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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文字、民族、血缘、信仰:马克思主义视角下的五重关系辨析

吴文胜与崔 · 2026-09-08 · 来源:吴文胜与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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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类社会的漫长演进中,“我们是谁”始终是一个萦绕不去的问题。民族是什么?它由什么构成?语言、文字、血缘、信仰——这些要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引言

在人类社会的漫长演进中,“我们是谁”始终是一个萦绕不去的问题。民族是什么?它由什么构成?语言、文字、血缘、信仰——这些要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这些问题并非书斋里的玄思。从海南岛临高人的身份归属到土耳其人与希腊人的基因之谜,从阿拉伯字母横跨多种语言的传播到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生物学上的兄弟、政治上的敌人”这一悖论,现实世界不断向我们展示:民族认同的构成远比“血统”或“语言”的单一标准复杂得多。

马克思主义为理解这些问题提供了独特而深刻的分析框架。马克思和恩格斯不仅是哲学巨匠,还是卓越的语言学家。马克思的战友、德国工人运动领袖威廉·李卜克内西(Wilhelm Liebknecht,1826—1900)曾称赞马克思“是一个卓越的语言学家”,说他“熟知格里姆《德文文法》的一切细节”。恩格斯也同样精通语文学,马克思在通信中经常称他为语言学家,许多词源学问题都要向他请教。

本文试图以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为指引,系统梳理语言、文字、民族、血缘、信仰五者之间的关系,揭示其中的深层逻辑与当代意涵。

一、语言:劳动的产物与民族的纽带

1.1语言从何而来?

马克思和恩格斯明确指出,语言是劳动的产物。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写道:“语言是从劳动中并和劳动一起产生出来的,这个解释是唯一正确的。”他进一步解释道:“动物之间,甚至在高度发展的动物之间,彼此要传达的东西也很少,不用分音节的语言就可以互相传达出来。”只有在人类的劳动过程中,协作的需要才催生了分音节的语言。

在马克思、恩格斯看来,语言不是独立于人类实践的神秘存在,而是与意识同样久远的历史产物。他们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写道:“语言和意识具有同样长久的历史;语言是一种实践的、既为别人存在因而也为我自身而存在的、现实的意识。”换言之,语言是人类在共同劳动和相互交往中创造出来的工具,它既是思想的载体,也是社会生活的直接产物。

马克思进一步指出:“通过生产而发展和改造着自身,造成新的力量和新的观念,造成新的交往方式,新的需要和新的语言。”生产力的发展不仅改变着人类改造自然的方式,也催生着新的语言形式——这一洞见为理解语言的历史演变提供了唯物史观的基石。

1.2语言是民族的标志

马克思明确将语言视为民族共同体存在的标志。他指出:“语言本身就是这个共同体的存在,而且是它的不言而喻的存在。”恩格斯也注意到,部落和方言在本质上是一致的——语言的差异与人群的分化同步发生。

斯大林在1913年发表的《马克思主义和民族问题》中进一步概括道:“民族是人们在历史上形成的一个有共同语言、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以及表现于共同的民族文化特点上的共同心理素质的稳定的共同体。”在这四个特征中,共同语言被列为首位。斯大林强调,民族“不是种族的,也不是部落的”共同体——“现今的意大利民族是由罗马人、日耳曼人、伊特拉斯坎人、希腊人、阿拉伯人等等组成的”。这一论断在今天已被基因科学所证实。新中国成立后,这一定义成为我国政府制定民族政策的基本理论依据。

但马克思主义者也清醒地认识到,语言与民族并非铁板一块的绑定关系。斯大林明确指出:“每个民族都有共同的语言,但不同的民族不一定要有不同的语言!没有一个民族会同时操着不同的语言,但并不是说不能有两个民族操着同一语言。”英吉利人和北美利坚人操着同一语言,但他们毕竟不是一个民族。这说明,仅有共同语言尚不足以构成民族——还需要共同地域、共同经济生活和共同心理素质等其他条件。

1.3语言相同不等于民族相同:英美之例

英吉利人和北美利坚人的案例正是斯大林用来论证“语言相同不一定构成同一民族”的经典论据。英国与美国虽以英语为共同语言,但两国在历史发展、经济体系、政治制度和文化心理上已形成截然不同的民族认同。这充分说明:语言是民族的核心特征之一,但绝非充分条件。

1.4语言不同可以是同一民族:临高人之谜

如果说英美案例展示了“同语不同族”,那么临高人则展示了“异语可同族”的另一种可能。

临高人居住在海南岛西北部的临高县、海口市西郊、澄迈县和儋州市部分地区,总人口大约80万人。他们的母语是临高话(又称临高语),语言学家将其归入汉藏语系壮侗语族壮傣语支(或称壮侗语系壮傣语支)——与壮语、泰语、老挝语等属于同一语支,与汉语反而相去甚远。

1957年,中国科学院少数民族语言调查分队赴临高县调查,撰写了调查报告《海南村话和临高话调查简报》,认为临高语“属于汉藏语系侗台语族壮傣语支的一种语言”。1980年,国家民委派遣专家赶赴海南进行调研,经过近一个月的考察,专家们得出结论:临高人所使用的临高方言属于壮语的一种方言,建议将临高人认定为壮族。广东省民委据此向国家民委请示,国家民委也同意了这一意见。

然而,这一建议遭遇了部分临高人的强烈反对。有临高人代表担心被改为壮族后“在学习和工作生活中会受到别人的歧视或特殊关注”,纷纷写信反对。大多数临高人代表认为自己的生活习惯和文化与汉族更相近,对广西壮族缺乏认同感。

最终,由于争议过大,临高人依然被归类为汉族。也就是说,一个约80万人的群体,说着与壮族更接近的语言,却因文化认同选择了汉族身份。

这个案例雄辩地说明:语言虽然是民族的核心特征,但当文化认同、政治考量与现实利益发生冲突时,语言未必是决定性因素。民族的认定,归根结底取决于人群自身的认同——这正是马克思主义“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原理在民族问题上的生动体现。

二、文字:工具与符号的双重角色

2.1文字是上层建筑的工具

斯大林在1950年发表的《马克思主义和语言学问题》中,对语言与上层建筑做出了严格区分。他指出,上层建筑是社会的政治、法律、宗教、艺术、哲学的观点以及与之相适应的设施。上层建筑有阶级性,会随着经济基础的变化而消亡或更替。

但语言不同。斯大林强调:“语言和上层建筑是根本不同的。”语言不是某一时代的经济基础的产物,而是“作为人们在社会中交际的工具,同样地为社会一切阶级服务”。语言的这种全民性,使它比任何上层建筑都具有更强的延续性和稳定性。

文字则介于语言与上层建筑之间。文字本身是一种技术工具——一套记录语言的符号系统。但它一旦被采用、被推广、被赋予特定文化含义,就不可避免地打上了上层建筑的烙印。

2.2文字可以跨越语言:阿拉伯字母的传播

阿拉伯字母是这一原理的经典案例。它最初为记录阿拉伯语而设计,但如今被波斯语、乌尔都语、库尔德语、普什图语、维吾尔语、哈萨克语、柯尔克孜语等多种语言使用。这些语言分属不同语系——阿拉伯语属闪含语系,波斯语和乌尔都语属印欧语系,维吾尔语属突厥语系——却共享同一套文字体系。

值得注意的是,不同语言在使用阿拉伯字母时还进行了本地化改造:例如维吾尔语对阿拉伯字母进行了修订,使得所有元音均可表示出来,读者不再需要从上下文中推测读音。

这说明:文字是技术工具,可以被不同语言借用。在中国回族地区,甚至还用阿拉伯字母记录汉语,称为“小儿经”——同一套文字横跨了闪含、印欧、突厥、汉藏四个完全不同的语系。

2.3文字改革的政治含义:土耳其的案例

文字的选择从来不是纯粹的技术问题。土耳其的文字改革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案例。

1928年,土耳其国父凯末尔·阿塔图尔克(Mustafa Kemal Atatürk,1881—1938)推行文字改革,将使用了数百年的阿拉伯-波斯字母体系废除,改用拉丁字母。这场改革绝不仅仅是“换一套符号”——它切割的是与奥斯曼帝国和伊斯兰世界的文化纽带,宣示的是向西看、向欧洲看的政治取向。

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文字改革是上层建筑对文化符号的主动改造,其深层动因在于经济基础的变革和政治路线的转向。新兴的土耳其资产阶级共和国需要一套与西方接轨的文字系统来推动世俗化、工业化和教育普及。改文字不是在改工具,是在改“记忆的神经链路”——它重塑了一个民族对过去的理解和对未来的想象。

三、民族:历史的产物与“想象的共同体”

3.1民族不是永恒的

马克思主义最基本的民族观是:民族是一个历史范畴,有它自身形成、发展到消亡的客观规律。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系统阐述了这一观点。在原始社会,人类社会的基本组织形态是氏族和部落,其基础是血缘关系。马克思将部落称为“血缘共同体”。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私有制产生,以血缘亲属关系为基础的社会逐渐被阶级社会所取代。民族正是在这一历史进程中形成的——它是部落发展的产物,与国家的形成密切相关。

斯大林进一步指出,现代民族(нация)是在资本主义上升时期形成的。封建割据的消灭、民族市场的形成,使原先的部落和民族发展为现代民族。换言之,民族不是自古就有的自然存在,而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社会产物。

3.2“想象的共同体”与马克思主义的分野

美国学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1936—2015)在1983年出版的《想象的共同体》中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观点:民族是用语言——而非血缘——构想出来的。他认为,民族成员绝大多数素未谋面,却相信彼此拥有某种“天然的”联系——这种联系本身就是一种想象。

安德森的理论需要放在战后西方左翼思想对马克思主义传统反思的脉络中来理解。在传统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民族”一般被认为属于“上层建筑”,被动地受到“经济基础”的规定。战后西方左翼思想开始关注“上层建筑”的自律性,葛兰西(Antonio Gramsci,1891—1937)的“领导权”理论、福柯(Michel Foucault,1926—1984)的“微观权力”分析,都处于这一“文化转向”的延长线上。

安德森正是将这种“文化转向”带入了民族研究。他将民族主义话语的关键要素归结为印刷资本主义、阅读经验、同质化的时间感觉等文化因素。他特别强调印刷资本主义的作用——书籍、报纸的大规模生产与流通,使分散的读者能够“同时”阅读同一文本,从而在想象中连接成一个共同体。

但马克思主义者对安德森的理论提出了深刻批评:

第一,安德森忽视了经济基础的决定性作用。他把马克思所重视的经济领域对民族建构的力量,转移到了文化领域。虽然他承认“印刷资本主义”是物质条件,但这远远不足以解释民族形成的全部经济根源。

第二,安德森的理论无法解决“民族想象”泛化带来的民族身份认同与国家身份认同之间的矛盾。如果民族只是“想象”的产物,那么这种想象的边界在哪里?谁有权划定边界?

第三,安德森的理论忽视了战争、文化记忆及权力在民族共同体形成过程中的作用。民族不只是被“读”出来的,更是被“打”出来、“建”出来的。

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民族的“想象”从来不是凭空发生的——它建立在特定的物质生产方式和历史条件之上。正如马克思所说:“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社会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

四、血缘:从“唯一的社会关系”到被超越的纽带

4.1血缘在原始社会的作用

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深刻揭示了血缘关系在人类社会早期的主导地位。在原始社会的氏族制度中,血缘关系是当时唯一的社会关系。正如《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说:“家庭起初是唯一的社会关系。”

马克思指出,在人类社会初期,“社会制度就越在较大程度上受血族关系的支配”。氏族、部落就是以血缘为纽带组织起来的“血族团体”。血缘亲属关系是氏族社会联系的最有力的纽带。

4.2血缘关系的历史性超越

但是,马克思主义揭示了一条根本性的历史规律: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血缘关系的主导地位必然被超越。

恩格斯指出,随着私有制和交换的发展,“以血族团体为基础的旧社会”被“组成为国家的新社会”所取代。不平等的财产占有关系取代了血缘亲属关系的支配地位。地缘关系取代了血缘关系,成为社会组织的新基础——这正是国家区别于氏族组织的本质特征。

这一历史性转变告诉我们:血缘虽然在民族形成初期发挥了重要作用,但它从来不是民族永恒的本质。民族之所以成为民族,恰恰在于它超越了纯粹的血缘纽带,建立在共同的地域、经济生活和文化心理之上。

4.3土耳其人与希腊人:基因是兄弟,政治是世仇

当代基因科学以令人惊叹的方式验证了马克思主义的这一洞见。

2021年初,美国基因测序公司Ancestry对不同地域的土耳其人进行了基因测序。结果发现:土耳其人占优势的基因并非来自古代亚洲突厥人,而是安纳托利亚(小亚细亚半岛)土著,还有不少欧洲各地区、尤其是巴尔干地区的基因。所谓的安纳托利亚土著,主要就是古希腊人的后裔。

更精确的数据显示:现代土耳其人的突厥血统占比仅9%—15%,而希腊与亚美尼亚血统合计超过40%。土耳其首都伊斯坦布尔居民中希腊血统占21.8%,而突厥基因仅占7.6%。全国范围突厥血统平均占比仅13%—15%,而欧洲血统(希腊+高加索)超过50%。

换句话说,绝大多数土耳其人的直系祖先,根本不是什么骑着马的突厥大汗,而是一直世居在小亚细亚半岛上的希腊原住民。然而在民族认同和政治上,土耳其人和希腊人被建构为两个截然不同的民族——他们同属北约成员国,却有着深重的历史恩怨,至今在领海划分和塞浦路斯问题上剑拔弩张。

土耳其人视希腊人为世仇,基因却告诉他们:你们的祖先就是希腊人。

这一案例生动地说明:民族认同可以与基因事实完全背离。土耳其人之所以认同自己是“突厥后裔”,根源在于11世纪塞尔柱帝国和后来的奥斯曼帝国带来的语言突厥化和文化伊斯兰化。基因研究证明,语言和文化的转变并不等于大规模的人口替换——“突厥化”主要是文化层面的征服,而非人口层面的替代。

4.4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生物学的兄弟,社会学的敌人

土耳其与希腊的案例是“基因是敌人、政治是敌人”;而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案例则更为悖论——基因是兄弟,政治是敌人。

2000年,美国亚利桑那大学的迈克尔·哈默尔(Michael Hammer)教授等调查和分析了七个国家和地区的犹太人、五个国家和地区的阿拉伯人的Y染色体。结果发现:超过70%的犹太男性和半数阿拉伯男性在最近几千年内继承了来自同一父系祖先的Y染色体。哈默尔发现,中东阿拉伯人的Y染色体与犹太人的几乎无法区分。犹太人和阿拉伯人拥有同样的“基因根”。

这个共同祖先是谁?据推断应该是传说中的亚伯拉罕——因为上述科学鉴定与伊斯兰教和犹太教的传说完全吻合。这两个宗教都认为,先知亚伯拉罕是阿拉伯人和犹太人的共同祖先。哈默尔等人的研究还表明,尽管公元前586年巴比伦之囚后犹太人从巴勒斯坦流散于世界各地,但他们的基因并没有太多变化,而是保持了与阿拉伯人本是同胞兄弟的基因根。

然而,从1947年以色列建国以来,犹太人已经与阿拉伯人进行了半个多世纪的兄弟操戈、血流成河的战争。基因上说他们是兄弟,现实关系上却表现为不共戴天的敌人。

4.5祖先神话:虚构名祖,真情表达

如果说基因科学揭示了血缘与民族认同的断裂,那么祖先神话则揭示了这种断裂如何被“缝合”。

古代希腊人创造了庞大的名祖神话(eponymos mythology)体系。“名祖”就是指某个英雄或神的名字被当作某一人群名称或某一地名的来源。希腊神话中,希伦(Hellen)被塑造为所有希腊人的共同祖先——多利斯人、爱奥利斯人、伊奥尼亚人等希腊主要方言族群都被纳入希伦的子孙谱系中。雅典人甚至杜撰了“祖先土生的神话”来证明自身出身的高贵。

学者徐晓旭(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指出,尽管名祖神话往往是人为编造的产物,但“虚构名祖却是族群认同的真情表达”。拥有共同的族称和想象的名祖,意味着一个具有自身认同的群体的客观存在。名祖神话所象征的“想象的共同血缘”,“在本质上并无区别,或者说其本身也是一种文化特征,只是在特定的情境下才被选择用以充当族群身份认同的标识”。

关键洞见:祖先神话是否“真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被相信、被传颂、被用来界定“我们”与“他们”的边界。正如恩格斯所言,观念上层建筑一旦形成,就具有了相对独立性和反作用力——虚构的名祖神话一旦被群体接受,就变成了支配人们认同的“社会事实”。

五、信仰:凝聚与分裂的双重力量

5.1宗教的阶级分析

马克思对宗教有一段著名的论述:“宗教里的苦难即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的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情感……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这一论断揭示了宗教信仰的双重性:一方面,它是现实苦难的反映和抗议;另一方面,它又起到麻痹人民、维护现存秩序的作用。恩格斯指出,宗教“是在最原始的时代,从人们关于自己本身的自然界和周围外部的自然界的最原始的观念中”产生的。

5.2信仰与民族的互动

在民族形成和维系的过程中,宗教信仰扮演着复杂的角色。

一方面,宗教信仰可以跨越民族的界限。伊斯兰教的“乌玛”(Ummah,穆斯林共同体)理念,将使用不同语言、不同文字、不同血缘背景的人群凝聚在共同的信仰旗帜下。阿拉伯字母之所以能跨越闪含、印欧、突厥三大语系传播,根本原因就在于伊斯兰教的扩张——文字随着宗教走,而非随着语言走。

另一方面,宗教信仰也可以强化民族边界。土耳其人与希腊人的对立,不仅是民族的对立,也是伊斯兰教与东正教的对立。同一语言、同一地域的人群,也可能因信仰不同而分化为不同的民族认同——如历史上的波斯人,部分改宗伊斯兰教后与保留琐罗亚斯德教的人群渐行渐远。

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宗教信仰在民族问题上的作用,归根结底取决于它所服务的阶级利益和社会关系。当宗教被用作压迫工具时,它强化分裂;当宗教被用作反抗武器时,它凝聚力量。但无论哪种情况,宗教本身都是“现实的苦难的表现”——它的根源在世俗世界,而不在天国。

六、五重关系的理论总结

通过对以上五个概念的系统梳理,我们可以得出以下核心结论:

第一,语言是民族的基石,但不是民族的唯一标准。马克思主义将共同语言列为民族的首要特征,但也清醒地认识到:语言相同未必构成同一民族(如英美),语言不同也未必不能构成同一民族(如临高人——母语属壮侗语系却被归为汉族)。

第二,文字是工具,可以跨越语言,也可以被政治改造。文字本身不属于上层建筑,但文字的选择和变革属于上层建筑的范畴。阿拉伯字母横跨闪含、印欧、突厥三大语系,恰恰说明文字的技术属性与政治属性是可以分离的。而土耳其的文字改革则说明:一旦文字选择被政治化,它就变成了切割历史、重塑认同的利器。

第三,民族是历史的产物,不是血缘的延伸。马克思主义从根本上拒绝了“民族=种族”的本质主义观点。土耳其人与希腊人的基因研究、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基因研究,以铁一般的事实证明:民族的边界在基因层面往往是不存在的。民族的生命力在于共同的经济生活和文化心理,而非共同的基因。

第四,血缘在民族形成中起过重要作用,但已被历史性地超越。从“血缘共同体”到“地缘共同体”再到“民族国家”,这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当代基因科学不断揭示民族的血缘混合性,恰恰印证了马克思主义关于民族非血缘本质的论断。

第五,信仰是文化的组成部分,受经济基础制约。宗教信仰在民族认同中既可起凝聚作用(如伊斯兰教跨越民族的“乌玛”理念),也可起分裂作用(如希土之间的宗教对立),其具体效果取决于它所处的社会关系和阶级结构。

七、余论:在建构与真实之间

行文至此,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浮现出来:如果民族是“建构的”,那它是不是“假的”?

马克思主义的回答是否定的。社会建构不等于虚假虚构。货币是建构的,法律是建构的,国家是建构的——但它们无不是真实的社会力量,无不对每个人的生活产生着实实在在的影响。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分析商品拜物教时指出,人们赋予商品的神秘性质,不过是“人们自己的一定的社会关系的产物”。民族认同也是如此——它虽然是被建构的,但一旦形成,就成为支配人们思想、情感和行动的强大现实力量。

更重要的是,马克思主义强调:建构不是随心所欲的。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

临高人的案例告诉我们:民族的认定不是专家在实验室里可以决定的——它取决于80万人日复一日的生活、劳作和认同。土耳其人的案例告诉我们:即使基因证明你是希腊人的后裔,只要你讲突厥语、信伊斯兰教、认同突厥历史,你就是土耳其人。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案例告诉我们:即使基因证明你们是兄弟,只要历史把你们推向了不同的政治轨道,你们就可能成为不共戴天的敌人。

民族的奥秘不在基因里,不在神话里,而在人们日复一日的共同劳动、共同生活和共同斗争中。

这正是马克思主义民族理论穿越一百余年依然生机勃勃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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