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阀”,一开始是用来骂人的
1928年11月,安徽大学闹学潮。国民政府主席蒋介石正好巡视安庆,把主持安大校政的刘文典叫来,让他严办闹事学生。
刘文典是什么人?狂到骨头缝里的国学家。他去了,连声"主席"都懒得叫,只撂下一句:此事尚有黑幕,查清楚之前,学生我不办。
蒋介石当场炸了:"是你这新学阀横行,不对你撤职查办,对不起总理在天之灵!"
刘文典站起来,慢悠悠回敬:"如果说我是新学阀的话,那你就一定是新军阀。"
然后他就被抓了。后来蔡元培等人捞人,条件是"即日离皖"。这段对话白纸黑字登在1928年12月3日的《申报》上。至于民间流传的"蒋打了他一耳光、他飞起一脚踹蒋"——《刘文典年谱》的编者翻遍当年报纸和当事人回忆,考证结论是:顶多"刘把脚向下一顿"。跺了下脚。传着传着就成了武打片,可见大家多希望有人踹这一脚。
注意一个细节:"学阀"这个词,出道即骂人。
它是从日语"学閥"进口的。在日本,这词儿基本是中性的,指同校毕业生在某个行业抱团——庆应的"三田阀"把持金融界,早稻田的"稻门阀"占着出版和媒体,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至今还是日本社会的日常。
进了二十年代的中国,这词立刻被开了刃。
五四之后,"北大系"知识分子想以"学"领"政",当权的直系军阀不乐意,学界其他山头也怕北大派做大。于是一顶帽子横空出世:"学阀"——潜台词是:这帮人从政,为的是私利,不是公心。
一百年过去,这个词完成了一次奇妙的转型:从泼人的脏水,变成了体检报告上的确诊结论。
今天说"学阀",没人指某一个具体的教授。大家指的是一整套系统:靠行政给的位子垄断学术资源,靠师门和圈子完成权力的代际传承,靠依附关系把一个学科的年轻人驯化得服服帖帖。
一个骂人话,混成了社会学名词。这说明什么?说明现实已经猖狂到不需要修辞了。
学阀生产线:三道工序,出厂合格
学阀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它是标准化流水线产品,三道工序,道道扎实。
第一道工序:留校。
建国后高校大扩张,老师不够用,"留校充实师资"是没办法的办法。可权宜之计一跑就是几十年,跑成了祖传手艺:导师挑学生留下,学生再挑学生留下,一个学科点的族谱越修越纯,纯到发亮。
公平地说,这毛病不是中国专利。哈佛老校长艾略特1910年就警告过:大学聘自己的毕业生,"是自然的,却是不明智的",因为近亲繁殖"会给大学带来致命的危险"。
1935年,斯坦福的学者数了美国219所高校、16837名教员,发现34%属于近亲繁殖,有7所学校的比率超过60%。
所以说,近亲繁殖是全世界大学的慢性病。区别在于,有的地方在治病,有的地方把病养成了宠物。
第二道工序:发帽子。
为了快速提升科研实力,国家搭了一条清晰的晋升天梯:"四青"、杰青、长江、院士,一级一级往上爬,跟修仙小说的境界划分一样严谨。初衷特别好:高端引领,资源优化,把钱集中给最聪明的脑袋。
然后,帽子成精了。
它从"对成就的荣誉追认",异化成了"衡量一个学者全部价值的通货"。引进人才看帽子,评职称看帽子,分实验室看帽子,学科评估数帽子,学校排名比帽子。一个学者戴没戴帽子,约等于一个人有没有户口——没有的话,你很难证明自己存在。
高校对教师搞KPI,考核的就是帽子数量,市场化得很彻底;可核心资源怎么分,又完全走行政逻辑,计划得很彻底。有研究者管这叫"仰卧起坐"式困境:政策标准来回摇摆,学者们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反复起坐,练出了一身腱子肉,就是没时间做科研。
帽子不光带来资源,还带来"分资源的权力"。
戴上帽子的人,顺理成章进了基金评审组、学位点评议组、职称评定委员会、学科评估专家库。从此他不只是运动员,还是裁判、赛事主办方兼招商办主任。一个人吹哨、一个人踢球、一个人举牌打分,最后还是他上台领奖——这场面,国际足联看了都得递烟。
评价权、资源权、人事权,在同一批人手里画了个圈。圈画完,学阀的毛坯就浇好了。
第三道工序:收人。
在这个格局下,一个青年学者想要实验设备、项目经费和晋升机会,最理性的选择不是把研究做好,而是把码头拜好。山头林立的地方,独行侠的下场都写在武侠小说第三章。
而山主挑接班人,标准也很实在——不挑最聪明的,不挑最有个性的,挑最听话、最能干活的。近亲繁殖的底层逻辑是权力和利益,跟学术创新从来不熟。
日本式的校友抱团,传统师徒制的人身依附,行政体制的资源垄断——三味原料,别处都有单卖的,只有在这里熬成了一锅。单方是慢性病,复方是绝症。
猖獗不可怕,可怕的是它很稳定
流水线的产能如何?不用我说,官方媒体和法院判决书自己晒过货。
样品一:师门即家门。
2026年1月,《中国社会科学报》发调查报道,引了某高校社会学系的内部数据:
超过六成的本校生源研究生能进核心导师团队参与重点课题;超过70%的毕业论文选题延续导师既有框架,学生自己提出的探索性选题不足三成。
一位研究生说得很委婉:师门内部的"传承",有时被置于学术创新之上。
翻译一下:这不是学术共同体,这是家族企业。研究不是探索未知,是给祖产刷墙。祖师爷挖了个坑,三代人往里填土,填得井然有序,其乐融融。
样品二:需要红头文件禁止的"打招呼"。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这几年把整治评审"打招呼"当成头等大事,专项整治收到"请托""打招呼"举报58件,全部立案调查,还专门印发了一份《项目评审请托行为禁止清单》,白纸黑字写明:不许探听评审专家信息,不许打招呼,不许走关系。
品一品这事的荒诞:当一个系统需要用正式文件来禁止"打招呼"时,说明打招呼早就不是个别人的手滑,而是运转多年的基础设施——相当于在办公室贴告示"禁止用公款修仙",你看到的不是纪律,是供词。
样品三:政策二十年,绕树三匝。
反近亲繁殖的政策不是没出过,出了一茬又一茬:北大2003年就说原则上不从本院系应届生里招新教员;多所高校规定本校博士不得直接留校;四川省教育厅"十一五"期间就给高校定了外校学缘比例的硬指标。
结果呢?《中国社会科学报》的调查结论是:政策执行普遍"变通""空转","外校博士优先"在操作层面总能被各种"灵活"方式绕开。一位高校人事处的工作人员说了句大实话——
"制度设计上看似开放、公平,但在实际操作中,也往往被'圈层化'钻空子。"
上有政策,下有师门。文件在天上飞,师兄在地上办。想留本校?简单,先出国"访学"一年,学缘就洗白了,回来还是自家孩子——出口转内销,关税全免。
样品四:查得到发票,查不到烂尾。
再看钱。科研经费领域的判决书,读起来比犯罪小说还提神:
中国农业大学一位原教授,伙同他人虚开发票、虚列劳务支出,贪污课题经费3756万余元,转进自己控制的公司再拿去投资,判了十二年。山东审计部门查省内4所高校,发现9个项目报销虚假业务发票1824张;某两个课题组以差旅费名义,分37次报销了各地到佳木斯的单程火车票1505张——佳木斯人民都不知道自己的城市这么受学术界欢迎。
还有更有想象力的:中科院某研究所一位课题负责人,把自己实际控制的两家公司列为国家重大专项的外协单位,法人和股东由学生、亲属挂名——左手立项,右手接活,自己给自己发包,闭环了,属于是。
但请注意,这故事真正的黑色幽默不在"贪",在"管"。
一线老老实实做科研的人,被报销制度折磨得死去活来——贴票、签字、比价、说明,有调查显示三成多的科研人员抱怨财务报销占用了太多时间。管得不可谓不死。
可与此同时,千万级的套取畅通无阻,虚构的外协公司一路过审。对无权者,每张出租车票都要审三遍;对有权者,三千万可以直接开走。
更绝的是烂尾。一份审计材料显示:363个课题里,应按期结题的362个,实际按期结题的只有239个,审计时还有72个项目压根没结题。钱花完了,成果呢?没人问。
这套监管的重心,从头到尾放在"发票合不合规"上,从来不在"成果值不值这个钱"上。形式合规查到显微镜级别,实质产出交给自觉——于是认真的人被表格淹死,聪明的人在表格的缝隙里游泳。
顺便说一句:坊间流传"科研经费只有40%用在项目本身",这个数出自2011年一篇报道,中国科协当年就公开辟谣了。真实的问题不需要假数据来撑——真实的问题是:假数据都辟谣了十几年,真判决书还在一份接一份地出。
样品五:一路绿灯的学二代。
学术资源的代际传递,先说合法的那部分:有研究基于中国综合社会调查三期数据发现,父母最高学历为研究生的家庭,子女读研的概率是普通家庭的近一倍。这没什么可骂的,全世界都一样,教授的孩子熟悉图书馆,就像厨师的孩子不怕油烟。
该骂的是越界的那部分——而越界的案子,每一件都精彩:
天津大学一位教授,多次把自己研究生的实验成果和论文署上女儿的名字发表;女儿还在上高中时,就以"参与修改了论文"为由在学生论文里挂名。事发后学校与他解除聘用。
西南交通大学一名学生保研成绩造假被查实,父母均为本校教师。还有一位知名作家之女,凭一批后来被查实"超九成存在无标注大段复制、重复发表"的论文当上了高校副教授,直到舆论爆发、学校百日核查后才被顶格处理。
这些案子有个共同点,比案情本身可怕得多:每一件,都通过了当年本应拦住它的全部程序。论文通过了评审,发表了;职称通过了评定,晋升了;有人一路绿灯开到了副教授、开进了院长办公室,才被网友扒出来。
查重软件不是没有,评审专家不是不识字——工具都在,只是没人按下开关。
为什么?因为按开关的手,和被查的人,坐在同一张酒桌上。
查一个山主,等于动员他全部门生故吏跟你为敌;而放过他,明年评审还能坐一起。在评价权被垄断的地方,一切客观标准都是选择性执法的道具——尺子是直的,可尺子握在谁手里、量谁不量谁,说了算的另有其人。这就是为什么每次都要等到当事人失势、或者舆论掀了桌子,程序才突然"想起来"自己会走路。
对照一组来自邻国的操作:2018年韩国曝出学者给子女论文挂名后,教育部直接调取引文数据库,对全国7.6万名教职员工的亲属做了姓名交叉核查,查出82篇论文存在子女亲属挂名,涉事学者面临解聘、挂名学生取消录取资格。
人家把个案办成了全国排查。我们这边,个案办成了热搜,热搜过了办成了历史。
为什么如此肆无忌惮?因为学阀不是系统的bug,它是系统的正常运行状态。
把每一方的账摊开算算:高校要靠帽子数量换学科评估排名和经费,所以必须供着戴帽的、抢着挖戴帽的;戴帽者要靠门生故吏维持产出、扩大地盘,所以必须经营山头;青年学者要在资源被垄断的地界上活下来,所以必须选边站队。每个人的选择都无比理性,理性得让人心疼。
依附久了,就成了共谋:论文被挂名,数据有疑点也得用,团队里有猫腻要装看不见——揭发等于职业生涯自杀,配合起码能分口汤。而一旦东窗事发,你猜谁先被推出去顶罪?对,站在权力链条最末端的那个年轻人。平时是耗材,出事是弃子,全程物尽其用。
所有局部理性加在一起,等于整体溃烂。这道算术题,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会做,做完了继续排队。
这才是最瘆人的地方:这套系统不需要坏人。
它不挑人品,只挑位置。把任何一个正常人——包括当年那个愤愤不平骂学阀的年轻人——放进那个位置,系统都会把他打磨成链条上合格的一环。二十年前他骂座上的人,二十年后他坐在被骂的位置上,动作标准,表情自然,无缝衔接。
所以道德谴责注定白费力气。你今天批倒一个学阀,帽子和评审权还在原地闪闪发光,明天就有新人戴上它,后天他就学会了前任的全部手艺。铁打的位置,流水的阀。
创可贴治骨折?
这种现象,不是没人看见,是有人无视,是有人遮掩。
2020年,教育部发文,要求不得把人才称号当评价的直接依据,减少评价结果跟资源配置直接挂钩;2025年3月,"科教界'帽子'治理"首次写进政府工作报告;几乎同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宣布取消"杰青""优青"称号,统一归入"青年科学基金项目"——运行三十多年的金字招牌,说摘就摘了。
方向是对的,动作是真的。但目前的治理有个共同盲点:都在末端使劲——查一个打招呼的,办一个造假的,摘一顶异化的帽子——生产学阀的源头,一个都没动。
源头一:资源跟着帽子走。
摘掉称号只是第一步。名字可以改,可只要评审席位、重点项目、学科资源还在事实上向"曾经的戴帽者"和他的门系集中,那帽子只是换了个马甲,从明媒正娶改成了心照不宣。
釜底抽薪的方子,学界早就开出来了:资源更多按学科下达,而不是按人头供奉;大幅增加面上项目、青年基金这类普惠的、小额的资助——说白了就一句话,让不站队的人也能活。
源头二:评审权和"开关权"的小圈子化。
专家池要大,抽取要可溯源,回避要来真的——不光回避亲属,更要回避师承。技术上毫无难度:学术谱系全是公开信息,建个数据库比抢票软件简单多了。
但样品五教会我们更重要的一课:光有客观标准没用,关键是谁有权按下启用标准的开关。查重、比对、亲属署名核查,这些工具全都现成,缺的是一个不看脸的启动机制。韩国式的全量排查证明这在技术和行政上完全可行——把"要不要查"从人情题改成必答题,选择性执法就没了生存空间。同理,学术不端的调查权应当独立于被调查者所在的利益共同体,否则就是让酒桌调查酒桌。
源头三:钱的问责要换方向。
现在的经费监管是"管小放大":折磨老实人的报销流程越来越精密,追问大项目成果的机制约等于没有。方向应该倒过来——报销上给一线松绑,结题上动真格问责:项目烂尾要有说法,成果注水要能追溯,验收专家要对签字负责。查一张出租车票的劲头,匀十分之一给三千万的课题去向,局面就会很不一样。
源头四,最深的一个:年轻人的命根子攥在谁手里。
只要一个博士生能不能毕业、一个青椒能不能续聘,全系于导师或团队负责人的一念之间,那什么回避制度都是摆设——人身依附面前,一切程序正义都会礼貌让路。
真正的解药,是把"活下去"的权利从山头手里赎回来:博士培养搞集体指导,换导师的通道修得比信访窗口好走;青年教师的考核跟团队老板的利益脱钩;举报学术不端的人,得到的是保护,不是"社会性火化"。
一个年轻学者,只有在"不依附也能活"的时候,才配谈学术人格的独立。在那之前,谈独立是奢侈,谈风骨是行为艺术。
这四件事合起来,就一句话:把学术评价权——包括那个决定"查谁不查谁"的开关——从行政等级和门第网络手里,还给真正的学术共同体和公开的规则。
难吗?难于上青天。这动的不是几个人的奶酪,是整条奶酪流水线。但不动的账单也摆在桌上:一个最需要冷板凳、异端和十年不鸣的地方,被一套论功行赏、按资排辈、看人下菜的机制占领了。年轻人进来学会的第一课,不是怎么质疑权威,而是怎么给权威递茶——还得知道水温。
一百年前,"学阀"是政客泼向知识分子的脏水;一百年后,它成了知识界给自己开的诊断书。刘文典要是活到今天,看到这个词的用法,估计得再跺一次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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