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年,网络上经常可以看到一些年轻人以“鼠人”自居,动辄以一句“鼠鼠我呀……”为开场。
这里的“鼠人”当然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老鼠,它更像是一种自我指认,一种带着黑色幽默的自嘲。
一个年轻人说自己是“鼠人”,通常不是在说自己真的一无所有,而是在说:自己的生活空间很小,收入不高,未来不确定,在社会竞争中缺乏优势,既看不到明显的上升通道,也承受不起太大的失败成本。
“鼠”的意象是什么?是阴暗、是胆怯、是被人类社会厌恶,视之为祸害的存在。“鼠”没有自己的领地,只能钻进人类城市的阴暗角落,靠着人类的厨余垃圾为生;“鼠”对环境高度敏感,稍有风吹草动就要寻找退路。
所以,“鼠人”真正令人难受的地方,不是年轻人把自己比作老鼠,而是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觉得,自己除了像老鼠一样钻进城市的缝隙里生活,似乎很难找到另一种生存方式。
过去几十年社会经历了巨大的流动。
改革开放以后,市场经济逐渐发展,高考恢复,乡镇企业兴起,大量人口进入城市,原有的单位体制逐渐松动。对于当时的年轻人来说,社会虽然充满不确定性,却也存在大量新的机会。
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可以通过高考改变自己的职业轨迹,可以通过进入城市获得新的生活机会,也可能赶上某个行业的发展,通过工作积累完成家庭财富的跃升。
那一代人对“努力”的理解,往往是比较具体的:
现在吃苦,是为了换一个更好的未来。
问题在于,今天很多年轻人越来越难以形成这种预期。
并不是努力完全没有意义,而是努力与结果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
一个年轻人读完大学,找到工作,认真工作几年,可能依然只能租房;工资增加了,房租也在上涨;换了更好的工作,生活成本又跟着增加;辛苦几年攒下一笔钱,却发现距离买房仍然很遥远。
于是,劳动开始出现一个非常明显的变化:
过去,人们更容易把劳动理解为积累未来;
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的劳动首先只是为了维持今天。
这是“鼠人”心态产生的重要原因。
一个人最容易产生希望的时候,是他相信自己的今天可以通向明天。
而最容易产生无力感的时候,是他发现自己每天都在向前走,却始终停留在原地。
真正让年轻人焦虑的,不只是穷,而是在社会上没有自己的位置。
很多所谓“鼠人”其实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绝对贫困人口。
他们可能有大学学历,有一份正式工作,有手机、有电脑,也能偶尔消费。
真正困扰他们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感觉:
我能够活下去,但很难真正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生活。
房子就是其中最典型的例子。
过去二十多年,住房不仅仅是一种居住商品,也深刻参与了家庭财富积累和社会分层。
对于较早进入房地产市场的人来说,房产上涨可能意味着家庭资产的大幅增加;而对于后来进入城市的年轻人来说,他们面对的却是已经被抬高的资产门槛。
于是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局面:
上一代人的住房可能是资产,而这一代人的住房首先是成本。
他们每个月支付房租,却很难因此获得任何资产积累。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年轻人对“房子”的焦虑远远超过居住本身。
房子背后代表的,其实是一个人能否在城市里拥有稳定的位置。
有房的人,至少拥有一个明确的私人空间,也拥有一种长期留下来的可能。
长期租房的人则始终处于一种临时状态。
工作可以换,城市可以换,房子也可以换。
但如果一个人三十岁、三十五岁以后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在哪里长期生活,那么问题就已经不只是“有没有房”了,而是:
我到底属于哪里?
这正是“鼠”的感觉。
不是无处可去,而是哪里都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
当劳动只能维持今天,奋斗就很难产生希望
“鼠人”最重要的现实基础,还是劳动。
今天大量年轻人的工作,本质上都是用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换取收入。
问题并不在于劳动本身,而在于劳动与生活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变化。
一个年轻人每天早上挤地铁进入写字楼,坐在工位上处理表格、回复消息、开会、改方案、完成KPI。
一天十个小时过去了,他可能依然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创造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完成了很多任务,却不知道这些任务与自己的未来究竟有什么关系。
工资到账以后,先支付房租、交通、吃饭和各种生活支出。
剩下的钱很难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积累。
于是,劳动从“通向未来的阶梯”,越来越像“维持当前生活的燃料”。
这就是很多年轻人所谓的“窝囊费”。
“窝囊费”并不一定意味着工资特别低。
它真正表达的是一种心理落差:
我付出了大量时间、精力和健康,但这些付出似乎只够让我继续留在原地。
今年工作,是为了拿到工资。
拿到工资,是为了支付下个月的生活成本。
下个月继续工作,是为了继续支付生活成本。
如此循环。
当劳动无法明显改善生活,当工作多年以后仍然没有形成足够的积累,一个人自然会开始怀疑:“我这么辛苦,到底是在建设自己的生活,还是只是在维持自己的生存?”
这正是马克思所说的劳动异化在现代生活中的一种表现。
劳动原本应该是人实现自身能力、创造生活的方式,但当劳动越来越成为一种不得不出售的时间,人的生活就可能被反过来围绕工作组织起来。
人不是因为生活而工作,而是为了工作而安排生活。
最终,他拥有的不是越来越丰富的生活,而是一份越来越疲惫的生存记录。

“鼠穴”不仅是一个比喻
所以,“鼠人”文化里最有意思的一层,并不是“鼠”这个字本身,而是它与现实生活空间之间的对应。
城市里有大量年轻人长期生活在小户型、隔断房、城中村或者其他低成本租赁空间中。
他们每天从狭小的房间里出来,挤进地铁,再进入格子间。
白天坐在一个狭小的工位里,晚上回到一个狭小的房间。
城市很大,但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却很小。
从早到晚,活动范围可能就是:
出租屋—地铁—公司—地铁—出租屋。
这不是所有年轻人的生活,但对于相当一部分城市青年而言,却是一种熟悉的生活经验。
这时候,“鼠穴”就不再只是一个网络玩笑。
它表达了一种身体上的感受:
我生活在一座巨大的城市里,却只能利用这座城市剩下来的空间。
最昂贵的地段属于商业和资本,条件最好的住房属于有能力购买的人,城市中心的公共资源也有自己的门槛。
而年轻劳动者往往只能不断寻找价格更低的缝隙。
于是,“鼠”这个形象产生了某种惊人的准确性:
不是没有城市,而是没有自己的城市。
不是没有生活,而是生活只能发生在缝隙里。
为什么他们越来越孤独?
如果只是房子和工资的问题,或许还不足以形成“鼠人”文化。
更深的问题,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
过去的熟人社会虽然有它的问题,但一个人的生活通常嵌在比较稳定的关系网络里。
邻居是熟人,同事可能长期相处,亲戚之间有固定联系,单位也承担一部分社会关系功能。
现代城市生活则越来越原子化。
大量年轻人离开家乡来到陌生城市。
他们认识很多人,却很少拥有真正稳定的关系。
同事是同事,房东是房东,外卖员是外卖员,客户是客户。
每一种关系都有明确的功能边界。
工作结束以后,人就重新回到自己的私人空间。
于是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现象:
一个人可以每天接触几十甚至上百个人,却依然非常孤独。
因为接触不等于关系。
人与人之间真正需要的,不只是交换资源,还需要信任、陪伴、互助和归属。
但这些东西恰恰越来越难获得。
对于经济压力比较大的年轻人来说,恋爱也可能从一种自然发生的人际关系,变成一项成本很高的事情。
约会需要时间,需要金钱,需要稳定的情绪,也需要对未来有一定信心。
一个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回到出租屋已经筋疲力尽的人,很难再拿出足够的精力经营复杂的亲密关系。
所以,一些年轻人不是没有情感需求,而是没有足够的现实条件满足这种需求。
他们最终把大量情感投向网络。
在匿名社区里,他们可以说自己的失败,可以讲自己的窘迫,可以互相调侃。
“鼠鼠”“废柴”“躺平”之类的词汇,实际上承担了一种现实生活中越来越稀缺的功能:
让一个人知道,还有别人和自己一样。
这种“赛博取暖”是真实的。
它不能解决房租,也不能提高工资,更不能改变一个人的社会位置。
但它至少暂时消除了一个人的孤独。

于是就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一个年轻人说:
“鼠鼠我呀,今天又加班到十点。”
表面上是在嘲笑自己。
实际上,他可能是在拒绝另一种更加严厉的评价。
因为如果他不主动说自己是“鼠人”,社会就可能问他:
为什么别人能成功,你不能?
为什么别人买得起房,你买不起?
为什么别人结婚了,你还单身?
为什么别人升职了,你还在原地?
为什么你不努力?
“鼠人”的自嘲实际上把这种质问提前消解了。
你说我失败?我自己早就承认了。
你说我不够优秀?
我已经把自己叫“鼠人”了。
你想用成功标准羞辱我?
那我干脆拒绝参加这个评比。
因此,自嘲并不完全意味着认输。
它有时候恰恰是一种防御。
过去,失败意味着羞耻。
现在,一部分年轻人通过主动自嘲,把“失败”变成一种共同语言。
这也是为什么“鼠人”文化不能简单理解为犬儒主义。
它确实有消极的一面。
如果一个人长期相信“我就是鼠人”“我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么自嘲最终可能从防御变成自我认同,从幽默变成宿命论。

但它也有另一面:
它把个人的羞耻,变成了群体共同的经验。
一个人觉得自己混得不好,是个人失败。
一群人发现自己都在面对类似的问题,问题的性质就发生了变化。
它开始具有社会意义。
真正危险的不是“鼠人”,而是人开始相信自己只能当鼠人
因此,对“鼠人”文化最值得警惕的,不是年轻人说几句“鼠鼠我呀”。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
一个人逐渐把结构性的困境内化成了自己的身份。
一开始,他只是说:“我现在混得不好。”
后来变成:“我这种人就是混不好。”
再后来变成:“像我这种人,本来就只能这样。”
到了这一步,外部现实就完成了一次最彻底的胜利。
因为真正高效的社会控制,不一定要求一个人永远被压迫。
只要一个人最终相信自己本来就应该待在那个位置,他甚至会主动维护自己的笼子。
这也是为什么“奋斗失败”和“彻底失去希望”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失败本身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一个人不再相信生活可以改变,于是连尝试改变都成为一件可笑的事情。
当“努力”本身成为笑话,当“梦想”成为笑话,当认真工作、恋爱、结婚、买房、建立家庭都被统一解构成“上班、恰饭、入坟”,社会就出现了一种非常值得警惕的情绪:不是反抗,而是不再相信。
“鼠人”真正表达的,是一种社会位置的失落
因此,再回头看“鼠人”这个称谓,就会发现它其实比“穷人”“打工人”复杂得多。
“穷人”强调的是收入。
“打工人”强调的是劳动关系。
而“鼠人”强调的是一种整体性的生活感受:
我没有多少资源,没有稳定的未来,也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空间;我可以继续活下去,但很难想象自己能够真正建立起一种体面的、稳定的生活。
这其中包含了经济压力,也包含阶层流动的焦虑;包含劳动异化,也包含城市空间的不平等;包含社会关系的原子化,也包含年轻人对未来的不确定。
所以,“鼠人”并不是某些年轻人的特殊性格,更不是简单的“年轻人太脆弱”。
它更像是一种社会结构作用于个体之后形成的心理回声。
当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读书未必能够换来稳定的生活;努力工作未必能够形成资产;进入城市未必能够真正融入城市;认识很多人却未必拥有真正的关系;拥有一份工作却未必拥有对未来的信心;那么,“我是一只鼠”就不再只是玩笑。
它其实是在说:我知道这座城市很大,但我不知道哪里真正属于我。
一个正常社会,不应该要求年轻人学会像老鼠一样生存。
当然,不能因为结构存在问题,就得出“个人努力没有意义”的结论。
个人仍然需要工作,需要学习,需要建立自己的能力,也需要尽可能争取更好的生活。
但问题不能永远停留在个人身上。
如果一个年轻人努力工作,却长期只能用工资维持生存;如果正常劳动越来越难以换来稳定的生活;如果住房、教育、医疗和养老等基本生活问题不断转化为个人必须独自承担的巨大风险,那么社会真正应该追问的,就不应该只是:
“年轻人为什么不努力?”
还应该问:
“为什么一个正常劳动的人,越来越难以获得一种正常人的生活?”
真正健康的社会,不应该让年轻人首先学会如何钻进缝隙、降低欲望、压缩空间、降低预期,然后再告诉他们要积极、乐观、奋斗。
一个人当然可以住小房子,可以暂时没有钱,可以经历失败。
这些都没有什么可耻的。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一个人劳动多年以后,依然感觉自己只是这个社会的临时住客;一个人已经非常努力,却仍然不敢相信自己能够拥有未来。
所以,今天讨论“鼠人”,并不是为了嘲笑,也不是为了灌振作起来的鸡汤。
恰恰相反。
这句看似玩笑的话:“鼠鼠我呀……”
背后藏着的不是年轻人的自甘堕落,而是年轻人对自己社会位置的冷峻判断。
“鼠人”这个词迟早会过时。
网络热词会消失,新的称谓还会出现。
但如果制造这种自我称谓的现实没有改变,那么词语消失以后,同样的情绪还会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新出现。
因为真正需要消失的,从来不是“鼠人”这个词。
而是一个年轻人必须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老鼠,才能准确描述自己生活处境的现实。
一个年轻人什么时候不再需要自嘲自己是“鼠人”,什么时候才真正意味着,他在这个社会里重新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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