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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午:为何很多人会“共情”黄仁勋?

子午 · 2026-11-16 · 来源:子夜呐喊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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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为黄仁勋鸣冤的人并不值得被指责,我们真正该追问的是,为什么“站在劳动者立场理解这件事”变得如此困难,而“站在资本家立场共情”变得如此自然?

昨天的文章《黄仁勋下台背后的资本派系斗争》,分析了黄仁勋桃色丑闻事件背后的资产阶级内斗。针对中文互联网上很多人为黄仁勋鸣冤叫屈的现象,有读者在留言区评价这是典型的“精神资产阶级”。

“精神资产阶级”这个说法很犀利,但用的时候要小心,尤其是马克思主义者在面向那些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裹挟的普通群众做宣传的时候。

“精神资产阶级”指的是一种意识形态认同的错位。一个无产者自身原本并不占有生产资料,仅仅靠出卖劳动力为生,却在观念上认同资本家的利益和立场,为资本家的遭遇鸣不平,仿佛自己也是那个阶级的一员。

而具体到为黄仁勋鸣冤的言论,“精神资产阶级”的说法就不能一概而论了。在笔者看来,这里面至少混杂着三类不同的东西:

第一类是真实的阶层焦虑的投射。

黄仁勋的发家史是一部从打扫厕所的移民少年,通过读书改变命运,一路求职、创业,成为AI算力霸主的逆袭传奇,却在巅峰期因个人丑闻黯然离场。于是,很多普通人、尤其是“小镇做题家”开始对“一个技术天才被政治斗争搞下台”感到惋惜。

这种惋惜背后,其实是大家对自身处境的焦虑:在一个阶层固化、到处都靠关系,经济形势恶化、随时面临破产裁员的大环境里,个人努力和才华还能被公平对待吗?这种惋惜情绪倒不一定是认同资本家,而只是为自身对不确定性的恐惧找到了一个具象的出口。黄仁勋被一些人塑造成“技术英雄被迫害”的形象,恰好承接了这种焦虑。

第二类是意识形态的主动认同。

的确有相当一部分言论,把黄仁勋的成功内化成“我们”的成功,因为英伟达的高市值以及在AI基础设施领域的重要地位,黄仁勋的华人身份以及其所代表的“技术改变世界”的叙事,于是,黄仁勋的倒台被体验为一种“集体损失”。

这种“共情”背后,其实是把民族自豪感、技术崇拜和个人奋斗的成功学叙事,缝合在了一起,让一个垄断资本家的个人命运,获得了超越其阶级属性的情感认同,这的确是“精神资产阶级”现象的典型表现。

第三类则是政治站队背后的话术。

在中文互联网的语境里,某些为黄仁勋鸣冤的声音,其实并不是真的针对黄仁勋本人,而是对美国政治生态的判断,“美国社会歧视黄种人”、“民主党搞清算”、“纽约时报被女权把控”、“美国政治极化倒连技术天才都容不下”。这种言论背后倒不是阶级认同,而是地缘政治叙事,借黄仁勋事件论证美国的衰落,它可能也部分带着“精神资产阶级”的外壳,但内核却是民族主义或者反美叙事。

可见,“精神资产阶级”的说法是部分成立的,但需要作具体分析。不过即便如此,这几类言论背后依然有着某种共通的东西,这才是更值得我们关注和警醒的。

在过去十几年里,“技术改变世界”、“工程师文化”、“个人奋斗逆袭”这套叙事,在中国互联网语境里获得了近乎宗教性的地位。这套叙事的功能就是提供一种去政治化的成功学,不问分配结构、不问阶级关系,只问个人是否足够聪明、足够努力。而黄仁勋恰恰是最符合这套叙事的符号:华人移民、白手起家、技术极客、AI巨头,他顶着财务压力和股东质疑、坚决搞CUDA的故事,更让这样的技术精英在崇拜者眼中充满了人格魅力。

当这样一个符号被击倒时,受损的不只是黄仁勋本人,而是一整套技术崇拜叙事。为黄仁勋鸣冤,某种程度上也是在为那套成功学叙事的惋惜和辩护。

而更为广泛的是,今天的中文互联网的主流用户,大多处在一种阶级身份模糊的状态,“成功学”依然有着巨大魔力。他们不是资产阶级,却也不完全认同自己是“无产阶级”,他们通过消费、教育和职业规划,想象自己是正在向上流动、只是对随时可能向下跌落的不确定性充满了焦虑的中产阶级。

这种中产化想象,让他们对资本家的命运产生了代入感。在他们的人生脚本里,成为黄仁勋或者马云那样的人,是一个遥远却热切的幻想。当这个幻想的具象化代表被打击时,他们感受到了惋惜甚至是威胁,“如果黄仁勋都能被搞掉,那我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这种情绪的背后,其实就是阶级意识的淡漠化的表现,是几十年去阶级化叙事的累积结果。人们无法从“我是劳动者,我的利益与资本家对立”的角度去看待和理解事件,而只能从“我也是潜在成功者”的角度去共情。(某种程度上,红果短剧的爆火也有着相同机制,主角们常见的口头禅便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至于第三类言论,同样是去阶级化的结果。某些对美国政治的讨论,其实是把美国的政治斗争当作一面镜子,用来投射自身对“政治干预市场”、“权力斗争”、“精英被清算”的焦虑。这种投射把一个资产阶级和资产集团内斗的事件,庸俗化为一种关于“政治 vs 技术”、“权力 vs 才华”的抽象道德故事,阶级分析的维度被系统性地抹去。

“精神资产阶级”现象的真正机制,不是人们主动选择站在资本家一边,而是阶级分析的框架被替换成了技术精英主义的道德剧。在这套叙事机制里,主角今天可以是黄仁勋,明天也可能马斯克、马云、刘强东。

当然,那些为黄仁勋鸣冤的人并不值得被指责,我们真正该追问的是,为什么“站在劳动者立场理解这件事”变得如此困难,而“站在资本家立场共情”变得如此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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