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起初,“躺平”对年轻人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找一份满足爱好的网络副业、住在儿时的卧室和父母同居,就能满足成年生活的最低需求。
不接受躺平的父母,却有另一种观点:完成教育的孩子,变成了寄居在自己家中的成年人,过着封闭且混沌的“特殊”生活。
于是,那些业已成年的“孩子”,悄悄步入部分戒网瘾机构的职能范畴:“让你的子女变回正常人。”父母在线下单,面包车伺机而动,正“躺平”的年轻人迎来了他们充满身体劳苦、精神不自由的成年再教育。
如今,从机构中侥幸逃出的年轻人开启了另一种“躺平”。为了躲避父母,他们四处藏匿。在沉重的创伤中,他们主动过着没有尽头的流浪生活。
01 藏匿
刚逃离戒网瘾机构时,张泽凯短暂登录过微信。母亲的未读信息是99+。父亲的未读信息也是99+。
父母想要找回28岁的儿子。起初是侮辱谩骂,后来痛哭流涕,再想到动之以情,提起父母在他幼儿时期的关心呵护。
张泽凯不敢点开他们的语音,因为他对父母已经完全失去信任,生怕自己心软透露所在地,父母可能会穷追不舍,直到再把他送进去。
2023年,是父母请戒网瘾机构抓他。为了逃出机构,他谋划了三次。第一次在宿舍放火,火没烧起来被助教一盆水扑灭;第二次早晨抓起排泄物往周围人身上扔,趁大家慌乱一团之际,朝院子外面冲,最后被总教官用电棒击倒在地,饿了七天。第三次,他拿着从小卖铺买来的一根黑色自动笔,趁机劫持了校长。
人群包围中,他用自动笔芯扎着校长脖子,大喊:“给我准备一辆车和钥匙放到学校门口。”校长威胁他:“来,你扎死我,就怕你没那个胆子。”他用力将笔扎进校长的脸颊,终于要到车辆,带上另外两个被关的成年人,押着校长开车到成都市中心才逃离。
逃出后,他也立志摆脱父母的控制。自由的第一年,他很快养成了习惯,时刻点开家人和亲戚的社媒主页,查看IP定位。无论IP变化是否与他有关,都能让他在不安中失眠到深夜。
逃离后持续反侦察,意味着他始终难以摆脱自保时的应激状态。他始终无法克服创伤。
近年来,一些盯上成年人的戒网瘾机构,制造了一批带着创伤回到社会的成年“受害者”。相较未成年人,成年人已培养出较为健全的人格。但人格与安全感丧失的创伤如此深刻:被陌生人束缚按压、强行掳走;被父母视作亟需管教的孩童,丝毫不顾一个成年人本该被尊重的独立人格。于是他们深信,父母仍有能力和可能,将他们押送回机构。
为了保卫失而复得的自由、安全和人格,他们决定继续逃离父母、机构。创伤驱使他们四处藏匿,主动过着没有尽头的流浪生活。
2025年过年前被父母从机构接出的胡欣悦,在回家的路上,借口上厕所逃跑了。
出逃的契机是,她意识到父母还没有“宽恕”自己。父母说,让她先回去过个年,至于过完年是否送她回机构,要看27岁的她在家如何表现。
她身上只带了500元现金,连手机都没带。后来,她向朋友借钱买了一部手机,开机第一个动作就是注销父母可能联系自己的微信。
一年多来,胡欣悦先后辗转过北京、黑龙江、新疆、青海、四川、云南、上海、江苏等地,几乎每工作两个月就会辞职、换手机号、注销微信。
为了生计,她只能周末去小型教培机构里当兼职助教。因为只有兼职,不会看简历和过往经历,也不会询问她的过去。教培兼职每天100-150元,一周两天,一个月1200元;周内再去快餐店、咖啡店兼职,10-15块钱1小时,一个月下来2000-3000。

图丨胡欣悦流浪中的一站
保卫自由的藏匿,远比机构里的折磨更易忍受。2024年6月被面包车拖走后,半年来她一直被困在湖南某青少年成长基地。基地在一个偏远村子的自住小洋房里,连洗澡都要统一到村西头一个集体澡堂洗澡。
基地里还有另外30多个成年人,有时要接受其他未成年人的管教。胡欣悦无时无刻不渴望逃离,有天晚上,她问看管自己的14岁助教:“你没有想过要出去吗?”
助教玩着手机,谨慎地看了她一眼,告诉她:出去又能去哪,不听话爸妈又把我送进来。还不如在这里好好待着。相较成年人,未成年人没有独立能力,即便出去后也可能被再次送回机构。机构为了稳定收益,会定期回访客户,鼓励父母把孩子送进机构再次管教,获得二次收益。
成年人有更强烈的反抗决心。一次,胡欣悦同寝室的一个23岁女生,在外出洗澡过程中,快速沿着村路向外逃。路上,女生不慎掉到村民鱼塘里,而教官领着所有学员围观她在鱼塘里扑腾,眼看她沉向水底,才下水捞她。
胡欣悦也目击了残酷的场景。后来,那个女生被罚在院子里站军姿三天两夜,上厕所走路时一瘸一拐的。罚站的最后一晚,她消失了,自此没了音讯。人们猜测是她又翻围栏逃了出去。她的父母过了两天后到基地问校长要人,基地以对成年人没有“看护、看管、监护”的法定义务为由,拒绝承担责任,目前还在官司中。
胡欣悦向来体弱,每次800米都不及格,所以出逃方法较柔和,也是大部分学生采取的策略——装乖。只要听话,让做什么做什么,多在镜头前表现自己改过自新的样子拍视频给家长看,时间一到,基地自然会放人。
她果真等到父母和基地放松警惕,不顾一切地“出逃”了。但逃出机构、逃离父母后的独立生活同样煎熬。
四处兼职的临时生活里,有一次她值通宵班,老板只排了她一个人。店内爆单了,外卖小哥冲她喊,顾客说10分钟了为什么还没出餐,骂她不负责。胡欣悦着急出一身冷汗,一边机械般回应:马上马上,快了快了。
等店里不忙了,饥饿像虫子一下嗤咬着胡欣悦的胃。她看着刚炸出来的鸡腿,抿了抿唇。一个通宵班120块钱,吃一顿快餐至少要30-50元。胡欣悦犹豫了很久,狠下心在APP上下了单。
咀嚼汉堡的那一刻,她对父母的恨意到达了顶峰。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不会过上这样东躲西藏,食不果腹的生活。她在心底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会让父母找到她。哪怕死,也要死在远离父母的外面,让他们把后悔带到地底下。
02 鄙夷
据不完全数据统计,我国上述戒网瘾学校总数不低于600家,戒网瘾及相关产业链年产值超过700亿元。暴利驱使机构大量吸纳成年人学员。据媒体调查,仅部分曝光的个案中,不少大型机构接收的成年人数量可达近百人,且呈持续上涨趋势。
暴利之下,贪婪的“魔鬼”在引诱那些忧心成年子女的家长们,兜售一种新的叙事:平凡的生活也变得可鄙。大学毕业后,已经工作的胡欣悦仅仅因为自己的兴趣爱好就遭父母“鄙视”。
从大学开始,胡欣悦喜欢上某女性向手游,每个月至少为手游消费2000元。每月生活费1500-2000元,她为了维持氪金花销,她在社媒平台上写手游角色的同人文赚钱,有时一个月能赚到5000多。
这种副业在大学毕业后依旧维持。在家准备考公期间,她同时写文赚钱,维持在手游里氪金。在她的人生规划里,谈恋爱、结婚都不是必选项。自己工作稳定,有一定能力后可以考虑考虑,当下还是以考公为主。
但母亲看来,女生应该25岁之前谈恋爱,谈两三年结婚,30岁之前生孩子,按照既定的路线开始自己“正常人”的生活。于是,等胡欣悦过了25岁,母亲每周都会给胡欣悦安排至少一个相亲对象。
不堪其扰的胡欣悦,放弃考公,去长沙一个教培机构当起了数学老师。她没想到,离开老家,也会被父母追上。
2024年6月份,毕业三年、在长沙某教辅机构工作的胡欣悦,接到父母电话,说父亲生病了,父母从老家湘潭来到长沙,让她前往一酒店房间汇合。
胡欣悦刚到酒店房间,母亲跟她说父亲的洗漱用品还在地下室车里,让她跟着去拿一下。胡欣悦刚到地下室就被两个教官反剪着手臂往面包车上拖。她大声喊:“杀人啦,拐卖了,救命啊,强奸了。”
母亲在旁边劝她:“悦悦,他们都是好人,是成长基地的老师。我看过你写的那些文章,写得那么恶心。你生病了,你不结婚就是因为在和一个假人谈恋爱。你跟他们去待几个月,你会变回正常人的。”
胡欣悦拼命下蹲压低重心,但两个教官随便一用力就将她抬了起来。她感觉到对身体失去了掌控权,正如她早已失控的人生。
2023年被掳走时,张泽凯被父母和机构鄙夷的生活,仅仅是在家办公。
2018年,从北京工商大学软件工程专业毕业的他,因疫情被工作了一年的公司开除,回到了老家。随后,由于疫情导致的一年空窗期,他再也找不到北京同等待遇的工作了。
由于张泽凯在职期间副业给中小公司做管理系统,被辞后也一直在干。他干脆放弃求职,在家全职单干,收入不太稳定,却有不少上升空间。
在家办公期间,张泽凯被父母视为无业游民。母亲不止一次对他说:“再这样你就废了,人要出去工作,哪怕一个月只赚2000块钱。”张泽凯每月4000多元的副业收入,则被母亲视为随时会被开除的临时工作。
2022年,张泽凯的妹妹大学毕业,同样在家办公,激化了父母对张泽凯的鄙夷。妹妹学室内设计,在昆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入职一家装修公司之后,除了在公司做设计图,下班后还被领导安排到各地刚交付的楼盘招揽客户,拉不来客户月末还被当众批评。
妹妹很快辞职,在家用绘画技能给人手绘头像,一张头像15~30元,复杂的50元,半身+背景再加10~20元。从此吃喝不靠家里,偶尔还能买点日用品补贴家用。
但母亲更强烈地怪罪张泽凯:“要不是你这个当大哥的在家里躺平,你妹妹怎么会这样,别人问起我都不好意思说,害得我和你爸两个在外面抬不起头。”
大数据很快给张泽凯母亲推送了一家四川的矫正学校,半年2万,一年3.8万,跨省“接”学生包路费和住宿费。销售承诺“半年让家长看到改变,一年让孩子恢复正常人。”
张泽凯母亲问对方:成年人收吗?对面回答:收,但要多收3000元学费。
4个教官抵达的那天,张泽凯刚熬夜给一个客户做完后台管理程序,正准备睡觉。一个教官抓着他的头发将他从被子里拖出来,两个教官反剪他的手,剩下那个教官正在安抚他母亲:这是正常的,做父母不能太溺爱孩子。很多孩子就是被宠坏了,在家躺平不知道心疼父母。
张泽凯拼命挣扎。直到看见母亲那副“看到脏东西”的厌恶眼神,张泽凯放弃了,任由三个教官将他塞到四面窗户贴膜的面包车里。
逃出戒网瘾机构的成年人们,共同经历着这种失控:自己成年之后的独立人格、努力构建的独立生活,在父母眼里竟然如此可鄙,乃至急需求助于下作手段。
一些机构却清楚这些成年人的难以控制,设计了额外环节来“破坏”这些成年学员的人格。
张泽凯被关进戒网瘾机构的第一天,收手机,剪头发,换上机构统一的校服。美其名曰,方便管理。
机构里成年人不多,大部分是十多岁的青少年。很多未成年一听到他的岁数,像看到大熊猫一样围着他嗤笑:成年人也能进来,好丢脸哦。教官也鼓励其他人嘲笑他,而张泽凯知道这是打压的一种手段——排挤。
机构表现出对成年人的警惕。教官到校第一时间警告他:“你可别想拿手机偷偷录学校情况然后出去打官司,没用,我们现在不是还好好的?”然后点名两个助教看管他,告诉其他青少年只要张泽凯有不正常行为,第一时间举报奖励火腿肠。
到校第一天,张泽凯被要求在睡前做500个蹲起。其他学生睡觉后,他又被单独拉出来“熬鹰”。
六个人轮流上阵给张泽凯“洗脑”,让他听话日子就能好过些,不然以后天天不让他睡觉。从当天早上9点被抓到第二天早上10点,他们才允许张泽凯去睡觉。
后续一周,每晚睡前都有心理老师给张泽凯做“心理辅导”。说是辅导,就是大棒加蜜枣。在500个蹲起精疲力尽时给他递上火腿和纯牛奶,再苦口婆心地说点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你好的所谓“心里话”。
机构刻意表现出某种优待。有时教官路过张泽凯的床铺,热络地扔给他两根烟。张泽凯知道,这些表现是希望他感激而顺从。
03 创伤
逃离父母、逃离机构,那些成年人依旧逃不掉过往经历留下的创伤。
流浪的一年多,胡欣悦频繁做噩梦,梦到最多的是教官让自己罚站,自己站不动了,教官过来踹了一脚然后自己的腿直接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向前折叠过去。
梦里还常常出现教官油腻的嘴脸。胡欣悦忘不了,在机构里,男性教官总会以各种借口与她拉近距离。
半夜两三点被噩梦惊醒后,她找到了特殊的镇定方式。无法继续睡下,她索性打开台灯,找来镊子,一根一根拔自己手上的汗毛。她可以拔到十根指头都变得赤裸,才长吁一口气继续入睡。
朋友曾劝她打官司,直面伤痛,但胡欣悦知道,这太难。戒网瘾机构之所以能一直存活,根源在于父母对子女的控制欲。机构渴望拓展更多客源,疯狂给父母洗脑,很多父母的思维已经被彻底同化,会帮着机构说话。更何况,胡欣悦没证据。
她已是较为幸运的那些成年人,有流浪的能力。01年出生的夏琪,从2022年被强迫抓入某戒网瘾学院,待2个月后逃出,仍旧要完成自己的本科学业,与父母生活在一起。日常里有根危险的边界,夏琪隐藏着对父母的恐惧。
2024年大年初三,家里吃铜锅涮肉。父亲说羊肉油大,喝点浓茶刮刮油。夏琪来了句,羊肉和茶一起吃会便秘。母亲随口说了句:不可能,你在哪看的,我不相信。
这句话瞬间让夏琪回到她拼命让父母理解机构本质的日子,他们说的最多的话便是:“不可能,我不相信,你在撒谎。”
创伤的场景突然重现。夏琪啪地一下扔下筷子指着父母大吵起来:“你们又不相信我!你们又不相信我!你们是不是还想把我送进去,你们是不是想让我死。”
哭泣和咆哮让夏琪的大脑嗡嗡作响,她砰地关上卧室门,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死一样的寂静。其实,父母在得知机构的真面目后,还在积极帮助她搜集证据打官司。但她无法再信任父母,只能忍受着与“迫害者”的共居。
2026年研究生毕业后,夏琪只回家待了半个月,就离家租房生活,和父母维持一年联系一次的大致频率。10月,父亲突然来电,提到缅甸诈骗团伙的新闻,自称担心她被坏人控制,想问出她的具体位置。第二天,母亲又来电,客套聊起天气、自己的骨折之后,提出想来看看夏琪。
夏琪说:“我跟你之间的关系,你不要来看我。”母亲说,“亲娘俩的,能有什么仇……”不等母亲多辩驳,她挂掉电话。
不暴露行踪,自我藏匿,成为这些成年人确保安全的必要底线。
张泽凯至今已经三年没有联系过父母。他换了手机号,重新注册一个微信。他难以信任陌生人,包括向他采访的媒体记者。他不会提供任何照片,相信照片会暴露蛛丝马迹。也不轻易透露自己的所在地,只说是一个离云南很远的地方。社交平台IP已被他隐藏。
过去他有一次失误。2024年1月,独身藏匿后的第一次跨年,他收到发小消息:“泽凯,这是咱们认识这么多年第一次没过年聚聚,你现在咋样啊。”张泽凯拍了张窗外的烟花发过去。照片里,还拍到了楼下一家超市的门头,超市名称独特,而且旁边有一个专属的城市地标。
父亲的社媒IP,很快定位到地标所暴露的城市。
这一变化显然暗藏危机。张泽凯连夜逃离了所在城市,只打包了衣服和一个电煮锅。目的地则是随机挑选的。
如今,经历过三年的藏匿,他依旧和两个刚毕业大学生合租。他时刻有一个跑路用的行李箱,四季的衣服只有一套收纳在其中。他的电煮锅,日常用来泡面充饥,总是摆在他的床脚。
张泽凯表示现在很安全,但言语之间透露着不安,说想考雅思到国外务工,只有离开这片土地才能让自己真正安心。但考雅思、包括到国外务工需要一定的资金积累,他预计还有两年才能达到。
他想要逃得离机构和父母更远。但存款足够之前,他只能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过着另一种无法逃离的让他痛苦的生活。
因父亲ip变动而连夜跑路的那一夜,他用火车车窗的碎花窗帘罩着脑袋默默哭泣。那时,他想到那些大案要案纪录片里穷凶极恶的罪犯,发现自己正和他们一样在逃亡。
*应受访者要求,人物信息有适度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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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刘曳 编辑|刘思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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