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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识点梳理29 马克思主义军事哲学扼要 第二章 军事与政治的辩证法

解瑞琮 · 2026-10-07 · 来源:火种社科社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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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队的阶级性”到“战争的政治性”,马克思主义军事哲学的分析对象从军事组织扩展到了军事行动,从静态的结构分析进入了动态的过程分析。

1.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还是崩溃?

要理解军事与政治的关系,必须先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战争是从哪里来的?它不是人类社会的永恒现象,而是历史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通过比较原始社会与阶级社会的战争形态,揭示了一个真理:在生产力低下、剩余产品不足的部落和氏族社会时期,战争“没有统治和奴役存在的余地”。随着生产力不断提高和三次社会大分工的发展,私有制逐步确立,国家和军队成为保护统治阶级利益、维护私有制的制度形式和暴力工具,原始社会的“血族复仇”战争逐步被阶级社会的掠夺性、奴役性战争所取代。私有制导致了阶级社会中物质经济利益的对抗性冲突,成为战争最深刻的社会历史根源。


知识点梳理28 马克思主义军事哲学扼要:绪论加第一章

战争的最初形态是部落之间对自然资源的争夺——水源、猎场、可耕土地。这种争夺之所以发生,正是因为私有观念已经萌芽,部落开始将某些自然资源视为“自己的”财产。当国家出现之后,战争的规模和目的都发生了质的变化。在农业社会条件下,封建国家的统治阶级需要领土以扩充其生产资料、扩大其生产基础,于是争夺领土的战争成为前资本主义时代战争的主要形态。进入资本主义时代,战争的经济动因变得更加复杂和系统:争夺贸易路线的战争——如公元6世纪波斯萨珊王朝为垄断丝绸贸易而关闭丝路通道,最终引发粟特商人联合东罗马帝国对波斯发动了持续近二十年的大规模战争;以及争夺市场的战争——如19世纪末美国取代英国成为工业霸主后,列强在世界经济中比重的变化使得“争夺市场的矛盾日益尖锐,瓜分市场和原料产地的斗争越来越激烈”,最终导向了重新瓜分殖民地的帝国主义战争。列宁在《帝国主义是资本主义的最高阶段》中系统论证了这一转变,指出当“全世界已经瓜分完毕的时候,一个垄断地占有殖民地、因而使瓜分世界和重新瓜分世界的斗争特别尖锐起来的时代就不可避免地到来了”。帝国主义战争的根本特征,正是垄断资本为争夺市场、原料产地和投资场所而进行的暴力争夺。

上述战争都是以剥削阶级为主体的。但战争并非只有这一种形态。被剥削被压迫阶级同样会以战争作为争取自身经济基础和政治权力的手段。古代农民起义——从陈胜吴广到太平天国——本质上是被压迫阶级试图通过暴力手段改变土地关系和分配制度,争取自己的生产资料。近代工农革命战争——从俄国十月革命到中国革命战争——同样是被压迫阶级为争取经济解放和政治权力而进行的武装斗争。这些战争的经济动因与剥削阶级的战争在结构上是同构的:都是围绕生产资料(土地、资本、市场)的占有和分配而展开的。区别在于:剥削阶级的战争旨在维护和扩大既有的剥削关系,被压迫阶级的战争旨在打破这种剥削关系。

由此可以回到克劳塞维茨的经典命题。他在《战争论》中提出“战争无非是国家政治通过另一种手段的继续”,这一观点“第一次将战争研究的视野拓展到政治领域,实现了人们对战争认识的重大突破”。但克劳塞维茨的局限在于,“由于缺乏科学历史观支撑,克劳塞维茨无法将政治置于经济的基础上进行考察,这导致其陷入了唯心主义的政治观”。马克思恩格斯在批判继承克劳塞维茨战争观的基础上,运用唯物史观科学阐明了政治与战争的辩证关系:“认为政治是经济的集中体现并服从服务于经济,政治是实现经济利益的手段。政治手段是多样的,总括起来就是非战争手段和战争手段。当非战争手段无法满足经济利益诉求时,便开始诉诸战争手段,因而战争是政治的继续。”这一论断的精髓在于:政治不是超越阶级对立的抽象物,而是各有关国家及其内部各阶级的经济利益的集中表达。战争作为政治的继续,本质上是经济矛盾在暴力领域的爆发。

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对这一命题作了最系统的辩证阐述,毛主席指出:“‘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在这点上说,战争就是政治,战争本身就是政治性质的行动,从古以来没有不带政治性的战争。”但他同时强调战争的特殊性:“‘战争是政治的特殊手段的继续’。政治发展到一定的阶段,再也不能照旧前进,于是爆发了战争,用以扫除政治道路上的障碍。”毛泽东用“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战争是流血的政治”这一命题,精炼地概括了战争与政治的对立统一关系:政治属于普遍性的范畴,战争属于特殊性的范畴。战争一刻也离不了政治,但战争又不等同于一般政治,它是政治在暴力领域的极端展开。

那么,回到本节标题提出的问题:战争是政治的延续,还是政治的崩溃?从马克思主义的立场看,答案取决于“政治”指的是谁的政治。如果是统治阶级的政治,战争恰恰是其政治的延续——当非战争手段无法满足其经济利益时,战争便成为其政治的“另一种手段”。但如果是被压迫阶级的政治,战争在某种意义上又是统治阶级政治秩序的“崩溃”——被压迫阶级的武装起义打破了统治阶级通过非暴力手段维持的统治秩序,迫使其政治以暴力形式暴露出来。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就是典型:沙俄统治阶级的政治在一战中走向崩溃,而布尔什维克的政治则通过武装起义获得了延续。因此,战争既是政治的延续,也是政治的崩溃——延续的是发动战争那一方的政治,崩溃的是被战争打击的那一方的政治秩序。

2.存不存在正义的战争?

上一节的分析已经隐含了一个判断:战争具有阶级性。既然战争的本质目的是攫取或保卫生产资料以服务于特定阶级的利益,那么战争的性质就不能一概而论。马克思主义者并不一概反对战争,而是根据战争的政治目的和社会历史作用来判定战争的性质。毛泽东明确指出:“历史上的战争分为两类,一类是正义的,一类是非正义的。一切进步的战争都是正义的,一切阻碍进步的战争都是非正义的。”这一标准体现了战争的政治目的与历史作用的辩证统一:用政治目的来衡量,就是看战争是为了谁的利益而打;用历史作用来衡量,就是看战争是促进了社会进步,还是阻碍了社会进步,是否符合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

在阶级社会条件下,无产阶级永远不会作为主体成为攫取生产资料战争的实施方。这不是因为无产阶级“道德更高尚”,而是因为攫取生产资料的战争在本质上维护和扩大统治阶级的剥削关系,无产阶级在这种战争中只能是被剥削的对象,而不可能成为受益者。因此,无产阶级在战争中的基本角色,只能是对这种战争的反抗方——或者通过国内革命战争推翻本国统治阶级,或者通过民族解放战争驱逐外来压迫者。

但历史是复杂的。在特定条件下,非无产阶级的统治阶级也可能领导或参与具有进步性的反抗战争。这里的关键在于:当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时,阶级矛盾退居次要地位,统治阶级的政治性质会发生暂时性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统治阶级“变好了”,而是它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被迫承担了民族解放的历史任务。这个“某时”的判定标准是精确的:当外来侵略威胁到整个民族的生存,使得统治阶级继续维持其原有统治方式已经不可能时,它才会被迫转向反抗。

蒋介石的民国政权是一个典型案例。蒋介石政权在本质上是买办资产阶级和大地主阶级的统治工具,其阶级利益与帝国主义在华利益深度绑定。但当日本帝国主义的全面侵略威胁到其政权的生存时,蒋介石政权被迫参与了抗日战争。淞沪会战中,国民党军队与日军鏖战三个多月,付出了惨重代价。这里的阶级性分析必须精确:蒋介石政权的抗战,一方面具有民族资产阶级的进步性——当买办资产阶级与帝国主义的矛盾激化到不可调和时,其武装力量中的一部分可以被民族解放战争所动员;另一方面,这种进步性是有限的和不彻底的——蒋介石政权始终没有放弃其阶级统治的根本目标,抗战后期的皖南事变等事件再次暴露了其对内镇压的本质。

当代的中东地区的宗教资本主义政权提供了另一种值得分析的案例。以伊朗为例,教士集团通过宗教基金会(如“受压迫者基金会”)和革命卫队的经济帝国,控制着国家经济命脉,同时以宗教意识形态为合法性外衣维护其阶级统治。也门的胡塞武装则呈现出部落资本与宗教动员相结合的特征,其社会基础部分来源于被边缘化的部落群体,但其领导层同样具有强烈的宗教寡头色彩。这类政权在面临外部军事威胁时的“反抗”行为,具有高度复杂的两面性:一方面,它们确实在抵制外部帝国主义势力的渗透和控制——伊朗在核问题上的对抗、也门胡塞武装对沙特联军的抵抗,都包含着反对外来压迫的客观内容;另一方面,这种反抗的阶级性质是模糊的甚至反动的——它不是民族解放意义上的全民抗战,而是统治阶级在外部压力下利用民族主义和宗教动员来巩固自身统治的策略性行为。伊朗政权在对抗美国制裁的同时,对国内民众的镇压从未停止;胡塞武装在抵抗沙特联军的同时,其控制区内的部落压迫和宗教专制同样严酷。这里的“进步性”必须被精确界定:它在客观上牵制了帝国主义力量,在主观上却是为了维护另一种形式的阶级压迫。

美国在二战中的角色同样需要辩证的分析。罗斯福政府在反法西斯战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必须看到:美国参战的根本动因不是“反法西斯”的道义目标,而是日本偷袭珍珠港直接威胁到美国的国家安全和太平洋利益。美国在二战中的“进步性”体现在客观上为反法西斯战争作出了巨大贡献,但这种进步性是工具性的和有限的——战后美国迅速转向了遏制共产主义、支持反动政权的政策,在希腊、伊朗、拉丁美洲等地扶植独裁政权,暴露了其帝国主义本质。

因此,非无产阶级政权领导的反抗战争的“进步性”应该这样来理解:在客观历史作用层面,它确实可能在特定阶段推动了民族解放和社会进步;在主观政治目的层面,它始终是为了维护自身的阶级统治。马克思主义者的态度是:支持其反抗外来侵略的客观历史作用,同时清醒地看到其阶级局限,并在适当的历史时机推动革命力量争取无产阶级和广大劳动人民的独立政治地位。恩格斯对鸦片战争的评价就是一个典范:他一方面严厉谴责英国“所特有的古老的海盗式掠夺精神”,另一方面高度评价中国人民反对英军的侵略战争是“保卫社稷和家园的战争,这是保存中华民族的人民战争”。恩格斯没有因为清政府是封建政权就否定中国人民反抗侵略的正义性,也没有因为这场战争具有正义性就美化清政府的统治,这也是我们需要秉持的战争观。

3.只有战争才能消灭战争

小资产阶级左派最喜欢的就是空想和平主义,这是不科学的。空想和平主义的根本错误,不在于它追求和平——和平是人类最正当的愿望之一——而在于它对和平的实现路径作出了完全脱离物质条件的幻想。这种思潮的典型表现是:认为通过游行示威、舆论呼吁、国际仲裁或道德感化,就可以使统治阶级放弃发动战争。它的理论前提是一个未经检验的假设:国家机器是可以被“说服”的,统治阶级是可以被“感动”的。

打破这个幻想必须理解国家机器的本质。国家机器是阶级统治的工具,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阶级压迫的制度化形式。列宁在《国家与革命》中反复强调:国家不是“调和阶级矛盾”的机关,而是“阶级统治的机关,是一个阶级压迫另一个阶级的机关”。国家机器——军队、警察、法庭、监狱——的每一次运作,都不是基于“公正”或“人道”的原则,而是基于维护统治阶级利益的需要。当被压迫阶级的诉求威胁到统治阶级的根本利益时,国家机器不会“大发慈悲”,而是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暴力。1917年俄国二月革命后,临时政府继续参与帝国主义战争,彼得格勒的工人和士兵不得不通过十月武装起义才能结束战争。这不是偶然的“过激行为”,而是国家机器本质的必然要求:它不会自动放弃暴力,只会被暴力所推翻。

马克思对圣西门和平思想的批判为理解空想和平主义的理论缺陷提供了经典范例。圣西门虽然“天才地”看到了从“军事-神学型”社会向“实业-科学型”社会转型的历史趋势,但他对和平的构想建立在“实业家”和“学者”的道德自觉之上,而不是建立在阶级斗争的物质条件之上。马克思在哲学起点、本质特征、和平路径等方面批判扬弃了圣西门的空想成分,建构了基于历史唯物主义的世界和平方案。这个方案的核心逻辑是:和平不是通过道德劝说实现的,而是通过消灭产生战争的物质条件——私有制和阶级——实现的。

列宁在《论面目全非的马克思主义和“帝国主义经济主义”》中提出的命题为马克思主义者的反战立场提供了最清晰的政治方向:“变帝国主义战争为国内革命战争。”这一命题的含义不是简单地“反对一切战争”,而是精确地区分战争的性质,并在正确的政治方向上利用战争造成的革命形势。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第二国际的机会主义者以“保卫祖国”为名支持本国资产阶级政府的帝国主义战争,实质上成为了资产阶级的帮凶。列宁的立场与之截然对立:帝国主义战争中的“保卫祖国”,保卫的不是人民的祖国,而是资产阶级的国家机器和殖民利益;真正的国际主义者应当利用战争造成的危机,推动本国无产阶级起来推翻资产阶级统治。

由此可以得出马克思主义者对和平问题的根本判断:在阶级划分与阶级压迫仍然存在的条件下,统治阶级必定会接二连三地挑起反动的战争。对抗这种战争的根本方法,不是祈祷统治阶级发善心,而是被压迫阶级通过无产阶级革命战争,先消灭反动的军队,再消灭反动的阶级,最后消灭反动的私有制。这是根治战争、取得世界和平的唯一方法,即完成世界范围的无产阶级革命。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说:“我们是战争消灭论者,我们是不要战争的;但是只能经过战争去消灭战争,不要枪杆子必须拿起枪杆子。”这句话的辩证含义是:和平不是战争的对立面,而是战争的最终结果——但只有正义的战争才能消灭非正义的战争,只有革命的暴力才能终结反革命的暴力。

空想和平主义之所以“空想”,是因为它试图在不触动统治阶级物质利益的前提下实现和平。它把和平当作一个可以脱离阶级关系来讨论的“技术问题”,而不是一个必须通过阶级斗争来解决的“政治问题”。真正的和平主义者,不是那些在战争来临时呼吁“双方停火”的人,而是那些在战争来临前就致力于消灭产生战争的阶级制度的人。马克思主义者不是不要和平,而是比任何和平主义者都更清楚:和平不是被“争取”来的,而是被“打出来”的。

4.本章的意义

本章通过三个递进的命题,构建了马克思主义军事哲学中军事与政治辩证关系的基本框架。

第一节确立了战争的经济根源与政治本质。战争不是永恒的自然现象,而是私有制和阶级社会的历史产物。从部落的资源争夺到封建国家的领土扩张,从贸易路线战争到帝国主义市场争夺,战争的经济动因贯穿始终。克劳塞维茨的“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命题,只有在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框架中才能获得科学的解释:政治是经济的集中体现,战争是政治在暴力领域的极端展开。毛泽东“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战争是流血的政治”的论断,精炼地概括了战争与政治的对立统一。

第二节建立了战争性质的阶级分析标准。战争具有阶级性,无产阶级永远不会作为主体成为攫取生产资料战争的实施方。但在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时,非无产阶级政权领导的反对侵略战争具有客观的进步性。这种进步性是工具性的、有限的、有条件的——它不能改变统治阶级的本质,但可以在特定历史阶段推动民族解放和社会进步。马克思主义者的策略是:支持其客观历史作用,同时保持对其阶级局限的清醒认识,并在适当的历史时机推动无产阶级的独立政治斗争。

第三节批判了空想和平主义的幻想本质。空想和平主义脱离阶级斗争的物质条件来讨论和平问题,本质上是一种小资产阶级的幻想。国家机器作为阶级统治工具的性质,决定了它不可能通过道德劝说或舆论压力来放弃暴力。根治战争的唯一路径,是通过无产阶级革命战争消灭反动的阶级和私有制。马克思主义者不是不要和平,而是清醒地认识到:在阶级社会条件下,和平只能是革命战争的结果,而不是革命战争的替代品。

本章与第一章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内在联系,这种联系构成了马克思主义军事哲学从“军队分析”向“战争分析”的逻辑递进。

第一章确立了军队阶级分析的基本原则:阶级出身是分析的起点,但不是结论;军队的阶级性质取决于政治领导权的归属、思想路线的方向,以及士兵在具体社会关系和战争实践中的实际处境。这一原则在本章中得到了延续和深化。当我们分析蒋介石政权的抗战、伊朗宗教资本主义政权的“反抗”、美国在二战中的角色时,所运用的正是同一种方法论:不停留于表面的阶级标签,而是深入分析特定历史条件下政治领导权的实际指向和战争行为的客观历史作用。第一章指出,经济绑架和意识形态灌输可以塑造军队的阶级忠诚,但这种忠诚有边界;本章则进一步表明,当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时,阶级忠诚的边界会被重新划定,统治阶级的政治性质会发生暂时性的变化。两章共同揭示了一个根本命题:阶级分析不是贴标签,而是在具体的物质关系和历史条件中把握政治力量的动态转化。

从“军队的阶级性”到“战争的政治性”,马克思主义军事哲学的分析对象从军事组织扩展到了军事行动,从静态的结构分析进入了动态的过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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