年,入了党,大胆之外,更加成熟。

伪山东省长唐仰杜“视察”新民会武定办事处。
在这里,牟德海很快就发现了第一个统战对象。通过认老乡,认亲戚,交朋友,交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甚至成了通家之好。最终经过说服教育,对方也参加到抗日工作中来,成为牟德海的下线,我们的情报触角,也通过这位统战对象,由伪商会,打入伪新民会。
所谓“新民会”,简单说就是日伪汉奸特务组织,既搜集情报,又进行奴化教育。
可是反过来,牟德海同志却通过统战对象,把我们的触角伸进去,打出来,使之成为我党地下工作的重要抓手,搜集敌人情报的同时,对良心未泯者,争取他们到我们队伍中来。
这时候伪商会对门的茶馆,意义就彰显出来了。我们的统战对象,到伪商会开个会,串个门,顺便到对门的茶馆,喝喝茶,偶遇熟人,说两句“闲话”,没毛病吧?

民国成都老茶馆。
地下工作,其实并不完全是神秘的,很多时候,开展统战工作,广泛结交朋友,积极壮大进步势力,也是地下工作的重要组成部分。
有天,牟德海到姨母家探望。
姨妈住在建德街15号,闲谈中她提到有个“老姊妹”,叫李德贞,是张剑辉的夫人。两家离得不远,她们又特别谈得来。还说这些年,老张家可遭了罪,被日本人欺负苦了!
说到这里,就要从璋玉路说起了。

烟台海岸路。
璋玉路,原名张裕路(现在的解放路北段),读者中有像我这样酒鬼的朋友,估计猜到了,张裕葡萄酒啊!没错,这条路最早就是张弼士创建张裕葡萄酿酒公司时,自掏腰包修建的。由此可见,当年他实业救国的雄心壮志。
实业能救国吗?
“他那点事业,哼,外国人伸出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推倒在地,再也起不来!”
这是老舍先生话剧《茶馆》里的台词,现实也是如此。

张裕葡萄酒创始人、爱国侨领张弼士。
张裕酒厂在一战前后达到鼎盛,很快就在世界经济危机,以及洋酒冲击,国内军阀混战,时局动荡,苛捐杂税众多等种种原因的打压下,由盛转衰,接近破产。九一八、一二八事变,又使公司的重要市场——东北市场的销路几乎断绝,以上海为重心的南方市场也大受影响。
抗战全面爆发后,烟台沦陷,张裕被日寇强占,实行“军管”。
张剑辉是张弼士的第六子,此时担任张裕公司的监理。日本人要谋夺张裕,他自然成了多余者,全家九口人的生活,也成了大问题。妻子李德贞给人打毛线活儿,孩子们捡煤核,来贴补家用。

张裕葡萄酒月份牌(张剑豪是张弼士四子)。
为此,张剑辉徘徊过、愤怒过,大骂过,但国恨家仇面前,这些都无济于事。渐渐地,他终于想明白了,个人与国家的命运休戚相关,实业救不了国,甚至连自身都救不了!
请注意,中国的近现代史,其实证明了一个道理: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条件下,无论是救亡图存还是民族振兴,军事强不了国,实业救不了国,教育不可能振兴国家,唯一正确的道路是通过革命为现代化建设创造前提条件。
能完成这个艰巨历史使命的,不是清王朝,不是地主阶级、资产阶级,更不是国民党,而是共产党,是共产党领导的亿万中国人民!
当然,张家人还看不懂这些,他们只觉得命运太苦了,一眼望不到头的苦……

烟台小蓬莱。
尤其是张家大小姐张世禄,刚考上初中,不到半年,学习很好,却不得不辍学在家。
先是通过邻居介绍,张世禄到烟台中华发绳厂做手工活。
不久,碰上芝罘电报电话局招收长途电话生,张世禄考上了。
民国时代,电报电话局可是吃技术饭的好单位,收入高且稳定。
在电话局,张世禄负责看管接转日伪烟台市警察局与胶东各县警察局的长途电话线路。

上海电报电话局。
此时的张世禄,还不满16岁,看起来前景光明。
业务不熟,带班师傅吵也吵,骂也骂,毕竟学本事。问题是上岗之后,电话那头,伪军警的肆意调戏。别看一个个道貌岸然,这长那官的,听到小姑娘声音好听,年纪不大,这些畜生立刻现出原形,什么话都说得出口。甚至以转正、升官和金钱为诱饵,提出各种非分要求,你懂的那些。
你还不能回嘴,不搭理、不说话都不行,这是军警线路,搞不好“军法从事”!
只能忍着,一次次把眼泪吞到肚子里去。
山河破碎,日伪猖狂,家境破落,个人屈辱,这一切的一切,在张世禄的心中埋下了复仇的火种。

最初的电话接线员是男性。
有次,她听老师傅讲,在机子旁喝水时要特别注意,如果一不小心,水洒到设备上,哪怕一点点,都会造成线路故障。
说着无心,听者有意,很快机会就来了,张世禄几次报复回去,心里开心极了。但是很快,报复就来了,虽然找不出毛病,但你看管的机子,总出故障,你也难脱干系,张世禄遭到了解雇。
胜利了,但这种胜利的代价太大,意义不大。
失业回家,张世禄被父母不断呵斥,说她断了家里的重要收入来源,说她不懂事,从此大事小情,都怪到张世禄头上,弄得她年纪轻轻的,整天愁容满面,寡言少语。

民国女电话接线员。
没办法,总还要生存,母亲只好让她带着几个妹妹,溜到张裕公司后院的垃圾堆里,拣煤核儿,一来家用,二来去卖。
这种又脏又累的“工作”,搞得张世禄灰头土脸,不少人指指点点,说这不是张家大小姐,祖上如何阔过,怎么如今这幅光景?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何况是一大家子人呢?
小姑娘只能躲躲藏藏,生怕被同学和熟人看见,同时心里狠狠诅咒鬼子、汉奸,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国恨家仇”?这就是!

烟台东海沐浴场。
偶尔,张世禄会跑到海边,对着大海哭泣、呼喊,倾吐内心的苦衷。
可这管什么用?喊破嗓子,谁来救她呢?
说到张家人,特别是张世禄,姨妈泣不成声,非常同情。
姨妈拉着牟德海的手,说:“你见多识广,路子多,能不能给孩子找条出路,寻个工作?”

八路军进攻烟台时的机枪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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