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本主义的自由竞争不是永恒的自然状态。自由竞争自己会生出自己的对立物：大企业吞小企业，资本往少数巨头手里聚，技术、销路、信贷、原料越来越被少数人捏住。自由竞争引起生产集中，生产集中发展到一定阶段，就自然而然地走到垄断。这不是谁在书斋里设计出来的，是资本积累内部最硬的逻辑——同样一笔利润，大厂摊薄成本、压住价格、卡死运输和原料，小厂活不下去，就只能被兼并，或者跪着加入卡特尔。
竞争产生集中，集中产生垄断。垄断不是外来的病，是自由竞争长熟了之后的果子。
十九世纪最后三十年，德国、美国、英国的数据已经把这件事摆在桌面上：几十家大厂占了全行业一半以上的产量，几百个银行家决定几万个企业的生死。列宁用的不是空话，是股份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卡特尔的协议文本、垄断同盟的“瓜分市场”记录。集中已经到了这种程度——可以对本国甚至许多国家的原料来源作出大致估计，并且把这些来源完全操纵在少数大垄断同盟手里。
这时候“自由竞争”还剩个空架子。市场上还写着买卖自愿、契约平等，但背后定价的已经不是千万个分散的小业主，而是几张桌子后面的人。他们估市场容量，分销路，垄断熟练劳动力，雇最好的工程师，把铁路和轮船公司攥在手里。生产社会化有了巨大进展，技术发明和改进的过程也社会化了;但占有还是私人的。
这是整部帝国主义论最锋利的一刀：
生产社会化了，但是占有仍然是私人的。社会化的生产资料仍旧是少数人的私有财产。在形式上被承认的自由竞争的一般架子依然存在，而少数垄断者对其余居民的压迫却更加百倍地沉重、显著和令人难以忍受了。
卡特尔、辛迪加、托拉斯，名字不重要，本质是同一件事：资本家不再靠“谁便宜谁卖得多”活，而靠“把谁赶出市场、让谁买不到原料、让谁借不到钱”活。列宁举了克斯特纳说的“强迫加入组织”——说得好听是组织，说穿了就是垄断者同盟用剥夺原料、剥夺运输、剥夺信贷、压价挤垮对手、宣布抵制这些手段，强迫局外人服从。
所以第一章的结论不是“现在也有大企业”，而是：
现在已经不是小企业同大企业竞争，而是垄断者在扼杀那些不屈服于垄断、不屈服于垄断的压迫和摆布的企业。
自由竞争阶段，资本与资本的关系是“你死我活但规则公开”。垄断阶段，规则被写进大资本的协议里，局外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资本主义用自己的手把“自由”收走了——这不是道德堕落，是从完全的竞争自由向最全面的生产社会化过渡时，资本自己把多数资本家的自由取消了。
生产集中走到尽头，竞争就变成垄断;生产社会化越彻底，私有占有越孤立——帝国主义最深厚的经济基础，不是暴力，不是殖民，而是垄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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