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批判塔列朗之前先来介绍一下他的生平,方便做后续的批判。
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1754年2月2日出生在巴黎一个古老的显赫贵族家庭。就血统来看,他父亲甚至算得上是路易十六的表亲,然而从小父母就讨厌这个孩子。跟凡尔赛宫里那些一无是处的浪荡贵族一般,他的父母整日沉迷贵族的享乐生活,而把这个唯一的家族继承人抛之脑后。一次意外使得小塔列朗只能柱起拐杖,让原本就不讨喜的他更加得不到疼爱,以至于后来其父母甚至剥夺了他的继承权,而让他被迫进入神甫学习。
糟糕的童年经历让小塔列朗养成了叛逆的反传统的性格,也锻造了他后来在大革命中得以左右逢源的品性。虽然进入神甫学习,后来也因此成为了圣雷米修道院的院长,但塔列朗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无神论者和自由主义者。他痛恨他的父母,渴望过上他本该享有的奢靡的贵族生活,然而由于父母的冷落以及在神甫学习期间锻造的叛逆性格,导致他迅速向资本主义阵营靠拢。在经济独立后,他凭借着院长职位带来的高薪和无所事事,整日享受着资本带来的快乐,本质上已经形同资本主义的生活方式,而并非传统贵族的生活方式了。他甚至擅离职守,跑去拜访伏尔泰,并得到了后者的祝福。总而言之,大革命前的塔列朗更倾向于资本主义而非传统的封建主义,而大革命这个风险与收益并存的时代,也给了他一夜暴富的机会。
大革命爆发后,贵族阶层人心惶惶。但塔列朗跟传统的贵族们不一样,他明白腐朽的波旁王朝注定倾塌——他知道机会来了——作为欧坦教区的主教,他选择站在革命一边,他成为了“革命”主教,这让他受到了贵族与僧侣的唾弃。然而这只是暂时的,作为一个出色的政治投机家,他很快就背叛革命,执行完在英国的第一次外交任务后,便匆忙逃离法国,这让他躲掉了雅各宾的闸刀。在流亡期间,他继续做着投机的买卖,并决心把这种“优良传统”发扬光大。不久机会来了。1794年7月爆发的政变推翻了雅各宾的恐怖统治,他在两年后回到法国,并在贿赂了督政官巴拉斯的情况下成功当上了法国的外交部长。在任上,塔列朗充分发挥他政治投机的本性。凭借年轻将军拿破仑·波拿巴在意大利的杰出战绩带来的威望,他疯狂收取各国贿赂,迅速巩固了他在法国政坛的地位。他也意识到,这位年轻有为的将军将会是法国未来的伟大统帅。为此,他不惜自掏腰包,支持拿破仑远征埃及的计划。后来由于督政府的统治腐败无能,人民怨声载道,塔列朗开始了新的政治投机。他联合西哀士等人开始寻找强力的政治代理人,而最终,他们把目光锁定在了拿破仑这位年轻的共和国将军身上。凭借着雾月政变这次关键的政治投机,塔列朗迅速成为了法国首屈一指的大富豪。当多年后拿破仑谈起塔列朗的财富,问他究竟如何能快速搞到这么多钱的时候,塔列朗笑道:“我在雾月17日迅速购入大量股票,然后再到19日迅速抛出。”足以可见塔列朗深谙政治投机与经济投机之道。
然而,真要说起他的财富,最主要的还是他利用职务之便大肆收受贿赂。自他担任起外交部长一职以来,他不仅在国内搜刮民脂民膏,更向各国政府狮子大开口。如有人想要跟法国搞好关系,或是想要促成某一项有利条款,首先便要给塔列朗足够的好处。哪怕是一件极小的事务也得至少5万金法郎起步。在后来的维也纳会议上更甚。原本作为法国要求削弱普鲁士的既定政策而阻止后者吞并萨克森,塔列朗却因此收受了萨克森国王500万金法郎,可见其贪心不足。
而最让人诟病的地方就在于,他不仅收受贿赂,还是个不折不扣的贰臣,妥妥的叛徒。在大革命时期他背叛路易十六,选择支持革命;雅各宾派执政时又背叛了革命;在督政府时期,又一次背叛波旁们;在拿破仑回来时又背叛督政府;在拿破仑远征俄奥时又背叛了皇帝;在七月革命时又再一次背叛波旁……说好听点,是六朝元老;说难听点,就是个乱臣贼子。
融合了政治与经济的骑墙之术在他手里玩的飞起,连同时期同为骑墙派的富歇也得败下阵来。
对于塔列朗的评价,不少人也都是各持己见。有人欣赏他的政治眼光,认为他每次都能在关键的政治站队里选择正确的一边。本文看来,这属实是荒谬。对于投机派的政治骑墙术,恐怕只有同为投机派的一份子才能认同之,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抛开立场不谈”的行为。真要说起来,一名投机分子在他没有选择立场,或者说他认为没有什么立场可言的时候,历史就已经自动给他选好了立场。正如塔列朗,他抛弃了封建主义的立场,背叛了传统的封建君主制,哪怕后来他选择回到了路易十八的身边,他也依旧要求保留部分大革命的成果,这让真正的封建主义者们深恶痛绝。同时,他也不可能完全站在第三阶级的立场上,毕竟他可以选择背叛革命,但是农民、士兵和大多小资产阶级不行。因此,哪怕他看似没有立场,实则就已经自动站在了大资产阶级的个人主义的立场上了。
他确实也在一定程度上维护资产阶级的利益,但这份利益的保障终究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利益。有人维护他,说他只不过是顺应了历史发展的潮流,他能够看清这股潮流,并在其中不断巩固它,这谈不上什么背叛。正如塔列朗自己所说:“回顾我的一生,我发现,对任何一个党派,在它自暴自弃之前,我从未背弃过它。”更有甚者,将他的种种背叛行为,同爱国主义联系起来,认为他的每一次背叛,都是为了保全法国和整个法兰西民族,他是法兰西民族历史上的英雄。巴尔扎克甚至这样评价他:“塔列朗亲王是法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因为他把法国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包括他自己的良心。”
巴尔扎克对塔列朗能做出如此“高”的评价,着实有点难以让人理解。巴尔扎克本身作为一个狂热的波拿巴分子,理应像皇帝一样对之痛恨不已。但他没有,甚至将他的背叛视作对法国利益的保护。不错,塔列朗在后来的维也纳会议中据理力争,没有让法国沦为被列强瓜分的地步,但这点不足以说明他就是一个爱国主义者,甚至这种行为是否是法国利益至上都暂且不提。巴尔扎克能够肯定他,恰恰表明巴尔扎克本人是个激进但又反动保守的新兴资产阶级代表。而资产阶级往往是没有道德的,他们恰恰需要这样一个同为没有道德的但是又确确实实在历史潮流中做出了贡献的人物,通过抬高他来粉饰自己的无道德。他们通过最肮脏的手段来获取资本,但同时又被最原始的良心谴责。而塔列朗的成功恰恰成为了他们掩盖自己剥削和贪婪本性的借口。巴尔扎克就是如此。他批判那些无所事事不想努力却又贪婪渴求一夜暴富的人,但又对拿破仑时代那种只要肯努力人人都有机会成功的社会产生渴求。
这种情形放到如今依然如此。不少人将成功与努力划了等号,只要你成功了,那就一定是努力的结果;但只要你没有成功,那就一定是你不够努力,那就一定是要遭到批判的。而这种人同样也喜欢把爱国挂在嘴边,因为自己没有道德,所以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其实很有道德。爱国就是一个极其美妙的借口,一个堂而皇之的伟大借口。看似爱国主义,其实是满满的个人利己主义。
对此,塔列朗也很高兴,他很高兴自己的贪婪和他疯狂敛财的行为能被人认可,被人当作是爱国的标杆。发着国难财,甚至是故意通过背叛来制造国难,这种人也配当作维护法兰西民族的英雄?实在是荒谬至极。他背叛家庭、背叛阶级、背叛皇帝、背叛革命、背叛人民,甚至狠起心来,连自己的良心都可以背叛。如果这样的人能成为伟大人物,能成为拯救法兰西的英雄,那么我看法兰西就要完了。
通过吹捧他,从而贬低法兰西人民的努力,这不是愚蠢,也不是眼瞎,而是一种有目的的蓄意为之。为了反对底层人民、为了剥削和压迫,他们不惜露出肮脏的嘴脸,不惜把他们贬的一文不值。
他们抬高塔列朗,他们咒骂雅各宾;他们赞美弗朗哥,他们痛恨共和军;他们平反高尔察克,他们批判布尔什维克;他们扶持皮诺切特,他们围剿阿连德。一切一切,都在密谋的算计和阴险的反攻倒算之中,为了所谓的充满压迫和剥削的世界的和平。为了这个目标他们可谓费尽心机。一旦有风吹草动,便要斩草除根。
塔列朗是幸运的,他是真正的胜利的宠儿。他过着媲美国王的奢靡生活,有着数不尽的地下情人,有着取之不尽富可敌国的财富金山,却也拥有着被资产阶级所称赞的一切道德。他出卖了阶级、出卖了君主、出卖了国家、出卖了革命,出卖了人民,却唯独没有出卖资产阶级那平等爱人的优良美德,平等到无论是普通的资产阶级官员还是各国君主,都一视同仁地收受贿赂,这确实也是一种通天的本事。
尤其是一批资产阶级的暴发户更是对他推崇备至。他们赞美他不惜一切手段攫取财富的本事,将这种本事冠以爱国和自身努力的结果,同时将这种本事冠以他们的优良美德。倘若你要否定他们的美德,那就是否定他们背后的阶级和国家,那就是在搞背叛。背叛者高高在上,真正出卖国家利益的叛徒成了审判官,而被出卖者被背叛者,反而成为了最大的背叛者,这就是一个时代的悲哀,而这种悲哀要以“后人哀之而不鉴之”的方式代代延续下去了,彻底成为了真正的传统美德。
这就是塔列朗,一个集丑恶、肮脏、剥削、背叛于一身的历史罪人,他将同他的支持者——一群自诩为“爱国主义”的可悲虫豸,一同沦为时代的杂质和垃圾,彻底扫进历史的垃圾堆。而他们最后的唯一的荣光便是被革命的神圣怒火狠狠地燃烧殆尽,化为人类历史的尘埃。这也是他们最后的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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