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克思主义者倡导的是暴力的政治斗争。他们拒绝了温和渐进式的变革道路,选择了通过制造血腥和混乱达成目标的革命方式。”
这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观点之八,他们认为:
“一小撮起义者揭竿而起,推翻旧政权并将自己的愿望强加给大多数人。这也正是马克思主义和民主制度势不两立的原因之一。马克思主义者轻蔑地认为,道德不过是一种意识形态,因此完全不会因为他们荼毒生灵的整治行动而感到不安。马克思主义者的信条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算这个过程会带来无数牺牲也在所不惜。”

在英国学者特里·伊格尔顿著作《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以上论述,是当前西方反马克思主义“十大观点”之八,“马克思主义暴力革命论”。它的核心逻辑是:马克思主义拒绝温和渐进的变革,选择通过制造血腥和混乱达成目标,将一己愿望强加给大多数人,和民主制度势不两立。
那么,事实真的是这样吗?面对这个问题,作者伊格尔顿在《马克思为什么是对的》一书中,又作出了怎样的反驳呢?
首先,伊格尔顿拆解了“革命等同于暴力”的刻板认知。他指出,马克思主义从不以暴力程度定义革命,革命的本质是生产关系的根本更替和社会形态的变迁,而不是血腥动荡本身。历史中的革命形态本就多元,不一定非要镇压和血腥。伊格尔顿在书中说道:“一九一六年的都柏林起义伤亡甚少,却成功地使爱尔兰的一部分获得了独立。一九一七年俄国的布尔什维克革命,也并没有多少流血牺牲。事实上占领莫斯科关键要地的过程中并没有发一枪一炮。由于一般民众对起义者的支持形成了压倒性的力量,用艾萨克·多伊彻的话说,旧政府‘只是被轻轻推了一把就灰飞烟灭了’。”
然而,反倒是被冠以“温和渐进”的社会变革常常伴随深重暴力,美国民权运动的推进全程交织着私刑、镇压和流血冲突。暴力不是革命的专属标签,更不是马克思主义的“爱好”。
其次,针对“马克思主义拒绝渐进变革”的谬论,伊格尔顿澄清了革命和改良的辩证关系。他强调,马克思主义者并不是绝对排斥改良的极端主义者,绝大多数革命者同时也是改良的拥护者;那么,两者的分歧不在于是否争取当下的权益改善,而在于是否承认资本主义制度存在不可逾越的改良边界。当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私有制的生产关系会成为进步的桎梏,而掌握物质资源的统治阶级绝不会主动拱手让出特权,此时改良便走到了尽头,革命成为历史的必然选项。况且,马克思本人也从未否定过和平过渡的可能,他曾明确认为英国、美国等具备议会传统的国家,工人阶级有可能通过和平方式实现目标。可见,将革命和改良完全对立,本身就是对马克思主义的扁平化误读。
再者,关于“少数人强加意志、和民主势不两立”的指责,伊格尔顿直接颠倒了批评者的逻辑。他指出,社会主义革命本质上是多数人的运动,马克思将工人阶级视为资本主义社会中人数最多的阶级,革命是这个最大的阶级联合他们的盟友,推翻少数统治阶级的过程。事实上,十月革命并非一小撮阴谋家的政变,而是通过受到广泛民众支持的苏维埃代表机构,完成历史性的政治更迭。
恰恰是资本主义制度,实现的是少数资产者对多数劳动者的统治;而革命所不可或缺的广大群众,正是防止权力滥用和暴力失控最可靠的堡垒。说到民主,马克思所追求的,是比资产阶级形式民主更彻底的民主:将民主从政治投票箱延伸到经济生产领域,实现劳动者的自治和自我管理,这才是人民主权的真正实现。
最后,面对“道德虚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指控,伊格尔顿严格区分了“道德主义”和真正的道德。马克思批判的不是道德本身,而是脱离具体历史语境的抽象道德说教,也就是那种将社会矛盾归结为人性善恶、试图用道德感化替代制度变革的道德主义,本质上当然是维护现状的意识形态。马克思主义非但不是道德虚无主义,反而是最深沉的道德思想:它的全部理论都指向人的解放,指向结束剥削、异化和系统性苦难的道德目标。资本主义制度和生俱来的暴力:殖民掠夺、全球战争、周期性饥荒、数以亿计的人因贫困而死的日常暴力。批评者对革命中有限的暴力大加鞭打,却对资本主义每天都在制造的系统性苦难视而不见,这本身就是最虚伪的道德双重标准。
伊格尔顿坦言,历史的进步必然伴随代价,但这绝不意味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解放的目的本身就规定了手段的边界,而马克思主义,它清醒地直面历史的沉重,直面人类社会进程中的阵痛。
以上,是伊格尔顿在书中对“暴力革命论”所作的反驳。理论的澄清只是第一步,如果人文社科不加以思考,再大声的呐喊也只是无能的咆哮。以下,是我和诸君交流我的思考,和大家一同探讨。
首先,我想说的是,工人运动的目的从来不是制造暴力,而是终结资本主义制度和生俱来的暴力。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野看,暴力不是革命的根源,而是革命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表现形式,暴力也不是革命者的主动选择,而是旧制度压迫性的被动产物。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所言,暴力是“历史的助产婆”,这一表述表明,暴力只是新社会诞生时的催化力量,而非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
革命的深层根源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而暴力的出现,本质上是统治阶级率先用暴力维护旧秩序、封堵所有和平变革路径之后,被压迫阶级不得不采取的自卫。换言之,反革命暴力才是革命暴力的逻辑前提。西方批评者将革命中的暴力单独抽离出来大加鞭挞,却绝口不提旧制度日常的、结构性的暴力,这是典型的因果倒置。
资本主义从诞生之日起,就伴随着圈地运动的血腥、殖民扩张的屠杀、全球市场的掠夺,这些被视为“文明进程”的暴力,早已被西方主流话语自然化、隐形化;而当被压迫者起来反抗这种暴力时,却被贴上“嗜血、混乱”的标签。这种双重标准的本质,是将统治阶级的暴力合法化,将被压迫者的反抗污名化。
我思考的第二个维度,关于“渐进”和革命的关系,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超越了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马克思主义既不是唯革命论的激进主义,也不是唯改良论的保守主义,而是坚持量变和质变的统一。改良是社会矛盾的缓和,是量变的积累;革命是社会矛盾的总解决,是质变的飞跃。两者不是相互排斥,而是同一历史进程的不同阶段。
在资本主义尚有调整空间的时期,争取改良、扩大劳动者权益,既是改善当下生存的必需,也是积蓄阶级力量的过程。但改良永远不可能突破私有制的根本边界,只要资本的逻辑占据统治地位,分配的调整就始终被限制在不损害资本利润的范围之内。第二国际改良主义的破产,北欧福利国家在新自由主义冲击下的持续收缩,都印证了这一历史规律。马克思主义之所以坚持革命的历史可能性,不是出于对暴力的喜爱,而是出于对历史规律的清醒认识:没有生产关系的根本变革,所有的进步成果都可能得而复失。
第三个维度,谈谈民主。什么是民主?民主最核心的内涵是,人民当家作主。西方主流话语将民主窄化为多党选举、三权分立的政治程序,劳动者在投票箱前人人平等,在工厂里却必须无条件服从资本的权威。这种“半吊子民主”,正如马克思所言,不过是让人民每隔几年决定一次,究竟由统治阶级中的什么人在议会里代表和压迫人民。用这样的“民主”,来指责“马克思主义和民主势不两立”,实际上是用资产阶级的形式民主,去否定社会主义的实质民主,这实在是一种认知上的错位。
那么,马克思主义的民主是怎样的呢?马克思主义所追求的民主,是要把民主深化和扩展,将民主从政治领域延伸到经济领域,让劳动者共同掌控生产资料、管理生产过程,实现真正的社会自治。注意,这不是民主的开始,而是对民主的完成。社会主义革命不是要取消民主,而是要打碎少数人统治的国家机器,建立多数人对少数人的统治,最终走向国家消亡、人人自治的共产主义社会。
最后,关于道德和手段的问题。探讨这个问题必须抓住一个核心点,否则讨论很容易陷入无休止的抽象争论之中。即,必须跳出抽象的道德说教,回到历史的具体性中去理解马克思主义的伦理立场。马克思主义拒绝超历史的、永恒的道德法则,因为道德从来都是具体的、历史的,是一定生产关系的观念反映。
所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对马克思主义最拙劣的歪曲。马克思主义的目的和手段是内在统一的:解放的目的,只能通过解放性的手段来实现。如果用奴役、恐怖、反人性的手段去追求“解放”,那么结果必然和初衷背道而驰。马克思主义承认历史的进步需要代价,但不为无端的暴行辩护;马克思主义清醒地知道,通往解放的道路布满荆棘,但是仍然明确拒绝以恶的方式抵达善的终点,因为唯有如此,才能通向真正的人的解放,才能让普天之下的人,真正享有作为人的尊严与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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