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1918年·鲁迅为小说集《呐喊》所作的《自序》】
1
“铁屋子”象征着旧文化、旧势力的阴暗、冷漠、封闭、顽固和死硬。
与钱钟书构建的“围城”意象一样,都指向人类的处境与困境。
但“围城”内外想出去或进来的人们多多少少掌握着主动权,可以依据时机作出选择;“铁屋子”没有窗户又难以破毁,人们都在里面熟睡,不久便会闷死。
距离迅哥的“毁坏铁屋”之呐喊,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值此高考之间,值此应届毕业生即将迎来史上又一个“最难就业季”,曾经的大厂代表,曾经的就业首选,曾经的996是福报,老马阿里旗下的钉钉,近几日陷入了巨大的舆论风波。
一篇产品经理7.5万字的《置身钉内》,和一篇高管的《置身钉外》。
一个从内部阐述,基层牛马内卷内耗下的“无休止”高压负荷;一个从管理层视角,情绪共鸣的理解并“我看明白了”这铁屋里的窒息操作。
大家翻看过往历史,无论是《人物》的“非本职业”不相干的撰文作者,还是凤凰新闻的深度调查报告,也包括某地人社局副局长的亲身体验,他们都曾写出过“外卖员困在算法系统”里的相关刷屏热门文章。
文章一度刷屏,外卖员的困境无数次被搬到公众台前。
扎心的是,迄今为止,外卖员的困境,并未得到有效纾解。
同一条船,同一间铁屋子,打工人职业或许有脑力劳作和体力劳作的不同报酬差别,但是困境,其实都是一样的。
你看,今天的钉内钉外两篇雄文,呐喊的是互联网大厂里一线员工和中高层管理员同样面临的困境:
10点到岗,凌晨下班,日事日毕,无限叠加,无效内耗,高压管理,内卷到死。
当然,这不仅仅是阿里旗下一个钉钉的问题,字节的飞书,百度的度小满,拼夕夕的团购,京东的外卖,所有核心业务之外的分支繁衍,都会强调“卷死自己,耗死同行”。
说得难听点,大厂拿的高工资和股票分红,有一半的“福利”,都是在以打工人的生命阈值为“代价”。
到今天为止,许多人可能已经不记得,拼夕夕凌晨两点半下班猝死,那个22岁的姑娘;很多人都遗忘了,货车司机金德强临死前的呐喊;旧新闻也翻篇了湘雅医院那个跳河的姑娘;热中暑到猝死的那个工人兄弟,“人道主义赔偿2000元,不予认定工伤”;设计院里加班到吐血的那个哥们,他老婆现在还举着牌子在抖音维权讨要赔偿...
人死如灯灭,在死寂之前,方方面面的人,儒家的文化,软肋的枷锁,都在劝告你“忍着”。
真扛不住,精神失常了,心源猝死了,“一声叹息”、“个体悲剧案例,无碍大局发展”。
白布一盖,热搜一过,随风飘散。
2
6月8日下午,钉钉副总裁、AI产品负责人马锐拉发表长文《置身钉外》,里面有一句特别扎心的提问。
当幽素在阿里内网写的《置身钉内》,即便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的真话,即便每一条控诉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高管圈里的同事,依旧会发出这种灵魂拷问:
“她为什么要把这个发出来,影响很不好。”
一个33岁的产品经理加班到呼吸性碱中毒,内卷内耗到要精神崩溃,他们质问,“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发出来给别人看?”
正是高考之际,正是大厂吸收新鲜血液拉应届毕业生小白菜们入局之时,你在这个时间点上搞出这个事情来,“你是破坏大局的元凶啊!”
外卖员、网约车司机、个体户、小摊小贩、互联网大厂牛马,乃至教师,医生,甚至许多编制内的从业人员,大家都困在一种“铁屋系统”里。
要工作留痕,要紧盯对手,要遥遥领先,要争分夺秒,要体现价值创造价值。
黄仁勋说得对啊,整个亚洲文化里,每个人都受到家庭环境、社会环境的“高压约束”。
大家仔细想想,一个孩子,三天不上学,是不是就有了弥天大罪,一个成人,三天不上班,是不是就成了身边人口中的废物。
这种精神压迫,这种道德约束,这种强势文化下的奋斗不止,将每个人都成功塑造成了不知疲惫承压能力超强的钢铁工具人。

3
有痛苦,让你忍着,“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忍不住了,对你PUA,“你看,你前后左右的哥们,不都还坚挺着吗?”;再忍下去就要死了,你呐喊,你咆哮,你怒吼,劈头盖脸就是一堆帽子扣下,“你不要挑事,不要影响别人,不要破坏大局”;终于,你死了,不用再忍了,圣人言论开始进场清理了,“抗压能力太弱,明天给其他人安排一堂心理辅导课。”
韩国人为了孩子都在卷,日本人90岁还在工作,越南人的勤奋努力都快要超越我们了,我们得赢,不能松懈啊。
祥子到死都还以为,买不上新的黄包车,是他自己不够努力。
你瞅瞅,就这样的觉悟,放在世界任何一家工厂,这都是老板最爱的天选打工人。
虚度光阴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既定死罪,有的时候,放一天的假,在公园里静坐一天听鸟叫,在小河上乘船随风自由漂,树荫下搭帐篷睡一天,这种“浪费时间”的不奋斗不努力行为,我都能真实的感受到,活着的美好。
我们用科学,用技术,有手段,去发展工具,是为了让人活得更舒服自在,而不是通过技术,手段,权力,职务,法律,道德,去把人变成机器。
“我听旁人说,这世上有一种鸟没有脚,它能一直不停地飞,飞累了就在风里歇息,这种鸟一辈子只能落地一次,而那一次,便是它生命终结之时……”——《阿飞正传》
阿飞,我真没想飞那么高,说实话,其实一直以来,我都是一只恐高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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