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萨米尔·阿明
被访者:萨米尔·阿明
主持人:刘健芝
文字整理:薛翠

2011年12月,三峡。萨米尔阿明与刘健芝合影。(全球大学拍摄)
【原编者按:2026年9月4日,是萨米尔·阿明教授诞辰95周年,香港岭南大学文化研究系以“南南自主与团结”为主题举办纪念阿明座谈会。本次会议立足阿明思想遗产,旨在回望经典,赋能当下,聚焦全球南方发展困境与合作创新路径,构建公正合理的国际新秩序贡献学术智慧。值此大会召开,我们重新将阿明教授十年前的访谈重新整理成文发表。尽管时间久远,但他的思想对今天我们理解世界仍然具有启发意义。】
2015 年 10 月 10—11 日,首届世界马克思主义大会在北京大学举行,由北京大学主办,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北京大学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院承办。萨米尔·阿明教授应邀出席大会并发表主旨演讲。10月12日,阿明教授接受香港岭南大学刘健芝教授作深度访谈。
萨米尔·阿明(Samir Amin,1931年 9月4日—2018年8月12日),国际著名马克思主义理论家、依附理论与世界体系理论重要奠基人、国际政治经济学专家。生于开罗,逝于巴黎,父亲为埃及人,母亲为法国人。
1957 年获巴黎索邦大学经济哲学博士学位。1957—1963 年任埃及经济发展组织研究部主任,并担任马里政府计划部顾问;1963—1970 年任职于联合国非洲经济开发与计划研究所,先后在法国普瓦捷大学、巴黎大学,以及塞内加尔达喀尔大学等高校任教。1970—1980年出任联合国非洲经济发展与计划研究所所长。1980 年起担任第三世界论坛主席,1997 年起兼任世界另类实践论坛主席。
阿明一生笔耕不辍,代表作包括:《世界规模的积累》(1970)、《不平等的发展:论外围资本主义的社会形态》(1973)、《帝国主义的危机》(1975)、《世界价值规律》(1978)、《去依附》(1986)、《欧洲中心主义》(1988)、《世界一体化的挑战》(2003)、《自由主义病毒》(2007)、《结束资本主义危机还是终结资本主义》(2011)、《全球史:来自南方的视角》(2011)、《多极世界与第五国际》(2014)、《人民的春天》(2017);另有两部自传:《一生前望:独立马克思主义者的回忆录》(2006)、《全球南方的漫长革命:走向新的反帝国主义国际》(2019)。
全文分为3个部分,本文为第1部分。阿明以毕生共产主义信仰为底色,结合新编万隆会议前后埃及革命史料,复盘1955—1957年埃及共产党内部的革命路线论战,剖析全球南方国家解放运动的历史演进与现实困境。彼时埃及共产党形成两条对立革命路线:苏联支持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路线,以及受中国新民主主义思想启发、依靠工农与城市贫民的人民民主革命路线,而教条主义思辨缺位导致党内思想陷入混乱。万隆会议后,全球南方分化出人民革命与国家资本主义两条发展道路,纳赛尔模式国家资本主义曾通过工业化、民生改善实现社会阶层流动,积累执政合法性,但在新自由主义冲击下彻底转型溃败,从普惠良性发展转向两极分化。阿明进一步剖析埃及共产党发展短板,指出其因脱离群众、未构建落地的人民民主制度,错失革命机遇。同时梳理当下阿拉伯国家思想乱象,民众对民族独立、发展道路认知混乱,南方国家至今难以探索出自主的另类发展道路,凸显全球左翼思想与实践的双重困境。
萨米尔·阿明访谈
刘健芝:请您谈谈,作为一名共产主义者、一名共产党员,您的人生历程与思想轨迹。
阿明:我从17岁起便确立共产主义信仰,时至今日,这份信仰从未动摇,未来也将始终坚守。严格来说,我的党员身份并非一直存续,其中有着诸多复杂缘由,但我始终是一名共产主义者,也始终以党员的标准砥砺自身。当然,这并不代表我会盲从政党的所有决策与主张。近期,我在埃及出版了一部著作,先推出阿拉伯文版,后续又发行法文版,目前尚未推出英文版。书中整理收录了一批极具历史价值的核心文献,聚焦1955至1957年万隆会议前后的关键历史阶段。

青年萨米尔阿明(网络照片)
对埃及而言,这一时期见证了苏伊士运河国有化、1956年10月的苏伊士战争,以及1957年大规模国有化改革与埃及所谓“社会主义时代”的开启。我之所以整理出版这批文献,是因为这段历史已然被大众遗忘,无论是普通民众,还是政治领域的活跃群体,都对这段史料知之甚少。即便是当代的青年共产主义者,除了年过八旬、亲身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一辈,几乎无人了解这段历史。
我将原始文献与个人分析、评述一同刊发,核心目的在于秉持客观——读者无需、也不应全然采信我的观点,或许有人会认为我的分析流于主观臆断,但这批原始史料足以佐证:所有论述皆有据可依,绝非凭空推演。
梳理这些文献不难发现,彼时埃及共产党内部,围绕革命的核心路径与根本目标,展开过一场极其混乱、分歧深刻的辩论,而这种思想分歧并非埃及独有,完全可以推广至整个第三世界南方国家的革命实践。当时党内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革命认知:其一,是一套传统、僵化、教条化的伪马克思主义认知,即便冠以正统历史马克思主义的名义,也脱离了革命实际。
具体而言,第一种认知将革命定位为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认为先完成人民民主的资产阶级革命,方能为后续社会主义转型铺垫基础;第二种认知则主张构建人民民主、民族民主的革命形态,彻底摒弃资产阶级民主的内核,二者有着本质区别。
在我看来,第一种民族资产阶级民主革命路线,彼时得到了苏联的全力支持。苏联的核心逻辑十分明确:只要革命具备反帝属性,就值得扶持,而民族资产阶级中的部分力量,确实可以成为反帝阵营的一员。这一逻辑与苏联早年扶持中国国民党、而非共产党的思路如出一辙。
第二种路线则深受毛泽东“新民主主义”思想启发,核心是构建人民民主,将资产阶级排除在革命联盟之外。其核心依靠力量是农民群体,以无地农民、贫农、中农为主体,同时吸纳城市小资产阶级等群体。这一革命阵营不仅包含产业工人这一核心革命阶级,还广泛团结城市贫民,也就是当下我们所说的、依托非正规经济维持生计的底层群体。
彼时革命者面临的核心课题,是探索适配人民民主的制度形态,将民主理念落地制度化,通过完善法律规则搭建民主运行体系,而非停留在口号与标语层面。两种革命路线的博弈,正是当时党内辩论的核心。而这场辩论之所以陷入混乱、难以形成共识,根源在于彼时共产主义者的认知局限:多数人只会机械研读、复述《真理报》与毛泽东著作,将经典文本奉为不容置疑的教条。一旦观点无法从列宁、斯大林、毛泽东的经典论述中找到原文依据,便被贴上“非马克思主义”的标签,这彻底消解了辩论的思辨性质,让思想讨论陷入僵化混乱。
事实上,这场关乎第三世界革命道路的辩论从未终止,根源正在于万隆会议之后,全球南方国家的解放运动分化出两条截然不同的发展道路。
第一条是以中国为代表的毛主义革命道路。越南的革命路径与中国高度契合,理念与实践基本一致;稍晚出现的古巴,虽在战略上依附苏联、与苏联结盟,但革命理念也与这条人民民主道路相近。
第二条是资产阶级国家发展道路,核心是国家资本主义模式,区别于尼赫鲁、纳赛尔,以及后续布迈丁、叙利亚大马士革政权所推行的传统资本主义模式。这套模式也曾在贝宁、马里、坦桑尼亚等部分非洲国家落地实践。两条道路在特定历史阶段,都取得了不容忽视的发展成就。
资产阶级主导的国家发展模式,本质上带有反全球化属性,是一场以主权独立为核心的民族建设工程。这类国家主动与全球资本主义体系谈判博弈,争取融入体系的自主条件,坚决拒绝外部势力强加的不平等规则。
依托这套模式,相关国家全面推进工业化建设,确立公共部门的主导地位,同时联动本土私营经济协同发展,大幅削弱了买办资本与分包资本的话语权和生存空间。与此同时,各国大力普及教育、完善医疗体系,让底层民众的子女得以实现阶层跃升,迈入中产阶级行列,这也为当时的政权积累了坚实的社会合法性。彼时埃及的贫农普遍抱有这样的心态:“我这一生或许难以改变贫困的命运,但我的孩子能成为医生、军官,拥有全新的人生。”
正是这种大范围的社会阶层向上流动,支撑了当时的制度合法性。民众因此淡化了对民主形式的诉求,普遍接受一党制与形式化选举,将其视为推进社会改革、实现阶层发展的必要工具。但这套发展模式的红利并未持久,很快便退出了历史舞台。
经过十至二十年的改革建设,当初步的工业化、民生改善目标达成后,这类国家便陷入了发展瓶颈。恰逢此时,新自由主义思潮发起全面反攻。为保住执政地位、延续国家治理,这些国家纷纷转向新自由主义发展模式,推行所谓的经济“开放”政策。阿拉伯语中的“infitah”(开放),自1970年起成为埃及新经济政策的专属代名词,彻底颠覆了此前的国家发展模式。
区分这两种发展模式的差异至关重要。即便二者的基尼系数数值相近,但其社会内涵与民生结果截然不同:一种是社会各阶层普遍共享发展红利,实现整体进步;另一种是少数人攫取利益、多数人持续受损。据此,我将其定义为“可接受的不平等”与“不可接受的不平等”,而新自由主义的转型,彻底终结了此前良性的民族发展模式。
时至今日,全面拥抱新自由主义,意味着我们重回发展原点:资产阶级资本主义的改良道路已然彻底失效。全球南方国家不得不重新探寻民族—人民的自主发展新路。但这条另类发展道路,既没有底层民众的自发探索,也未得到自诩革命先锋队群体的有效引领,埃及共产党人便身处这一困境,这也是我所说的思想与实践的双重混乱。

2015年10月12日,北京,萨米尔阿明教授接受香港岭南大学刘健芝教授作深度访谈。(全球大学拍摄)
刘健芝:结合这段历史,埃及共产党当时秉持怎样的立场?能否为我们简要梳理埃及共产党的发展状况与核心主张?
阿明:从留存的史料来看,埃及共产党早期的基础并不算差。彼时党始终扎根人民群众,围绕民众的真实诉求与现实需求,制定了一套详实、可落地的发展方案。这套方案并非脱离全球化的空想,具备极强的现实可行性:通过优化税制结构,能够为公共建设提供充足财政支撑;依托自主的经济布局,可有效规避国际收支赤字,避免陷入外债依赖的困境。
方案的理论设计十分完善,但最大的短板在于未能落地执行。再好的发展蓝图,只有转化为人民群众的自觉斗争诉求,依靠群众实践推进,才能真正落地,而非由政党单向输出、民众被动接受。这本质上是组织建设与群众斗争的实践问题。
一方面,国家持续、严苛的镇压打压,切断了共产党与基层群众斗争的联动渠道。民间的反抗与斗争从未停歇,但各领域、各区域的斗争彼此割裂,无法形成合力。
另一方面,民主认知的混乱进一步加剧了发展困境。埃及大量中产阶级群体,过度迷信西方选举与多党制。即便中产阶级在总人口中占比不高——即便如中国一般仅占20%,也因其社会资源、话语权优势,拥有远超人口占比的社会影响力。他们执着于多党选举、西方人权等理念,在埃及的社会语境下,还延伸到妇女权益等议题。这些诉求本身并无问题,但他们片面将选举与多党制视为解决社会所有问题的终极方案,而我们始终认为,这套制度无法从根本上破解埃及的发展困境。
认知的分歧,让共产党人的影响力大幅减弱,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引领作用,核心症结在于我们未能提出一套具体、可落地的人民民主另类方案。我们反复提及“人民民主”,但并未清晰阐释其具体内涵与实践路径。
对底层穷人而言,人民民主意味着拥有自主组织、捍卫自身权益的合法权利;对农民群体而言,人民民主意味着土地权益的制度化保障。仅仅依靠民众自发组织维权远远不够,必须通过立法明确禁止剥夺贫农、中农的土地财产,以国家法律兜底保障底层民众的核心权益。但多数中产阶级并不认同这一理念,他们始终认为私有财产与市场机制并无弊端,当下部分自诩共产主义者的群体,也一味推崇市场与全球化的红利,陷入了同样的认知误区。
民族独立的议题,同样存在普遍的认知混淆。当下很多青年群体排斥“民族独立”这一概念,认为这是统治阶层用来蛊惑民众、推卸责任的空洞话术。对此我始终认为,统治阶层的确挪用、滥用了民族独立的话语,但我们追求的是真正的、实质性的民族独立,核心是国家在外交政策、国际结盟中拥有完全的自主决策权。
青年们随即提出质疑:“坚持民族独立、寻求对外结盟,那我们该与谁结盟?与中国结盟的话,中国能为我们带来什么?除了常规贸易,并无实质帮扶。”也正因如此,俄罗斯在阿拉伯民众中更受欢迎——俄罗斯同样是资本主义国家,却始终积极介入区域事务、提供实质支持。
我曾多次听到普通民众感慨:“为何俄罗斯不能出兵解放我们、重建苏联秩序?当下所谓的国家独立,根本形同虚设。”足以可见,民众对民族议题的认知已然极度混乱。
突尼斯的情况也大体相似,虽然我对当地局势的了解不够深入。此前我在突尼斯参与电视访谈、公开讨论公共议题时,便能清晰感受到民众普遍的思想困惑。当地中产阶级更是全面推崇市场机制,片面认为社会问题的根源是独裁统治,唯有纯粹的西式选举才能化解危机。在我看来,巴沙尔·阿萨德的执政失误,也让大量叙利亚人陷入了同样的认知误区。
【未完待续】
注释
《真理报》:苏共中央机关报,苏联时期最核心的官方权威媒体。
贾瓦哈拉尔·尼赫鲁(Jawaharlal Nehru,1889‑1964):印度开国总理,不结盟运动核心奠基人之一,秉持民族主义、世俗主义与混合经济理念,是20世纪第三世界标志性政治人物。
贾迈勒·阿卜杜勒‑纳赛尔(Gamal Abdel Nasser,1918‑1970):埃及前总统,泛阿拉伯主义领袖、不结盟运动主要发起者,主导苏伊士运河国有化改革,是阿拉伯社会主义核心代表人物。
胡阿里·布迈丁(Houari Boumedienne,1925‑1978):阿尔及利亚第二任总统,阿拉伯世界重要左翼领导人,倡导第三世界团结协作,大力推行国有化改革。
巴沙尔·阿萨德(Bashar al-Assad):1965年生于大马士革,叙利亚前总统哈菲兹·阿萨德次子,原为眼科医生,2000年就任叙利亚总统,历经叙利亚内战,2024年12月政权倒台后流亡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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