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ciety of Proletariat

告别陪伴了我十余年的学生身份以及舒适安逸的校园生活后,我怀揣着忐忑与期待跟随着我的父亲一同来到了铁路工作中。不得不说的是,在我未曾切身投入到这份工作前,我始终抱有着一丝幻想,但在我踏进工作宿舍的那一刻,所有幻想如泡沫般消逝了。
那是一个怎样的宿舍呢?它是建立在一个废弃厂房的基础上的,破旧房门上的玻璃都碎裂了一半,一楼陈列着的是修建铁路所需要的设备,小蜜蜂、撬棍、拉锹,走进其中便是一股挥散不去的机油混杂着灰尘的味道,令初入其中的我忍不住皱着眉。顺着水泥砌成的楼梯走上去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了,我看到的第一眼便已经两眼一黑:水泥地上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走上去能够踩出清晰的鞋印,旁边放着的是一根根铁架、零零碎碎的螺丝螺母以及一块块的大木板,是用来给我们自己拼接床的。这就是我们的宿舍了,对于刚出校园的我来说,这种居住条件已经不能说是简陋了,我很难想象,这种地方怎么能用来住人呢?但现实却已经让我来不及想那么多,我的父亲已经很娴熟地开始让我们一起来收拾屋子以及拼床了。
床还算好拼,最让人头疼的是地上厚厚的灰尘,我们去一楼的水龙头接好一盆盆的水浇在地上后便用扫帚来扫,灰尘遇水后形成的泥浆便连同着我来这里之前所抱有的期待与侥幸一起被扫帚扫了出去。但即便用这样的方式来清理地上的灰尘也根本没能将屋子打扫干净,仍有相当多的灰尘顽强的留在地上,在水干后一走一过扬起一层浮灰,仍旧呛得人喉咙发紧。那天收拾完宿舍,我瘫在自己拼好的硬板床上,满身都是汗渍和灰尘,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迷茫,只觉得不知该怎么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
不久便开始了晚饭,没有食堂,厨房给我们一人发了两个钵一双筷子,就是我们的餐具,吃饭的时候可以拿回宿舍也可以找个地方蹲在地上吃,而这时已经有不少工人蹲在地上吃了,我看着这样的他们,心中没来由的一阵酸楚,无力感油然而生,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打好自己的饭后回到了那个满是灰尘的宿舍来吃,吃的是什么我已经忘了,只有那种苦涩的味道至今仍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吃完晚饭后,我算是有了些气力,我朋友问我要不要去方便一下,我想了想答应了下来,毕竟提前熟悉一下附近的地形也是有必要的,等到我问前辈卫生间在哪里的时候我彻底傻掉了,得到的回应竟然是没有?没有卫生间?那他们上厕所是怎么解决的?等到我们走到附近的山沟里的时候我真的傻眼了,那种场面一般人真的想象不到,扑面而来的恶臭感,遍地是带有黄色的卫生纸,令人望而却步,胃里顿时翻江倒海,我真的快要崩溃了,逃跑似地跑回了宿舍。
真正到了上工的时候,落差比宿舍环境给我的打击还要大。天刚蒙蒙亮就得爬起来集合,带着工具赶到作业点,早上冷风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等到中午时气温又陡然升了上来,太阳晒得身上裸露得皮肤火辣辣地疼,工作第一天我的两只耳朵后就晒掉了一层皮,摸上去火辣辣地刺痛。一整天干下来,胳膊腿都像灌了铅一样,回到满是灰尘的宿舍也没有力气嫌弃环境不好了,往硬板床上一倒,连抬手翻个身的劲儿都没有,沾着枕头就能睡着。
慢慢待得久了,我也渐渐从这些粗糙的日子里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一起干活的老力工们从来没喊过苦喊过累,休息的时候坐在路边,带班师傅还会乐呵呵地跟我们讲以前修铁路的故事,说当年条件比现在苦多了,那时候没有重型钩机,一千多斤、八百多斤的枕木只能靠着人力来抗,一天下来,肩膀上、脖颈后的肉都会磨掉,甚至连骨头都清晰可见,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都是为了赚钱养家,只能抹上药膏、睡一宿觉后,结痂的伤口又会在新一天的工作后再次磨破,长此以往,身体也就适应了。听着他们这样的过往,我实在难以想象那般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再想想自己如今所受的委屈,仿佛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在这工作的日子里,我跟着他们一起扛工具、锚固、起道、整路容,看着一段新的铁路在厚厚的石子上从无到有、不断延伸向前,那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是我在之前舒适安逸的日子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
从那份工作回来后,妈妈看着晒得黝黑、身体精瘦的我心疼的直掉眼泪,而我却是知道,这份工作所带给我的不只是皮肤晒黑脱几层皮、身体掉几斤分量的辛苦,更让我实实在在的接触到了生活的温度。那些我曾经觉得熬不下去的苦,在一辈辈铁路打工人的眼里已经是被数十年的如一日的工作所锤炼出的平和。每一段平稳延伸的铁轨下,都书写着这些人攥着力气、咬牙往前走的故事,他们没有光鲜的工作环境,说不出什么漂亮的大道理,却靠着一双双沾着机油和泥土的手,把铁路修到了祖国的各个角落,给千万人铺出了通向远方的路。
马克思说劳动创造价值,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从前我只能从书本上习得这些理论知识,始终停留在浅层的文字认知,晦涩且抽象。而38天的一线体验让我亲眼见证并感受,平凡的工人用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用一双双沾满泥土与机油的双手支撑起社会发展的稳步前行。这段不算太长的经历,已经成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课,我走出了象牙塔,走出了理想化的认知误区,它打碎了我不切实际的幻想,也给了我直面任何辛苦生活的底气,让我明白,所有光鲜顺遂的生活背后,都有无数人在泥泞与粗糙里默默扛着重量前行,只有咬着牙扛住生活的重量,才能走向广阔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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