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知识分子"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过依旧为之",一场关于体制规训、话语黑话、算法茧房与公共性崩塌的综合研究。
1.现代犬儒主义的理论谱系与当代变体
1.1古典犬儒的反抗原型
犬儒主义的思想源头可追溯至公元前四世纪的古希腊,以第欧根尼为代表的犬儒派哲学家以极端方式挑战城邦习俗、财富、名誉与权力的正当性。他们住在木桶中,白昼提灯"寻找诚实的人",对亚历山大大帝说出"别挡住我的阳光",以身体为战场践行一种拒绝妥协的生活哲学。古典犬儒并非今日流行语义中的玩世不恭或愤世嫉俗,而是以"像狗一样"生活为隐喻,主张剥离文明的伪饰,回归自然与德性本身,将坦率、自由与自足奉为最高价值[3]。其核心姿态是"反"——反对虚假的社会规范,反对被权力与金钱异化的人生,反对知识分子依附于权贵的谄媚姿态。在这一原型中,怀疑、批判、道德诚实与生活的勇气紧密结合,构成了一种以生命本身为赌注的激进批判传统[3]。
这一传统在历史流变中并未中断。古罗马时期的斯多葛学派、中世纪的托钵修士传统,乃至文艺复兴与启蒙运动中对虚伪教会与专制王权的批判,都依稀可辨古典犬儒的精神血脉。值得注意的是,古典犬儒的"反"始终根植于某种正面价值——对真、对善、对自由的执着。他们嘲讽一切,但不是为嘲讽而嘲讽;他们拒绝世界,是为了让一个更真实的世界得以可能。正如后世研究者所指出的,古代犬儒保存了怀疑、批判、道德与诚实等正面价值,其放浪形骸之下是一种高度严肃的道德热忱[3]。这种以生命实践为载体的批判精神,与后世蜕变为消极自保策略的犬儒主义形成了本质分野。理解这一分野,是把握现代犬儒主义何以成为一种病理现象的关键前提。
1.2启蒙后的理性异化与现代犬儒生成
现代犬儒主义的生成,与启蒙理性的辩证法紧密相关。启蒙以理性之光驱散神话与迷信,承诺将人类引向自由与成熟;然而当理性自身异化为工具理性,当启蒙所批判的权力借助启蒙所发明的知识与技术更为精致地运作,一种新的虚假意识便应运而生。斯洛特戴克在《犬儒理性批判》中将这一形态界定为"启蒙的虚假意识",其核心特征被概括为那句广为流传的命题——"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过依旧为之"[1]。这不是前启蒙时代那种懵懂无知的虚假意识,而是启蒙成功又失败之后形成的一种有弹性的防御性心理结构:主体已经看穿了意识形态的虚假,却因种种原因不愿或无力改变,反而在清醒中继续配合那套自己并不相信的游戏[1]。
齐泽克继承并推进了这一诊断,指出现代犬儒主义的虚假性并非认识层面的虚假,而是实践层面的虚假[2]。犬儒理性者并非被蒙蔽的愚者,他们完全认识到了特殊利益与普遍宣称之间的裂缝,看穿了权力的面具与话语的伪装;但这种"看穿"并未转化为反抗的行动,反而成为一种自我保护的机制——既然一切不过如此,那么配合、玩世、精致地逐利便成为"理性"的选择。齐泽克尖锐地指出,犬儒者以认识论立场取代了实践论内涵:我知道真相,但我不为真理而斗争[2]。这种"清醒的顺从"比盲目的服从更难撼动,因为它已经提前消解了一切批判的效力——你说的我都懂,甚至比你更懂,但我依然故我。
斯洛特戴克进一步观察到,这种现代犬儒心态弥漫于政府、议会、经理人、律师、教师等知识分子群体之中[1]。它不是底层民众的麻木,而是受过良好教育、掌握知识与话语的中产与精英阶层的普遍心理结构。福柯曾承认犬儒是觉醒的开始,但强调仍需在妥协中保持战斗;哈贝马斯则寄望于通过交往理性重建公共信任,从解构走向重构[18]。这些思考提示我们:当启蒙从"敢于认知"蜕变为"认知后不再行动",犬儒便不再是个体的道德缺陷,而是整个现代性结构在特定历史阶段的精神征候。

1.3当代知识界的犬儒意识形态
现代犬儒主义一旦进入当代知识场域,便呈现出与古典原型截然相反的面貌。有研究指出,古代犬儒所保存的怀疑、批判、道德、诚实等正面价值,在现代犬儒主义中被翻转为其反面[3]。怀疑不再服务于求真,而成为否定一切价值、消解一切严肃的借口;批判不再指向权力与不公,而蜕变为圈内人互伤的冷箭或对外界的居高临下;道德诚实被"世事如此"的相对主义取代,而冷漠的反讽优越感成为知识分子标志性的自我装饰。这种犬儒表现为一种"既……又……"的自觉自愿的矛盾:既看穿体制的荒诞,又积极利用体制的规则为自己牟利;既嘲讽学术的异化,又比谁都精于计算论文与课题的数量;既在私下抱怨学术理想的沦丧,又在公开场合娴熟地操演那套自己并不相信的学术仪式[3]。主体既异化于社会,也异化于自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已经无法把那个"知道"的自己与"行动"的自己统一起来。
值得关注的是,许纪霖、周濂等学者在近年的讨论中观察到,近十年来中国社会出现了一种"内在的精神转向"——从关心城邦事务退回到自我,对应于伊壁鸠鲁式的享乐、斯多葛式的隐忍与犬儒式的玩世三种形态[5]。在网络公共空间中,理性批判的公共对话日益萎缩,取而代之的是情绪宣泄与身份认同的集散地[5]。知识分子群体中,这种转向尤为明显:当90年代中期以后学术体制不断强化,学院培养的研究者"只会生产论文",写作对象从公众变成同行,专业研究与公共写作传统被割裂[4],一种体制化的犬儒便悄然成型。它不是某个人的道德选择,而是整个知识生产方式塑造出来的主体形态——在论文、课题、职称、项目所构成的闭环中,"清醒地配合"成为最经济的生存策略。
这种当代知识界的犬儒意识形态具有强大的传染力与麻痹性。它通过话语黑话构建自我封闭的符号王国[10],通过精致的反讽消解一切严肃的公共讨论,通过"看透一切"的姿态拒绝任何真诚的介入与承诺。它既不同于古典犬儒以生命为代价的激进反抗,也不同于简单的功利主义算计,而是一种经过启蒙之后的"后意识形态"意识形态:它不要求你相信,只要求你配合;它不压制你的清醒,反而利用你的清醒来巩固自身。当知识精英普遍陷入这种"清醒的共谋",学术与人民之间的断裂便不仅是话语的断裂,更是存在论层面的断裂——知识分子不再把自己视为公共生活的参与者,而成为体制化知识生产机器上一个清醒而冷漠的齿轮。这正是后续章节将要展开分析的学术场域权力共谋、话语黑话化与公共性萎缩的深层心理结构根源。
2.权力结构与学术场域的共谋逻辑
现代犬儒主义并非个别学者道德堕落的产物,而是在特定权力结构中被系统性生产出来的主体状态。斯洛特戴克指出,现代犬儒是"启蒙的虚假意识"——"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过依旧为之"——这种有弹性的防御性心理结构弥漫于政府、议会、经理人、律师、教师等知识分子群体之中[1]。在中国学术界,这种主体状态的生成与近二十余年学术体制的科层化、项目化、量化进程紧密相关。当学术资源的分配、学者身份的确认、职业前途的升降全部被纳入一套可计算、可考核、可监控的行政逻辑之中,学术人便逐渐学会了在清醒认知体制荒谬性的同时熟练地配合其运转,并将这种配合内化为一种生存智慧。齐泽克所揭示的"实践上的虚假性"——认识到真相却不为真理而斗争,以认识论立场取代实践论内涵[2]——在此获得了最具制度化的温床。不同于古代犬儒保存怀疑、批判、道德、诚实等正面价值[3],当代学术场域中的犬儒将这些价值翻转为精致的顺从、清醒的投机与冷漠的反讽优越感。
2.1考核—晋升机制的规训效应
学术考核与晋升机制是塑造当代学者行为模式最直接的制度力量。90年代中期以后特别是2000年以来,随着学术体制的强化,学院培养的研究者逐渐"只会生产论文",写作对象从公众转向同行,专业研究与公共写作传统被割裂[4]。这一转变的背后是一套以量化指标为核心的规训体系:论文数量、期刊级别、引用次数、项目级别、获奖等级被折算为可比较的分数,成为聘任、晋升、考核、资源分配的硬性依据。在这一体系下,学者的每一个职业选择都被纳入成本—收益的理性计算:选择何种题目更易发表、投向何种期刊更高效、加入何种团队更易获得资源,而非何种问题更具学术价值或公共意义。
长期运行的量化评价体系造成了学术界供需结构的极端失衡。高校社科研究人员从2006年的36.4万人增至2023年的97.9万人,17年间增幅达269%,而CSSCI年发文量长期徘徊在约6万篇左右[6]。供需之间的巨大鸿沟意味着绝大多数青年学者面临的是一场结构性的"不可能游戏":无论个体如何努力,能够在核心期刊成功发文的永远只是少数。更值得注意的是版面资源的高度集中:双一流高校仅占高校总量约5%,却占据C刊发文量约68%;约50%核心期刊靠约稿维持,个别学报约稿占比超过90%,形成"版面垄断"与马太效应,青年学者和地方院校教师的生存空间被严重挤压[7]。当规则本身在结构上预设了多数人的失败,清醒地认识到规则的不公平却仍然按照规则全力博弈,便成为犬儒意识生成的典型情境。
张荣院士指出,"五唯"本质是生态问题而非单一指标问题,背后是功利主义的系统性驱动:高校热衷"短平快"冲排名、教师把工作当成个人价值跳板、学生为学历而读书,导致学术投机、不端与重科研轻教学[9]。在这种生态中,学者逐渐发展出一种"既清醒又顺从"的双重意识:私下里可以批评体制的荒谬,公开发表时却严格遵循体制的游戏规则;酒桌上可以嘲讽学术八股,写论文时却丝毫不差地套用八股格式。这种分裂不是虚伪,而是现代犬儒的核心特征——他们"既……又……"地自觉自愿矛盾,既异化于体制也异化于自身[3]。福柯意义上的规训在此达到了精妙的效果:权力不再需要通过外在暴力强制服从,而是通过学者对自身职业利益的理性计算实现自动服从,而学者恰恰在"看穿"规则的那一刻完成了对规则最彻底的内化。

2.2项目制与"课题学术"的异化
如果说论文发表是学术评价的产出端,那么项目制便是资源分配的输入端,二者共同构成了当代学术体制的核心运转机制。近年来推行的破"五唯"改革本意在纠偏量化崇拜,然而在实践中却出现了值得警惕的滑转:部分高校从"唯论文"滑向"唯纵向课题",新教师留任、副教授晋升乃至在岗考核普遍要求国家级课题[8]。项目不仅是研究经费的来源,更被赋予了远超其学术意义的象征价值——它成为衡量学者学术水平、机构科研实力乃至学科排名的核心指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率平均不足20%,学者平均申请5次才可能获得一次资助[8],这意味着大量学术精力被消耗在反复的申请、评审、等待、被拒、再申请的循环之中。
项目制下生成的"课题学术"呈现出鲜明的异化特征。其一,研究问题的选择被项目指南所牵引。学者不再从知识发展的内在逻辑或社会现实的真实问题出发,而是揣摩评审专家的偏好、追踪政策热点的风向、预判指南可能的方向,设计出"政治正确、学术安全、表述精致"的申请方案。其二,研究过程被项目管理的时间表所切割。课题需要在规定周期内产出规定数量的"成果",发表在规定级别的刊物上,接受中期检查、结项验收的程序化考核。这使得长线的、冒险的、可能失败的基础性研究被系统性排斥,而短平快的、套路化的、可预期产出的"安全研究"大行其道。其三,学术共同体内部形成了围绕项目的依附关系网络。课题主持人成为资源的掌控者与分配者,课题组成员在不同程度上处于依附地位,学术合作关系被项目制逻辑重塑为等级化的资源链条。
当"唯纵向论"取代"唯论文论"成为新的评价导向,学术人再次以清醒的意识配合新的游戏规则。他们深知许多项目的实际学术价值有限,深知大量课题经费被低效甚至无效使用,深知"为项目而项目"的研究难以产生真正的知识增量,但仍然年复一年地投入大量时间精力撰写申请、运作关系、编织团队。这种"明知其无意义却全力投入"的状态,正是斯洛特戴克所描述的现代犬儒的防御性心理结构[1]——在无法改变体制的前提下,将配合体制运作内化为生存理性,并以一种"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反讽姿态与自己的行为保持距离。2026年起中科院期刊分区表停更、CSSCI推行"隔年用稿制"、博士毕业取消强制发文,标志着运行20余年的量化评价体系正在重构[6],但新的评价秩序尚未成型之际,项目制的强化反而可能成为新的焦虑源与犬儒温床。学者在"破五唯"的口号下经历的不是解放,而是评价标准的频繁切换与不确定性的增加,这进一步强化了"看透一切、配合一切"的犬儒倾向。
2.3知识分子从立法者到解释者的角色蜕变
权力结构对学术场域的塑造不仅体现为外在的制度约束,更深刻地体现为知识分子自我角色认知的蜕变。齐格蒙·鲍曼曾区分知识分子从"立法者"到"解释者"的角色转变:在现代性早期,知识分子以理性、真理、普遍性的名义为社会设立价值规范;而在后现代条件下,知识分子退化为在不同共同体之间进行话语翻译的"解释者",丧失了对公共生活进行规范性判断的勇气与能力。这一转变在当代中国学术界有其特殊的呈现方式。80年代,以《读书》《走向未来》等杂志为核心,中国知识分子曾形成具有批判性质的公共文化空间,学者以介入社会、关怀公共事务为己任[16]。9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市场社会的兴起与学术体制的强化,这一公共空间在专业化与商业化的双重吸纳下逐渐瓦解[16]。
雅各比在《最后的知识分子》中指出,大学普及时代公共知识分子被科学专家和大学教授所取代,后者只为专业读者写作,公共文化随之衰落;90年代以来中国出现了类似欧美70年代后的专业化与媒体知识分子双轨格局[11]。专业化要求学者在狭窄的学科领地内生产符合同行规范的知识产品,公共发言被视为"不务正业"甚至"学术不够、媒体来凑";媒体化则使另一部分知识分子成为娱乐工业的一部分,以戏剧性表达换取流量与知名度,丧失了知识的严谨性与批判的深度。两条路径看似对立,实则殊途同归:无论是退守学院的专业主义,还是拥抱市场的媒体化生存,都意味着知识分子放弃了作为"立法者"的公共责任——对社会整体进行批判性反思、为公共生活提供规范性指引的责任。
许纪霖在2026年的对话中指出,近十年来中国社会出现了"内在的精神转向"——从关心城邦事务转向自我,对应伊壁鸠鲁、斯多葛、犬儒三种形态[5]。学术场域中的犬儒化正是这一社会精神转向在知识界的集中体现:学者不再相信学术可以改变社会,不再相信知识具有独立于权力与市场的内在价值,不再相信自己有能力或有责任对公共事务发言。他们清楚地知道体制的问题,却选择在体制内做一个"清醒的适应者";他们洞察到学术话语与社会现实的脱节,却将这种脱节视为专业化的必然代价而加以接受;他们对不公正的资源分配心知肚明,却将自己的成功或失败归因于"游戏规则本就如此"。这种从"立法者"到"适应者"的蜕变,是现代犬儒主义区别于古代犬儒的关键翻转——古代犬儒以蔑视世俗权力、追求道德真理的方式对抗体制,现代犬儒则以"看穿一切"的反讽姿态配合体制运转[3]。当知识分子丧失了对公共生活的责任感与对真理的实践承诺,认识论上的清醒便成为实践上的弃权——齐泽克所言的"以认识论立场取代实践论内涵"[2],在此获得了最具体的制度性注脚。学术共谋的逻辑由此完成其闭环:权力塑造体制,体制生产规则,规则规训主体,主体在清醒中顺从,并以"这就是现实"的犬儒智慧为自己的顺从辩护。

3.学术话语黑话化与公众日常经验的断裂
3.1理论黑话的自我封闭机制
当代中国学术话语最具辨识性的症候之一,便是被学者自身反复提及、又在自嘲中不断再生产的"学术黑话"。许纪霖在回顾20世纪80年代的知识氛围时指出,那一时期以《读书》《走向未来》为代表的刊物,形成了一种"既雅又俗"的写作传统——学者面向受过教育但不一定同处专业共同体内部的读者讲话,概念的使用始终与可交流的汉语保持张力[10][16]。然而9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学术体制的强化与学科建制的成熟,这一传统出现了明显断裂:学院培养的研究者"只会生产论文",写作对象从公众收缩为同行,学术写作中大量涌现晦涩的术语堆砌与生硬的翻译腔[4]。当一篇论文的阅读门槛已经高到连相邻学科的学者都望而生畏时,它所构建的便不再是对话空间,而是一道道准入壁垒。
这种壁垒的形成并非纯粹源于理论本身的复杂性,而是带有显著的自我封闭机制。一方面,外来理论的译介过程中,概念未经汉语经验的消化便被直接植入文本,"主体性""建构""解构""规训""他者"等术语脱离了其原有的哲学语境,在不同学科间以近乎标签化的方式漂移,读者若不熟悉特定的西方理论脉络,便几乎无法解码句子的实际所指;另一方面,黑话还承担着某种内部识别功能——能否熟练使用某一套术语,成为判断学术身份归属的隐性标尺。这种机制在斯洛特戴克所描述的"启蒙的虚假意识"层面尤其值得警惕:学者们并非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的写作正在与公众失联,却依然在发表压力、评价规则与职业晋升的结构性驱动下继续生产这类文本,形成了"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过依旧为之"的典型犬儒姿态[1]。
黑话体系的自我再生产还借助于一种循环加固的评价逻辑。在以核心期刊、课题评审与同行评议为枢纽的学术生态中,越是密集使用规范术语、越是与日常语言保持距离的写作,越容易被识别为"专业化""有理论深度";反之,朴素清晰的表达反而可能被视为"不够学术"。这使得青年学者在学术社会化的过程中,必须首先习得黑话这一职业语言,方能获得入场资格。语言的晦涩由此不再是思想深邃的自然结果,而成为可以习得、可以模仿、可以兑换学术资本的技术。当话语的生产脱离了可理解性原则,学术文本便逐步失去了与公众对话的能力,黑话从工具异化为目的,从媒介异化为屏障。
3.2学院话语与生活世界的脱嵌
黑话化并非仅仅是语言风格问题,其更深层的意涵在于学院话语与公众日常生活世界之间的系统性脱嵌。哈贝马斯意义上的公共领域,原本依托于一个能够被参与者共同理解的交往结构;80年代以《读书》《走向未来》等杂志为核心形成的批判型公共文化空间,某种程度上提供了这种交往结构在中国知识界的短暂呈现[16]。学者的思考与公众的焦虑、国家的转型与社会的阵痛之间,存在着可被相互转译的通道。9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市场社会的扩张与学术体制的科层化,这一公共文化空间在专业化与商业化的双重吸纳下趋于瓦解,知识生产被重新收编进学科制度的内部逻辑之中,话语开始脱离其赖以生长的日常经验土壤。
这种脱嵌在当代最突出的表现,是学术写作愈来愈倾向于在概念与概念之间自我指涉,而较少触碰到普通人可感知的生活现实。一篇讨论"空间生产"的论文可以不谈城市居民的通勤、租金与邻里关系;一篇讨论"情感劳动"的论文可以不涉及快递员、护士、外卖骑手的真实处境;一篇讨论"现代性"的论文可以完全抽离当下中国人的焦虑、期待与具体选择。理论框架变成了一套自给自足的操作系统,生活经验反倒成了需要被剪裁以适配理论的"素材"。项飙所提出的"附近"概念之所以引发广泛共鸣,正在于它击中了这种悬浮状态——知识分子长期停留在抽象、宏大、远距离的概念世界里,失去了对身边具体关系、具体劳动、具体困境的观察与描述能力[17]。当学术话语不再从生活世界中生长,也不再向生活世界返回,它与公众之间的裂痕便不再是风格差异,而是存在论层面的错位。
雅各比在《最后的知识分子》中曾对美国大学体制提出尖锐批评:大学普及时代,公共知识分子被科学专家与大学教授取代,后者只为专业读者写作,公共文化随之衰落[11]。许纪霖指出,90年代以来的中国知识界出现了与欧美70年代之后相似的专业化格局,同时又叠加了媒体知识分子的商业化轨道,两者共同挤压了"面向公众的严肃思想写作"这一中间地带[11]。其结果是:一方面,学院内的话语日益精微却日益狭小;另一方面,公共空间中流通的"知识"又常常被流量逻辑所绑架。居于两者之间、既具学理深度又可被公众理解的表达变得稀缺,公众不得不面对一个悖论——最需要被解释的复杂时代问题,恰恰最难从学院中获得可理解的回应。生活世界提出真问题,学院话语却以"问题意识"为名在内部再生产假问题,这种错位正是"不说人话"最深刻的社会根源。

3.3"不说人话"背后的符号资本逻辑
若要真正理解学术黑话为何如此顽固,不能仅从学者个人写作习惯上寻找原因,而必须回到话语背后的资本逻辑。布迪厄意义上的文化资本与符号资本在学术场域中具有特殊的兑换规则:在同行评议主导的评价体系下,语言本身就是一种资本形态——晦涩不仅不构成缺陷,反而可能是区隔、品味与专业权威的外在标记。许纪霖在分析专业化时代知识分子处境时明确指出,学术黑话的本质是符号资本逻辑:当学术写作的对象从公众转为同行,学者不再需要通过可理解性来争取公共影响力,而需要通过"专业性"的外在标识来争取共同体内部的承认[10]。黑话由此承担起双重功能:对内,它是同行之间快速识别"自己人"的通行证;对外,它是拉开与普通公众距离、维护专家权威的屏障。
这种符号资本逻辑与第2章所分析的项目制、考核—晋升机制形成了深层耦合。在"非升即走"、C刊版面稀缺、国家级课题竞争白热化的制度环境中,青年学者必须在有限时间内最大化地展示其"学术性",而黑话正是成本最低、辨识度最高的展示方式之一[6][8]。一篇堆砌了足够多流行理论术语的论文,在快速审稿中更容易被判定为"达到学术规范";反之,平实清晰的表达反而可能被认为"理论不够"。学者们并非不知道许多术语可以用更朴素的汉语说清楚,也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到公众无法读懂自己的文字;但在"他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过依旧为之"的犬儒理性支配下,他们依然选择那条更有利于职业安全的路径[1]。"不说人话"由此不是一个美学问题,也不完全是能力问题,而是体制压力下的理性选择——这恰恰是现代犬儒最令人不安的特征:清醒地参与着自己所批评的游戏。
符号资本的垄断还带来了更深层的公共性后果。当黑话成为身份标识,公众对学术话语的疏离便不再只是"读不懂"的知识鸿沟,而逐步演变为对专家群体的情感疏离与信任侵蚀。公众从"读不懂"走向"不想读",再走向"你们说的都是自说自话",最终滑向对学术共同体整体的怀疑与拒斥。这一过程为后续章节将要讨论的反智主义与民粹情绪准备了土壤——当学院话语主动放弃了解释世界的公共责任,公共空间便会被更响亮、更简单、也更具煽动性的话语所填充。齐泽克意义上"实践上的虚假性"在此显现得格外清晰:犬儒化的学者认识到了黑话与公众之间的断裂真相,却不为改变这种断裂而斗争,反而以"专业化就是这样"的认识论借口回避实践责任[2]。学术话语与公众之间的裂痕由此不再只是语言学现象,而是知识分子公共性失落的集中症候——它预示着当知识生产彻底内置于符号资本的自我循环时,"自绝于人民"便不再是一句情绪化的控诉,而可能成为学术共同体需要严肃面对的现实走向。
4.数字媒体、算法与圈层传播的加剧效应
如果说项目制规训和学术话语黑话化是学术犬儒化的内部生成机制,那么数字传播环境的深刻重构,则构成了这一危机外部放大、加速固化的关键变量。当代学术界并非置身于数字革命之外的旁观者,而是被算法逻辑、短视频语法与社交媒体情绪生态深度裹挟的参与者。学术圈的自我封闭与大众层面的反智情绪,在数字平台上不再是两条平行的线索,而是通过推荐机制、注意力经济与标签化话语彼此喂哺,形成双向强化的闭环。其结果是:学者越退守学院黑话与圈层共同体,公众越以"专家不可信"的姿态加以拒斥;公众越拒斥专家,学者又越以"大众不可教"的犬儒姿态退回舒适区,学术与人民之间的鸿沟在算法放大下持续扩大。
4.1算法推荐下的信息茧房与学术孤岛
算法推荐机制以用户停留时长、点击率与互动率为核心优化目标,其内在逻辑天然偏好高情绪唤起、强立场表达与视觉化呈现的内容,而对需要耐心、反思与长时注意力支撑的严肃知识生产抱有结构性的排斥[12]。在这一机制作用下,信息消费的"茧房化"已不再是比喻性描述,而是嵌入日常媒介实践的现实处境。学者群体作为高粘性、高活跃度的内容消费者,同样无法豁免于算法的分类与投喂:其学术关注、政治倾向乃至学科归属,都在平台数据画像中被精细化标签化,进而被持续推送同质化、圈层化的内容。
对学术界而言,这种茧房效应呈现出双重性。一方面,学科内部的"信息同温层"被算法进一步加固。学者在微信公众号、学术社交平台、知识类短视频中接触的,往往是与其既有立场、研究路径和学术趣味高度吻合的内容,跨学科、跨立场、跨圈层的有效对话被大幅压缩。原本已因专业分工而碎片化的学术共同体,在算法切割下进一步裂变为彼此隔绝的"学术孤岛":不同学科、不同代际、不同院校层级的学者生活在各自的信息流中,共享的问题意识和公共议题日益稀薄。这种结构性的信息隔离,为犬儒心态提供了温床——当学者只需与同类互证、无需面对异质意见的挑战时,"大家都这样"的集体合理化便轻易取代了对自身实践的反思。
另一方面,学术圈与公众之间的信息鸿沟也因算法而被系统性地加深。平台将内容分发至兴趣高度匹配的用户群体,严肃学术内容即便完成了通俗化转译,也往往被推送至原本就对知识类内容感兴趣的小众用户,难以真正触达更广泛的公众;而耸动的反智叙事、"专家翻车"剪辑、阴谋论式解读则因情绪烈度高、互动性强,被算法大规模推送至公共信息流中,占据大众注意力的中心位置[12]。其结果是一个悖谬局面:学术内容在算法分发中被精准隔离到"知识圈层",而反智内容则在公共流量池中肆意扩散。学者误以为自己的声音已"触达公众",公众却几乎看不到学者真实的言说,二者之间的认知错位被技术结构不断再生产,犬儒式的"说也白说"与大众层面的"专家皆骗子"在两个彼此隔绝的信息流中各自壮大。

4.2短视频时代的知识传播失真
短视频已成为当代中国公众获取信息的首要媒介入口,用户规模超过10亿,人均每日使用时长达156分钟[12]。这一媒介形态不仅改变了信息传播的渠道,更重塑了知识生产与接受的基本语法。短视频以秒为单位切割内容,以视觉冲击、情绪峰值和"金句"密度为竞争核心,其传播逻辑与严肃知识生产所需的概念辨析、证据铺陈、逻辑推演之间存在根本性的张力。当学术内容被强行压缩进这一语法框架时,失真几乎是结构性的必然。
首先是简化与极化。短视频中的"知识"必须在极短时间内给出确定性结论、制造戏剧性冲突、输出立场鲜明的判断,而学术研究中固有的不确定性、条件性、复杂性与自我限定,则在剪辑过程中被当作"冗余信息"剔除。于是,"某教授一句话点醒你""学者揭露惊人真相"式的标题泛滥,学者在学术语境中的审慎表述被剪辑为斩钉截铁的断言,基于限定条件的结论被抽离为普适性的"真理"。这种传播失真不仅误导公众对具体问题的认知,更在长期上塑造了一种扭曲的知识期待:公众期待学者给出简单、明确、情绪饱满的答案,而当学者在真实公共议题中表达审慎、呈现复杂、承认未知时,反而被视为"绕弯子""没干货""立场暧昧"。
其次是伪科学与反智内容的结构性传播优势。在算法以停留时长和互动率为指挥棒的逻辑下,伪科学、阴谋论、极端化言论因更能引发愤怒、震惊、焦虑等高唤醒情绪,在传播力上系统性地压倒严谨克制的科普内容[12]。健康、教育、经济、公共政策等与公众切身利益密切相关的领域,成为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重灾区:断章取义的"专家建议"、编造的"学术内幕"、情绪化的"体制揭秘"在短视频平台上病毒式传播,而基于证据的纠正与澄清却因缺乏戏剧性而难以获得同等流量。学者即便主动进入短视频平台进行科普,也往往面临"要么迎合流量逻辑被简化为娱乐化人设,要么坚持学术严谨被算法淹没"的两难。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这种传播生态反过来重塑了部分学者的自我认知与行为策略。在流量诱惑下,一些学者主动学习短视频的"爆款语法",将学术身份包装为可变现的人设资本,以夸张立场、对立叙事和争议性言论换取关注;另一些学者则在目睹同行"出圈"的乱象后,彻底放弃公共传播努力,以"短视频不配谈学术"的清高姿态退回学院,并以此为由合理化自身对公共事务的冷漠。两种看似相反的取向,实则共享同一种犬儒逻辑:前者将知识降格为流量工具,后者将公共责任弃置不顾,知识传播的公共性在两端同时被掏空。
4.3"公知污名化"与知识分子公信力下滑
数字传播空间对学术公共性的侵蚀,最集中地体现为"公知"形象的系统性污名化以及由此引发的知识分子公信力整体下滑。"公共知识分子"本指面向公众发言、就公共事务提供专业判断与价值关怀的知识人,是现代社会中连接专业知识与公共理性的重要角色。然而在当代中文互联网语境中,"公知"已完成从正面称谓到负面标签的语义翻转,成为可以被随意贴附、用以消解对方言说正当性的话语武器。这一过程并非自然发生,而是在平台传播逻辑、情绪极化与犬儒心态的合谋下被逐步推进的。
污名化的核心机制之一是动机揣测对事实讨论的替代。在当前网络公共讨论中,"自称专家""自诩公知"等话语标记已成为一套成熟的价值消解策略:当发言者的身份或立场不符合受众预期时,讨论往往迅速跳过其观点本身的事实依据与逻辑链条,转而质疑其动机——"你是不是为了流量?""你背后有没有利益集团?""你就是想当公知博出名"[14]。这种"以立场废言、以动机杀人"的话语模式,与犬儒主义的核心逻辑高度同构:它预设一切言说背后都隐藏着私利,一切崇高宣称都不过是伪装,因此无需认真对待任何公共表达。当这种逻辑在算法放大下成为公共讨论的默认语法,任何试图以专业身份介入公共事务的学者,都首先要面对身份的解构与动机的审判,公共对话的理性基础被釜底抽薪。
反智主义传统在社交媒体时代被重新激活并赋予新的形态。霍夫斯塔特所揭示的反智主义——对精英、理性、权威与建制的系统性怀疑——在数字平台上与民粹情绪深度合流,呈现出更具进攻性的面貌[13]。疫情期间围绕防疫政策、疫苗安全、公共卫生建议的争论中,对科学共识和专家判断的系统性攻击已充分展现了这一逻辑的破坏力[13]。值得警惕的是,专家系统公信力的下滑并非完全源于公众的"非理性",学术界自身的犬儒化——从学术不端、项目腐败、为特定利益背书,到黑话化写作脱离日常经验——恰恰为反智叙事提供了真实的弹药。当公众在现实中反复遭遇"专家说的话不靠谱"的经验(无论这种不靠谱是源于学者自身的失节,还是源于传播过程中的扭曲剪辑),"不可信"便从对个别学者的判断凝固为对整个知识阶层的刻板印象。
公共领域的萎缩是这一过程的最终后果。周濂与许纪霖在2026年的对话中指出,今日网络公共空间已萎缩为情绪宣泄和身份认同的集散地,不再是理性批判与公共对话的场域[5]。当"公知"被污名、专家被解构、严肃言说被流量淹没,公共讨论便只剩下立场对垒、情绪宣泄与标签互掷。学者群体在这一环境中要么选择沉默、退守学院,以"说了也没用"的犬儒心态放弃公共责任;要么选择迎合,以极端化、娱乐化的方式博取流量,进一步加剧公众对知识阶层的不信任。无论哪种选择,结果都是学术与人民之间的连接通道被持续堵塞,知识分子作为"社会的良心"与"公共理性守护者"的角色认同被不断侵蚀,为更深层的社会信任危机与公共理性崩塌埋下伏笔。
5.“自绝于人民”命题的社会政治后果
当代中国学术界的犬儒化并非只在学院围墙内自行运转的封闭事件,它通过话语、制度与传播三重渠道持续向社会外溢,最终在公共生活层面沉淀为一系列可见且可感的后果。当学者“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过依旧为之”[1]——明知学术黑话割裂公众、课题导向挤压真问题、精致利己背离公共责任,却依然在体制惯性中安之若素——学术共同体事实上就在一步步完成与“人民”的脱嵌。这种脱嵌不是象征性的修辞,而是在公共理性、国家治理与社会心态三个层面留下结构性伤口:它让本应承载说理功能的公共空间萎缩为情绪集散地,让本应提供专业支撑的专家系统遭遇系统性失信,并在民粹与反智的回潮中把学院与公众推入相互否定的恶性循环。理解这些后果,是讨论学术公共性重建之前必须直面的现实。

5.1公共理性的萎缩与信任崩塌
现代犬儒理性对公共生活最直接的侵蚀,在于它以一种“看透一切”的姿态取消了真诚说理的可能。齐泽克指出,现代犬儒的虚假性并非认识上的蒙昧,而是实践上的虚假:人们已经认识到真相,却不为真理而斗争,转而以一种清醒的顺从和冷漠的反讽安顿自身[2]。当这种心态从个体扩散为学术共同体的普遍气质,公共讨论中最稀缺的东西便不再是知识,而是相信知识可以改变现实、相信说理值得认真对待的那份信念。学者不再相信自己的发言能够抵达公众、影响决策,公众也不再相信学者的发言出于公心而非利益,公共理性就在这种双向的“不信”中持续失血。
这一萎缩过程在中国语境下有清晰的历史轨迹。上世纪80年代,以《读书》《走向未来》等杂志为核心,曾形成过一个具有批判性质的公共文化空间,学者与公众在那里共享问题意识与说理语言[16]。9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市场社会的扩张与学术体制的强化,专业化与商业化的双重吸纳逐步消解了这一空间:学院内部形成自循环的话语体系,公共文化领域则被流量与情绪主导。许纪霖观察到,近十年来中国社会出现显著的“内在的精神转向”,人们从关心城邦事务退回到自我,网络公共空间萎缩为情绪宣泄和身份认同的集散地,不再是理性批判的公共对话场所[5]。当犬儒化学术界主动退出公共领域,留下的真空并不会自然被更优质的声音填充,而往往被口号、阴谋论和身份政治所占据。
公共理性的萎缩在话语层面表现为“动机揣测”对“事实—逻辑”讨论的替代。网络讨论中,“自称专家”“自诩公知”等话语标记被广泛用作价值消解策略,一方不再需要回应对方的论据,只需要质疑其立场、动机与身份即可宣布胜利[14]。这种策略之所以有效,恰恰因为学术共同体自身的犬儒化为其提供了现实土壤:当公众长期目睹学者为项目、帽子、流量而发言,看到理论黑话背后是精致的利益计算,他们便有充分理由怀疑任何专家发言的公共性。于是,犬儒从学院内的防御性心理结构外溢为社会层面的普遍不信任——人们不只怀疑某一个学者,而是怀疑“学者”这一身份本身。这种弥散性信任崩塌一旦形成,便极难修复,因为任何试图重建信任的努力都会先被怀疑为新一轮的表演。
更深层的伤害在于,公共理性的萎缩使社会失去了处理分歧的文明机制。在健康的公共生活中,不同利益群体之间的冲突本应通过说理、协商与证据来调解;当犬儒主义使各方都相信“所有言说背后都是利益”,协商便让位于站队,证据便让位于立场,公共讨论退化为纯粹的力量博弈。这一过程看似“看透”,实则是一种集体性的降维——它把复杂的公共问题简化为敌我叙事,把理性的公民矮化为情绪的拥趸,最终让整个社会丧失在差异中寻求共识的能力。
5.2专家系统失信后的治理困境
学术界犬儒化的后果不只停留在文化层面,它会沿着“专业知识—公共政策—社会治理”的链条传导为治理难题。现代社会是高度分工的复杂系统,公众无法亲自验证每一项政策背后的科学依据,政府也无法在所有专业领域自行决策,这使得以专家系统为核心的“制度性信任”成为现代治理的隐性基础设施。一旦这一基础设施因学术犬儒化而被侵蚀,治理便会陷入权威不足、决策摇摆、执行扭曲的多重困境。
专家系统失信首先表现为“专家”这一符号在公共舆论中的贬值。当学术生产被课题导向与量化指标所裹挟,部分学者的公共发言不再以追求真理为旨归,而是服务于项目结项、政策背书或媒体曝光,公众便无法区分“为科学说话”与“为利益说话”的专家。齐泽克所批判的“实践上的虚假性”在此尤为显著:学者本人可能十分清楚某项研究的局限、某种政策的风险,但在项目经费、行政隶属或媒体流量的约束下,依然选择以确定无疑的口吻向公众输出结论[2]。这种“明知故言”的行为累积起来,便在公众心中形成了“专家都是为权力或资本站台”的刻板印象,使整个专家系统蒙受公信力赤字。
公信力赤字直接转化为治理成本。在公共卫生、环境治理、食品安全、科技伦理等高度依赖专业判断的领域,公众对专家的不信任会迅速演变为对政策本身的抵触。典型表现是,当权威机构发布基于科学评估的建议时,舆论场上第一反应不是讨论建议内容的合理性,而是追问“谁资助的研究”“背后是谁的利益”[14]。在这种氛围下,谣言与阴谋论获得了与科学证据同等甚至更高的传播权重——因为它们迎合了公众对建制的犬儒式预设。政策制定者则面临两难:若坚持基于专业证据决策,可能遭遇民意抵抗;若过度迁就舆论情绪,又会损害决策的科学性与长远性,进一步印证公众对“专家不被尊重、科学让位于流量”的失望。
专家系统失信还反向加剧了学术内部的犬儒化。当社会不再认真对待学术,学者的公共发言被简化为立场表态,真正的专业研究便更难获得公众的理解与支持;学者感受到“说真话无人听、说人话被嘲笑、说套话才安全”,便进一步退守到黑话化的专业共同体内部,以冷漠的反讽来回应对公共责任的召唤[3]。于是,治理困境与学术犬儒之间形成闭环:专家系统越不可信,治理越依赖非专业力量;非专业力量越主导决策,专家越被边缘化,越容易犬儒化;越犬儒化,专家系统便越不可信。打破这一闭环,不能仅靠呼吁学者“要有担当”,而必须正视其背后制度性的信任生产机制已经失灵的事实。

5.3民粹兴起与反智主义的恶性循环
学术犬儒化最具警示意义的长期后果,是它为民粹与反智主义提供了持续的燃料,使学院与公众之间的关系陷入“相互否定、相互喂养”的恶性循环。霍夫斯塔特早在1960年代便指出,反智主义的本质是对精英、理性、权威与建制的系统性反对,它并非无知的产物,而是一种将“反精英”本身意识形态化的立场[13]。在当代中国,这种立场并非完全外生于社会自发情绪,而是在很大程度上由学术共同体自身的异化所激活和强化——当学院主动“自绝于人民”,人民便以反智作为回应;当反智浪潮涌来,学院又进一步封闭与犬儒化。
这一循环的第一环由学术界的符号封闭完成。学术黑话的自我增殖、专业话语与生活世界的脱嵌、部分学者在公共议题上的傲慢与脱离实际,使普通公众在学院面前感受到的不是知识的启迪,而是符号暴力的压迫。理论被堆砌为身份标识,晦涩被误认为深刻,翻译腔被当作学养,而普通人基于日常经验的朴素判断则被轻视为“前理论”的“常识思维”[10]。这种由符号资本逻辑驱动的区隔,在公众心中唤起的不是尊敬,而是屈辱感与报复欲。一旦社交媒体提供了低门槛的发声渠道,被压抑的情绪便会以最直接的方式反弹:任何带有学院腔、专家口吻的表达都可能被戏谑为“又在装”,任何复杂说理都可能被简化为“不就是想显得你比我懂吗”。
第二环由数字传播的算法逻辑加速。算法以停留时长与互动率为目标,天然偏好情绪激烈、立场鲜明、冲突性强的内容[12]。反智叙事以其简单的敌我结构、痛快的情绪宣泄和对“精英虚伪”的揭露,恰好契合算法的分发偏好;而严谨、克制、带条件限定的专业表达则因缺乏戏剧性而被系统性降权。于是,在“专家不可信”的社会心态与“情绪至上”的算法逻辑之间形成共振:越是妖魔化专家的内容越容易传播,越传播越加固公众对专家的负面刻板印象,越刻板印象化,真正的学者便越不愿进入公共空间发声,公共空间便越被反智声音所占领。短视频用户超10亿、人均日刷156分钟的传播现实[12],意味着这一共振所触及的人口规模与日常时长已经足以塑造一代公众的知识态度。
第三环则是犬儒与反智的相互确认。学院中的犬儒者看到网络上的反智浪潮,会更加确信“群众不可与言”,从而为自己退守黑话、冷漠旁观提供新的理由:“与其被骂,不如不说话。”公众中的反智者看到学院的冷漠与黑话,则更加确信“专家根本不关心我们”,从而为自己拒绝理性、拥抱情绪提供新的证据。双方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预设的最坏形象,并以此为自己的立场辩护。齐泽克所揭示的“实践上的虚假性”在这一循环中呈现为悲剧性的对称:学者清醒地犬儒,公众清醒地反智,双方都“知道”对方有问题,却都不采取真正改变结构的行动[2]。其最终结果,是社会整体滑向一种低信任、高对抗、弱共识的状态——学院失去公众,公众失去理性,而民粹主义则在双方留下的裂缝中持续生长,以“为人民发声”的姿态吞噬掉真正需要理性协商的公共议题。
6.反面镜像:犬儒化不是全部——抵抗与坚守的力量
当代学术界的犬儒化图景固然严峻,但如果将这一图景描绘为铁板一块、毫无缝隙的整体,则会陷入另一种犬儒——对现实的全盘消极认定本身,恰恰是犬儒理性"看透一切却无所作为"的逻辑延伸。事实上,在项目制规训、黑话封闭与数字传播扭曲的重重围困之中,学术场域内部始终存在着抵抗与坚守的力量。这些力量并非以宏大运动的形式出现,而是散落在公共写作的字里行间、跨学科研究的田野现场、青年学者的日常突围之中。它们提示我们:犬儒化是趋势而非宿命,学术公共性的火种并未熄灭,只是以更为分散、更为艰难的方式存续。识别并分析这些"反面镜像",是理解犬儒化边界、寻找重建可能的必要前提。
6.1公共写作与知识普及的再兴起
尽管专业化体制将学术写作的对象锁定为同行,公共写作的传统在中国知识界从未真正断裂。许纪霖所追忆的上世纪80年代《读书》式"既雅又俗"的写作风格[10]——以清晰的语言讨论深刻的问题,将专业思考引向公众视野——在新的媒介环境中以变形的方式重新生长。需要看到的是,雅各比在《最后的知识分子》中所描述的那种"大学普及时代公共知识分子被科学专家和大学教授取代"的趋势[11],在中国语境中并非单向演进:90年代以来形成的专业化与媒体知识分子双轨格局,在数字时代出现了新的融合可能。
一批学院内的学者主动跨越专业壁垒,面向公众写作。这种写作不是简单的"降维"普及,而是包含着对学术话语本身的反思——当黑话成为身份标识、理论堆砌成为符号资本,"说人话"本身就构成了对体制化写作的抵抗。许纪霖所倡导的"大家写小书"[4]正是这一努力的典型表达:资深学者将毕生思考浓缩为普通读者可读的文本,既是知识的下沉,也是对学术生产过度膨胀的反向矫正。与此同时,图书市场上"轻学术"作品的持续走热、播客平台上学者对谈节目的兴起、知识付费领域中严肃内容的稳定受众,都表明公众对高质量知识的需求并未消失,缺口在于供给侧的连接意愿与能力。
当然,当代公共写作面临的环境远比80年代复杂。流量逻辑与算法推荐可能扭曲表达,"出圈"的诱惑可能使严肃思考滑向娱乐化,而网络空间的情绪极化又可能使任何公共表达迅速卷入立场纷争。周濂所观察到的"网络公共空间已萎缩为情绪宣泄和身份认同集散地"[5],构成了公共写作者必须面对的真实困境。但正是在这种困境中坚持写作,本身就是对犬儒主义"说了也白说"逻辑的实践反驳。公共写作的意义不在于立竿见影地改变舆论生态,而在于持续证明:清晰、诚实、有重量的文字仍然有其读者,学术与公众之间的语言桥梁可以被一砖一瓦地重建。
6.2跨学科与行动研究的在地实践
如果说公共写作是在话语层面重建学术与公众的连接,那么跨学科研究与行动研究则是在实践层面将知识生产重新嵌入具体的社会生活世界。项飙所提出的"附近"概念[17]在这里具有关键的方法论意义:当学术话语越来越悬浮于抽象的理论空中楼阁,回到"附近"——回到具体的社区、具体的人群、具体的问题——意味着一种认识论上的重新扎根。这种转向不是对理论的放弃,而是对那种脱离经验、自我循环的理论生产方式的拒绝。
跨学科研究的兴起,本身就是对过度专业化所导致的学科壁垒和视野封闭的突破。当真实世界的问题——教育公平、乡村振兴、老龄化、数字治理——从来不会按照学科分类来呈现自己时,固守单一学科的方法与术语不仅限制了学术解释力,也构成了一种学术上的犬儒:以"专业规范"为名回避复杂现实。近年来,一批学者跨越社会学、人类学、教育学、公共卫生等学科边界,深入田野、长期蹲点,与研究对象建立真实的联系而非短暂的"调研"关系。这种研究方式在产出形态上未必符合核心期刊的标准格式,在周期上难以满足年度考核的节奏要求,却在知识的真实性与公共相关性上显示出独特的力量。
行动研究则走得更远。它不满足于"解释世界",而是试图在研究过程中直接介入所研究的社会实践,与行动者共同寻找解决问题的路径。这种研究范式在教育改革、社区营造、劳工权益、环境保护等领域已有丰富实践。学者不再是外在于研究对象的"客观观察者",而成为参与变革的"反思性实践者"。这一立场对犬儒主义构成了双重挑战:在认识层面,它拒绝了"看透一切"的疏离姿态;在实践层面,它打破了"知道却不行动"的分裂状态[2]。当然,行动研究在学术体制中处于边缘位置——它难以量化、难以在短周期内产出C刊论文、难以纳入现行的评价指标。但正是这种边缘性,使其保持了相对于体制化逻辑的独立性,为学术公共性保留了一块实践的飞地。

6.3青年学者的突围尝试
在犬儒化的结构中,青年学者承受着最为直接的生存压力:非升即走的时钟、项目申请的惨烈竞争、版面资源的马太效应[7]、从"唯论文"滑向"唯纵向课题"的评价转向[8],都可能将年轻人的理想主义迅速磨蚀为功利计算或消极躺平。然而,将青年学者群体简单描绘为被规训的牺牲品或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恰恰忽略了这一群体内部最为活跃的抵抗能量。
青年学者的突围首先表现为对评价体系的"策略性应对"与"价值性坚守"之间的自觉区分。许多年轻研究者在完成体制所要求的"规定动作"之外,坚持投入自己真正认同的研究方向,在学术写作之外经营公共表达的空间,在专业共同体之外搭建跨机构、跨学科的非正式学术网络。这种"双线作战"的策略固然分散精力,却有效防止了自我的彻底异化——它承认体制的压力,但拒绝让体制逻辑完全定义学术生命的意义。社交媒体上青年学者群体对学术生态问题的持续讨论、对不合理制度的公开批评、对同行尤其是边缘院校研究者的互助支持,形成了一种松散却真实的"学术共同体意识"。
其次,青年学者是新媒介环境中知识传播创新的主力。他们成长于互联网时代,对播客、短视频、newsletters、线上读书会等新形式的接受度和运用能力远超前辈学者。这些平台不仅成为学术成果公共转化的渠道,也构成了体制外学术交流的新空间——在这里,论文发表不再是唯一的认可机制,思想的质量与表达的真诚可以直接获得公众反馈。项飙所强调的"回到具体生活世界"[17]在年轻一代学者中引发的广泛共鸣,表明一种不同于悬浮式学术的新的学术气质正在酝酿。2026年前后破"五唯"进入深水区——中科院分区表停更、C刊隔年用稿制推行、博士毕业取消强制发文[6]——这些制度调整虽然尚不足以根本扭转量化逻辑,却为青年学者突围提供了相对松动的空间。
当然,对抵抗力量的呈现必须保持清醒。上述实践在整体学术格局中仍属边缘,许多尝试因制度压力而中断,许多坚守者付出了职业发展的代价。犬儒化的结构性根源不会因为个体的善意而自动消解。但认识到这些力量的存在,至少使我们免于陷入"一切皆已败坏"的总体性绝望——而这种绝望,本身就是现代犬儒主义最希望看到的结局。抵抗的意义不在于宣告胜利,而在于宣告:即便在寒冬之中,依然有人选择不低头。
7.重建学术与人民之间的桥梁:路径与可能
学术犬儒化的生成并非单一主体的道德失范,而是权力规训、话语壁垒与传播结构三重力场长期耦合的结果。既然病因深植于制度生态与文化心理,那么重建学术与公众之间的桥梁,也不可能依靠个体呼吁或道德说教完成,而必须在话语伦理、制度安排与公共知识生态三个层面同步推进。承认犬儒是觉醒的开始,但觉醒之后更需要在妥协中保持战斗——福柯与哈贝马斯所提示的,正是一种从解构走向重构、在清醒之后依然选择行动的“辩证的清醒”[18]。本章不再停留于批判,而是在前述诊断基础上讨论可能的重建路径。
7.1回归“说人话”的话语伦理
学术话语黑话化既是犬儒化的表征,也是其再生产机制。当论文写作的对象从公众收缩为同行评审专家与少数圈内读者,术语堆砌、翻译腔与生造概念便成为最安全的策略——它们不仅降低了被外行质疑的风险,还能高效生产符号资本[10]。要打破这种自我封闭,首先需要重建一种可被理解、可被质疑的话语伦理。
这种伦理的第一条原则是“面向问题”而非“面向术语”。许纪霖所追忆的1980年代《读书》式写作之所以能连接学院与公众,关键不在其刻意通俗,而在其始终围绕真实问题展开,术语只是工具而非装饰[10][16]。雅各比笔下“最后的知识分子”之所以消失,也正是因为大学教授越来越只为专业读者写作,公共文化随之被抽空[11]。回归“说人话”,并不意味着放弃学术严谨性,而是要求学者在面对公共议题时,能够把复杂问题以有逻辑、有温度、有具体经验锚点的方式表达出来。项飙提出的“回到附近”,其话语层面的启示正在于此:从悬浮的抽象概念回到可触摸的日常生活,用身边的经验去校准宏大理论,而不是用理论去压平经验[17]。
第二条原则是恢复可翻译性。健康的学术话语应当能够在专业表述与日常语言之间双向转译:既可以把生活世界的困惑上升为学术问题,也可以把学术洞见还原为公众可理解的判断。一旦某种话语只能在小圈子里自我复制、拒绝接受外部经验的检验,它就已经沦为犬儒的面具——使用者“很清楚”这些黑话与真实问题无关,却依旧用它兑换发表、职称与声望。要对抗这种惯性,需要学术共同体内部形成新的评价风气:把表达的清晰、诚实与对公共经验的尊重,视为学者基本功的一部分,而不是“不够学术”的表现。公共写作、面向非专业读者的“小书”、面向青年学生的公开讲座,都应被视作严肃的学术实践,而非学术之余的“副业”[4][17]。
第三条原则是重建言说的责任伦理。犬儒话语的典型特征是“说了等于没说”——看似深刻,实则回避判断;看似全面,实则拒绝承担立场。在公共议题面前,学者既不应以专家身份做权威式宣判,也不应躲在反讽与解构背后拒绝表态。回归“说人话”,意味着愿意承受被质疑、被反驳、被误读的风险,在可错的前提下公开说出自己的判断,并为这一判断提供可检验的论据。这种话语伦理的重建不能只靠个别学者的自觉,它需要制度空间的托举——这正是下一节要讨论的内容。

7.2评价体系改革与学术自主性重建
话语层面的自我革新如果没有制度支撑,很容易在现有考核压力下再次被收编。2026年前后,中国学术评价体系正在经历二十年来最剧烈的一次重构:中科院期刊分区表停更、CSSCI推行“隔年用稿制”、博士毕业取消强制发文要求、破“五唯”政策进入深水区[6]。这些举措直指运行多年的量化评价逻辑,但改革能否真正走出犬儒困境,关键不在于换一套指标,而在于能否重建学术自主性本身。
当前最需要警惕的是指标的平移替代。调研显示,破“五唯”之后部分高校并未真正建立多元评价,而是从“唯论文”滑向“唯纵向课题”:新教师留任、副教授晋升乃至在岗考核普遍要求国家级课题,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平均资助率已不足20%,学者平均要申请五次才可能获得一次资助[8]。当“论文”换成“课题”、当C刊数量换成项目级别,学者的生存逻辑并未改变,只是从一种数字游戏切换到另一种数字游戏。张荣院士指出,“五唯”本质是生态问题而非单一指标问题,背后是高校功利主义驱动——热衷“短平快”冲排名、教师把工作当成个人跳板、学生为学历而读书[9]。在这种生态中,单纯换指标无法消除犬儒,只会让犬儒适应新规则。
真正的改革方向,是把评价权还给学术共同体,并向社会保持开放。中国人民大学等机构近年推动的“以文评文”、开放同行评议、预印本平台、广场式评价、代表作制度与多维度评价,代表了一种值得关注的尝试:不再以刊载刊物的等级代替对成果本身的判断,鼓励跨学科学者、产业界乃至更广泛的智识参与者进入评价过程[15]。代表作制度的核心不在于数量限制,而在于要求学者为自己真正认可的作品负责;开放同行评议的价值不在于“去权威”,而在于打破熟人圈层的互引互保,让学术判断接受更广范围的审视。
同时必须正视结构性供需失衡。高校社科研究人员已从2006年的36.4万人增长到2023年的97.9万人,而C刊年发文量长期徘徊在约6万篇,仅约5%的双一流高校就占据了约68%的C刊版面,个别核心期刊约稿占比甚至超过90%[6][7]。在这种极端失衡下,任何评价改革如果不伴随资源配置方式的调整——例如扩大优质发表渠道、扶持地方院校与青年学者、建立非匿名约稿的公开披露机制——都可能在执行中再次被头部机构与既得利益者俘获。学术自主性的重建,最终要回答一个朴素问题:能否让认真教学、踏实研究、愿意与公众对话的学者,不必依附于精致的投机也能体面地生存。对这一问题的回答程度,决定了改革是真破题还是新一轮口号。

7.3构建学院—媒体—公众的新型公共知识生态
仅有学者的话语自觉与内部制度改革仍不够。犬儒化的一个重要机制,是学院、媒体与公众在算法时代被切割为彼此误认的孤岛:学院视公众为需要启蒙又不可理喻的“他者”,公众视专家为脱离实际的利益集团,媒体在流量逻辑下放大冲突与情绪,三者之间的信任链条已严重磨损。重建桥梁,必须在传播结构层面搭建新的公共知识生态。
首先,学院需要主动走出围墙,但不能停留在“科普”的单向姿态。传统科普模式默认学者掌握真理、公众被动接受,这一预设本身就带有精英傲慢,在“公知”被污名化、专家系统公信力下滑的背景下更易引发抵触[14]。新的公共知识生产应当是双向的:学者把专业洞见带入公共讨论,同时也把公众的生活经验、地方性知识与真实困惑带回研究现场。行动研究、社区合作研究、面向公共议题的跨学科工作坊,都是重建这种双向关系的可能形式。项飙所强调的“附近”,不仅是一种话语姿态,更是一种研究方法上的要求——让学术问题从具体的社会肌理中生长出来,而不是从外文文献的缝隙中翻译过来[17]。
其次,媒体平台需要承担公共知识的“转译”与“搭桥”责任,而不是仅仅充当情绪放大器。当前短视频用户已超10亿,人均日使用时长高达156分钟,算法以停留时长与互动率为目标,天然偏好激烈、极端、视觉冲击强的内容,严谨克制的知识表达在传播上往往被伪科学与反智言论压倒[12]。这意味着,仅靠学者个体入驻短视频平台“下场”是不够的,平台需要在算法机制上为深度内容保留通道:为长文、长视频、系列课程提供稳定的分发权重,为经过核验的专家账号建立识别机制,为公共议题讨论设计鼓励理性对话而非情绪对抗的产品结构。传统媒体与新型知识付费平台也可以发挥“慢媒介”功能,提供算法洪流之外的深度阅读与讨论空间,部分接续1980年代《读书》《走向未来》等杂志曾经承载的公共文化功能[16]。
最后,公众层面的理性培育同样不可或缺。反智主义的兴起不能简单归咎于公众“愚昧”,它与专家失信、建制失灵、阶层固化等结构性问题深度勾连[13]。重建信任的前提,是让公众在公共决策中真实感受到专家知识是可问责、可对话、可被质询的,而不是服务于特定利益的修辞工具。从专家咨询的公开透明,到重大政策的民意吸纳,再到学校教育中批判性思维与媒介素养的系统训练,都是让公共理性得以生根的土壤。哈贝马斯所设想的交往理性,正是希望在平等对话中重建公共信任,让不同立场的人能够在“更佳论证”的力量下达成暂时的共识[18]。这一理想在当下看似遥远,但它提示我们:学院、媒体与公众之间的桥梁,从来不是某一方修起来让另一方通过的,而是三方在持续的、可错的、彼此尊重的对话中共同搭建的。只有当学术不再是犬儒的避风港,而重新成为面向公共世界的思考与行动,“自绝于人民”的命题才可能被真正否证。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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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京报.专访许纪霖:最好的公共历史写作是"大家写小书"[N/OL].百家号,2020-07-25.
[5]周濂、许纪霖.后城邦时代,个人成长还需要公共生活吗?[N/OL].腾讯新闻,2026-07-13.
[6]2026中国学术圈大变局:五大改革落地[N/OL].2026-06;黄力之.C刊问题与"破五唯"的真正落实[EB/OL].2025-05-29.
[7]黄力之.C刊问题与"破五唯"的真正落实[EB/OL].2025-05-29.
[8]科研破五唯后,各大高校从"唯论文论"变成了"唯纵向论"[EB/OL].微信公众号,2025-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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