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2018 年 5 月 7 日,著名思想家萨米尔·阿明教授应邀到访清华大学,发表题为《为什么马克思的学说对当代的意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重要?》的主旨演讲。本次讲座由清华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所主办,由该所所长汪晖教授主持,岭南大学刘健芝教授、美国威斯康辛大学慕唯仁(Viren Murthy)副教授担任特邀与谈嘉宾。
本篇演讲整理稿分为三部分,本文为第三部分。

2018年5月8日,北京,萨米尔·阿明教授与薛翠合影(刘健芝拍摄)
中国的使命与人类未来:坚守主权、重建国际主义
当代西方已然抛弃了传统意义上的资产阶级民主。西欧、美国,以及情况较为特殊的日本等传统西方民主国家,纷纷进入了我所定义的“极权主义制度” 发展阶段。当前西方社会已不存在真正的民主制度,取而代之的是高度集中的垄断权力体系。该体系不仅垄断了经济领域的主导权,将体系外的各类主体转化为垄断资本的分包者,更全面掌控了政治制度与选举政党体系。无论是左翼还是右翼政党,最终都沦为垄断资本的附庸。
客观而言,1945 年前后的社会民主党人曾为工人阶级利益作出历史性让步,这种让步并非所谓的修正主义,而是有限却关键的社会进步,切实推动了社会发展。但如今,这些力量被迫接受新自由主义—— 即原始自由主义的复辟,转而标榜 “社会自由主义”,这一概念本身缺乏逻辑支撑:社会主义与资本自由主义无法共存,自由主义所倡导的自由,本质是资本逐利的自由,而非劳动者的自由,这一本质从根本上剥夺了民主的合法性。

1915年,马克思主义革命家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urg)疾呼:“社会主义还是野蛮主义?”
在当代西方社会,民众依然拥有投票权,多数国家维持着多党制或半多党制,部分地区的选举流程甚至不存在舞弊行为,但这样的自由投票究竟有何实质意义?选举结束后,议会往往会宣称自身无权决策,一切必须服从 “市场” 的要求,而 “市场” 不过是垄断资本的委婉表述。德国前总理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Dorothea Merkel)曾直言:“民众可以自由投票,但欧洲议员的决策必须在市场划定的边界内进行。” 若民主的最终结果是被资本束缚手脚,那么选举的价值便荡然无存。我的一位幽默的经济学家朋友写道:“为什么我们有这么多专业的经济学家,如果他们都只是在重复同样的话,那为什么还要供养他们?
与此同时,垄断资本实现了对信息传播与媒体舆论的全面控制。过去的媒体尚且存在多元声音,如今全球媒体却在不断输出同质化内容,沦为服务金融贵族的 “意识形态工具”。垄断资本还完成了对文化领域的重塑,个体被资本逻辑格式化,看似拥有自由独立的身份,实则沦为媒体的被动消费者与观众,不再是具备主体性的劳动公民,这便是垄断资本塑造的新型极权主义。相较于传统法西斯主义,这种极权主义更为温和,无需民众主动拥护,只需让大众陷入沉默、接受 “别无选择” 的现实即可。但这种温和的极权主义并非永恒,一旦全球范围内的反抗力量崛起,便会露出凶残本质,将民众的示威与制度反抗定义为犯罪,因为任何反抗都是对其统治根基的威胁。
当前垄断资本主义体系已走到历史临界点,未来发展面临两种极端可能:最好的结果,是知识分子率先觉醒,通过持续斗争唤醒广大民众,让全社会认清资本统治的本质,进而制定系统性的斗争策略,开启摆脱资本主义的历史进程;最坏的结果,则是资本统治进一步强化,全球陷入更深重的危机。我们面临的核心挑战,正是找到破解资本主义危机的路径,这也是我著作《走出资本主义危机》所探讨的核心命题。
当代帝国主义呈现出全新的特征,其本质发生了根本性质变。传统帝国主义以单一国家为主体,英、美、日、法等帝国主义国家彼此对立,甚至爆发战争;而如今,美国、欧洲、日本结成了紧密的集团帝国主义,成为历史上首次形成的帝国主义利益共同体。
这一集团帝国主义的证据无处不在:在美国主导下,西方形成了高度统一的军事联盟体系,盟友虽拥有表面的话语权,最终却必须服从美国的战略决策。其根本原因在于,全球经济增长重心向南方国家转移,集团帝国主义为维持统治,不得不依靠越来越多的暴力手段。他们比任何国家都清楚,自身已无法永久主宰世界,却依然通过深度联合,操控中小国家执行针对全球南方的遏制战略。全球南方国家人口占人类总量的85%,未来几十年将逼近 90%,却在国际体系中处于弱势地位,长期遭受帝国主义支配。
南方国家的民众必须认清现实:我们无法在现有帝国主义体系中实现平等发展,集团帝国主义绝不会接受南方国家的集体崛起,更不会主动放弃霸权、心怀善念。当下部分中国人存在认知误区,认为中国凭借高速经济增长,能在现有全球化体系中持续发展,成为世界第一大经济体,西方最终会接受中国的复兴。这是极其危险的幻想,西方集团帝国主义从根本上拒绝中国崛起,若不摒弃幻想、做好斗争准备,不采取有效措施防范风险,中国必将遭遇全方位遏制,甚至面临军事冲突的威胁;中华民族肩负着沉重的历史使命。
基于以上分析,我得出两个核心结论:第一,美欧日三巨头绝不会接受一个繁荣强大的中国,即便中国走上资本主义道路,西方也不会接纳。苏联的历史就是最深刻的教训:叶利钦曾天真地认为,抛弃社会主义、全面照搬西方资本主义模式,俄罗斯就能被西方接纳,成为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平等伙伴。但苏联解体后,西方的真实行动是全面瓦解俄罗斯经济与工业体系,将其沦为供应原材料的附庸国,本质上就是西方的殖民地。美国对中国的战略目标,与当年对苏联完全一致,他们从根源上拒绝中国崛起,我们必须彻底摒弃不切实际的幻想。
帝国主义的霸权本质与险恶用心,在具体行动中暴露无遗:美国以 “无核化” 为借口,将朝鲜、伊朗列为军事打击目标,这绝非偶然—— 两国分别紧邻中国东部与西部边境,是遏制中国的战略支点。同时,美国长期支持 “藏独” 分裂势力与新疆境内的极端宗教势力,甚至公开制定分裂中国的计划,试图将中国分割为在全球体系中地位不同的区域。这些机密文件早已公之于众,美国多位总统均认可这一战略,克林顿政府甚至曾公开设想针对中国的毁灭性战争。
面对帝国主义的全方位遏制,中国应坚守两大核心原则:首先,保持战略清醒,认清西方的真实企图,这是应对挑战的前提;其次,坚守金融主权,避免全面卷入由西方垄断资本主导的金融全球化。
1979年以来,中国逐步融入全球化,90年代全面参与贸易全球化,进出口贸易实现高速增长,成为全球贸易体系的重要参与者;同时,中国积极参与资本投资全球化,既吸引外资进入,也稳步推动对外资本输出。但中国始终坚持自主制定全球化规则,不允许外资在华肆意妄为,通过国家干预实现对资本的有效监管,这是中国参与全球化的重要优势。
更关键的是,中国至今未全面参与金融全球化,国有银行体系占据主导地位,国家牢牢掌控人民币汇率定价权,汇率由中国人民银行根据国家发展需求制定,而非被所谓的 “市场” 操控,这一战略选择为中国发展提供了坚实保障。从经济数据来看,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GDP 占全球 18%,按现价美元计算占 16%,两项数据高度接近,体现了中国经济的稳定性。对比印度,国大党执政时期,印度金融全球化参与度为50%,印度人民党上台后全面推进金融全球化,使其参与度达到100%,结果是印度经济被西方垄断资本操控,沦为资本分包商,大量经济利益流向西方。中国至今仍掌握金融主权这一 “核心武器”,绝不能主动放弃金融自主,一旦全面融入金融全球化,西方垄断资本会立即利用金融工具遏制中国发展。坚守金融主权,是中国应对国际挑战的决定性保障。

1950年,浙江省嘉兴镇东乡农民土改胜利完成后,农民高彩官和家人手拿领到的土地证图源新华社
关于 “中国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 的讨论,本身就是错误的提问方式。中国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社会主义国家,也绝非资本主义国家—— 资本主义的核心是生产资料完全私有,尤其是土地私有化,而中国农村土地始终实行集体所有、村社管理,致力于保障农村家庭平等享有土地权益,这一制度虽未完全实现理想状态,却为农民、工人和中产阶层的广泛联合构建了社会基础,这是中国革命与毛泽东同志留下的宝贵遗产,也是中国发展的另一大 “核心武器”。若放弃土地集体所有制,允许土地完全商品化,中国将重蹈巴西的覆辙。中国耕地面积仅占全球 6%,却养活了全球 22% 的人口,粮食自给自足的成就,与土地非商品化的制度密不可分。
巴西人均耕地面积是中国的17倍,却因长期实行土地私有化、资本主义发展模式,导致农村人口锐减至不足10%,三分之二的城市人口居住在贫民窟。中国绝不能走向这样的发展道路;坚守土地集体所有制,是中国必须应对的第二大核心挑战。
中国面临的第三大挑战,与全球所有国家一样 —— 如何应对走向衰落的资本主义,这既是美欧日三巨头内部民众的挑战,也是全球南方国家民众的共同使命。当前全球范围内反对垄断资本、反抗帝国主义统治的运动层出不穷,这些斗争具备充分的合法性,但始终处于分散状态,无论是地方、国家还是全球层面,都未能形成统一力量,只能采取被动防守策略,试图捍卫已有的权利,将战略主动权完全交给敌人。我们必须实现从防守到进攻的战略转变,提出另类的发展方案,要求垄断资本适应人类的共同需求,而非让全人类屈服于资本逐利的逻辑。这一目标无法一蹴而就,需要长期的斗争与积累,更需要打破分散局面,形成全球联合力量。
国家依然是改变全球力量格局的核心载体。人们仍需通过国内斗争与选举推动政府转型,进而重塑国际秩序。马克思早已认清这一本质,因此他不仅撰写《资本论》剖析资本主义规律,更作为第一国际的创始人,推动全球无产阶级联合。马克思所倡导的国际主义,并非抽象的道德人道主义,而是基于共同利益的无产阶级组织联合,这是第一国际的核心使命。此后,第二国际推动西欧工人阶级组织化,列宁领导建立的第三国际,首次实现了西欧与亚非拉人民的全球联合,成为国际主义的典范。

1864 年,国际工人协会在伦敦圣马丁堂成立,即“第一国际”,马克思是该机构委员会的重要成员
当代世界需要重建新型国际联合组织,而非仅仅停留在世界社会论坛等对话平台。自由辩论具备一定价值,但无法形成统一的斗争战略,只有建立真正的国际联合,才能凝聚全球反抗力量,制定共同战略,最终实现推翻资本统治的目标。
我无意刻意将 “革命” 加以特殊强调,此处所谈的是具有革命性质的历史进步,为未来迈向社会主义道路铺垫基础、创造条件。毛泽东同志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历史耐心,他从未将1949年的胜利定性为社会主义革命。中华人民共和国既非社会主义共和国,也不同于孙中山与国民党尝试建立却最终失败的资产阶级共和国,本质是人民共和国,这一定位有着本质区别。
在人民共和国的框架下,社会发展存在两种走向:既可以稳步迈向社会主义,也存在倒退至资本主义的可能,毛泽东对此有着清晰的认知。我们必须认清当下在通往共产主义征途上所处的历史方位。

张汝为设计,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1982.
在马克思以及我看来,共产主义绝非空想乌托邦,而是人类文明发展的更高形态。这一社会形态以团结取代资本赖以存续的竞争逻辑。资本体系下,竞争无处不在:企业之间相互角逐,劳动者之间彼此博弈,国家之间相互对抗,甚至还衍生出基于肤色对立的族群纷争,这也是我所坚决摒弃的。而共产主义立足于团结原则,实现人与人、国家与国家、全球范围内的携手共生,代表着人类社会发展的更高境界。
再回看毛泽东同志,当被问及实现共产主义需要多久、国人是否具备足够耐心时,他答道:“大概要一千年。” 这固然是夸张的表述,意在指明共产主义绝非朝夕可成,但前进的方向必须坚定不移。让我们一同将今天的理想变为明天的现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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