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新封建主义之辨”是近年来围绕“当代资本主义是否正在出现封建化趋势”的一系列学术争论,核心问题是数字平台、垄断资本和权力结构的变化,是否让社会重新呈现出类似封建时代的等级依附与权力分割。不同学者对“是否真能称作新封建”与问题出在哪里有明显分歧,这场争论主要在争什么?
“新封建”到底是不是准确的说法?
支持者认为,当代经济和政治中出现了类似封建领主—依附者的关系:平台所有者掌握资源、规则和仲裁权,大量服务提供者和用户依赖平台生存,形成新型依附。
批评者认为,“新封建”更多是比喻,不能把数字时代的剥削简单说成封建复归;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并未根本改变,只是剥削形式更加隐蔽或技术化。
问题的根源是政治还是经济
一方强调政治权力的碎片化:国家对某些领域的控制被私人平台分割,平台在数据、交易、纠纷处理上拥有接近“准主权”的权力。
另一方更看重经济关系:关键不在于“像封建”,而在于平台资本通过数据、垄断和租金式收入,延续并强化了资本主义剥削。
这是资本主义的终结,还是资本主义的变形
有学者提出,资本主义并未终结,而是进入一个过渡阶段:既有资本主义特征,又混合了等级固化、世袭化财富与权力。
另有观点认为,所谓“新封建”只是资本主义在特定条件下的退化形态,不能脱离资本主义本身来理解。
与苏共晚期的变相世袭制有何区别?
新封建主义和苏共晚期的变相世袭制都涉及权力与财富的代际传递,但二者在制度根源、表现形式和演化路径上有本质区别。核心区别在于:新封建主义是资本逻辑主导下“财富世袭”向“权力世袭”的渗透,而苏共晚期的变相世袭制是政治权力垄断下“权力世袭”向“财富占有”的转化。前者以经济权力为基础,后者以政治权力为基础,尤其是在东亚特色儒家文化圈。
第一,制度根源不同。
新封建主义:根植于资本主义的停滞与金融化。资本天然具有可继承性,当经济增长放缓,资本便转向寻租、食利和超经济剥削,财富的世袭化必然带动政治权力的世袭化倾向。
苏共晚期变相世袭制:根植于官僚特权阶层的形成与固化。在公有制名义下,官僚阶层通过垄断党和国家权力,事实上支配生产资料并占有剩余产品,形成“官有制”,权力成为特权的来源。
第二,表现形式不同。
新封建主义:以“数字采邑”“平台领主”为特征,平台巨头构建独立“云领地”,公共权力私有化,政治过程出现“家族化”或“世袭化”倾向,权力流转依赖血缘或秘密盟约。
苏共晚期变相世袭制:表现为“官职世袭”与“特权继承”的隐性结合。高级干部子女通过特殊通道进入名校和党政机关,据统计高级干部子女有83%能获得与父母相当的社会地位,而普通民众这一比例不足10%。
第三,演化路径不同。
新封建主义:是资本主义自身发展的结果,财富积累的世袭化导致权力世袭化,社会向“新领主—新农民”结构演变,但未突破资本主义框架。
苏共晚期变相世袭制:是社会主义国家变质的产物。官僚特权阶层在制度外壳碎裂时选择“制度套现”,将国家财富转变为私人财产,完成从“红色官僚”到“资本寡头”的转变,最终导向资本主义复辟。
值得一提的是,新封建主义批判的是当代资本主义的封建化倾向,苏共晚期的变相世袭制则是社会主义国家内部官僚特权阶层背离革命初心、篡改公有制的悲剧性教训,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主要代表观点有哪些?
乔迪·迪恩:新封建主义是资本主义自我转变的过渡阶段
她提出四个特征:主权分割化、新领主与新农奴式的阶级关系、腹地化、弥漫的焦虑与末日心态。
重点不是说社会真的回到中世纪,而是说数字平台让公共权力被私人分割,劳动者对平台产生深度依附。
亚尼斯·瓦鲁法基斯:技术封建主义更强调“云领地”和租金式剥削
他认为数字平台把互联网公地变成私人“云领地”,通过收取云端租金获利,传统利润逻辑被租金逻辑部分取代。
这一派更突出平台垄断、数据控制和劳动者依附的经济机制。
乔尔·科特金:从保守视角看社会等级固化
他关注财富集中、向上流动减少、公共服务外包和政治权力家族化等现象,也用“新封建”描述等级森严的社会结构。
但与左翼不同,他更强调现实政治秩序变化而非信息技术本身是核心诱因。
中国学者的批评性回应
有学者指出,所谓“新封建”可能遮蔽资本主义剥削的本质,技术封建论仍应被放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框架内理解。
也有人认为,这一讨论有助于揭示平台权力对民主、平等和社会流动性的冲击,但不能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为“封建复归”。
怎么看待这场争论?
第一,揭示了现实问题但概念本身有争议。
“新封建”能帮助人们看到平台垄断、权力分割和劳动依附等现象,但将其直接等同于历史上的封建制度并不严谨。
第二,更稳妥的理解是视其为资本主义在数字时代的变形。
社会结构中出现了类似封建依附的关系,但生产方式、资本逻辑和全球市场体系仍以资本主义为主导。
第三,核心关切不应只停留在名词之争。
更重要的是:如何限制平台垄断、保障劳动者权益、防止公共权力被私人平台分割与避免财富与权力的世袭化。
新封建主义之辨是21世纪以来全球左翼理论界围绕“当代资本主义是否正在发生封建化蜕变”展开的核心学术争论,本质上是对数字时代资本权力异化、社会等级固化现象的深度理论反思。这场争论的核心并非简单判定“封建制度是否复归”,而是辨析当代资本运行逻辑中出现的新型依附关系、主权分割与等级结构,究竟是资本主义的自我变形,还是一种超越传统资本主义的全新社会形态。随着21世纪初全球数字垄断资本的扩张、金融化危机的持续发酵与社会不平等的极端化,西方左翼理论界逐步兴起“新封建主义”批判思潮,围绕“当代资本主义是否正在发生封建化蜕变”形成了持续多年的学术争论。本文以这场“新封建主义之辨”为核心研究对象,系统梳理新封建主义概念的生成脉络,对比不同流派的理论分歧,从历史唯物主义视角辨析其理论价值与内在局限,最终揭示这一思潮的现实指向,不是对中世纪封建制度的简单回溯,而是对数字时代资本运行逻辑异化、新型等级依附关系生成的深度诊断。研究发现,当前被学界描述的“新封建化”特征,本质上是晚期资本主义的极端退化形态,既没有完全突破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总体框架,也绝非传统封建制的简单复归,其暴露的平台主权分割、阶级固化、公共权力私有化等风险,为全球左翼运动与社会主义实践提供了重要的批判参照。
1.问题之由来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之后,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固有矛盾以更极端的形式暴露出来:金融化脱实向虚、平台巨头垄断全部数字基础设施、中产阶级快速萎缩、社会流动性近乎停滞,传统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工业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线性叙事,已经无法完整解释这些前所未有的新现象。在此背景下,澳大利亚左翼学者麦肯齐·沃克在《资本已死》中提出了一个颠覆性判断:资本主义的终结未必通向更进步的社会形态,完全可能催生一种比资本主义更野蛮的新秩序。这一观点直接触发了整个西方左翼理论界的反思,“新封建主义”作为一个全新的批判概念,在2020年之后快速成为学术热点。
从乔迪·迪恩2020年在《洛杉矶书评》首次公开讨论“新封建主义”概念,到2025年她的专著《资本的坟墓:新封建主义与新阶级斗争》正式出版,再到亚尼斯·瓦鲁法基斯《技术封建主义:什么杀死了资本主义》引发全球范围的广泛讨论,围绕“新封建主义之辨”的争论已经持续了近十年。这场争论的核心从来不是“封建制度是否在当代社会复活”这种表层议题,而是要回答一个根本问题:当资本不再依赖工业生产、不再遵循自由市场规则,转而通过垄断数字基础设施收取“云端地租”时,我们身处的社会还是不是经典意义上的资本主义?如果不是,其本质属性是什么?
国内学界对这一思潮的研究尚处于引入与反思阶段,多数研究聚焦于对西方学者观点的译介,缺乏从历史唯物主义立场出发的系统性辨析。本文试图跳出非黑即白的判断误区,既充分吸收新封建主义理论对当代资本异化现象的精准洞察,也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视角揭示其理论局限,最终完成对“新封建主义”这一复杂命题的完整辨析。

2.新封建主义思潮的生成脉络与概念界定
新封建主义概念的诞生并非偶然,而是全球资本主义过去数十年持续演化的理论产物。早在20世纪末,就已有左翼学者注意到资本主义体系中出现的“再封建化”苗头,但始终没有形成系统的理论框架。直到2008年金融危机击碎了全球民众对新自由主义的最后幻想,数字平台资本快速崛起并展现出远超传统工业资本的垄断力量,这一概念才获得了成熟的现实土壤。
2.1概念的生成与演进
新封建主义的理论演进可以清晰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2010-2019年的萌芽期,这一时期不同领域的学者分别从不同角度观察到了资本运行中的封建化特征:保守派学者乔尔·科特金从城市社会学视角指出,技术寡头的崛起正在推动社会等级重新固化;左翼学者沃尔夫冈·施特雷克从政治经济学角度提出,长期停滞、政治驱动的财富向上再分配,正在让资本主义退回到前资本主义的掠夺模式。这一阶段的讨论尚未形成统一的核心概念,不同学者的观点分散在各自的研究领域中。
第二阶段是2020-2024年的爆发期,乔迪·迪恩正式在学术场域提出“新封建主义”概念,塞德里克·迪朗随即出版《技术封建主义:数字经济学批判》,首次将数字技术与封建化趋势直接绑定。这一时期的研究快速从零散的现象描述走向系统的理论建构,“云领地”“云地租”“云农奴”等核心术语逐步成型,在全球左翼青年群体中获得了广泛传播。
第三阶段是2025年至今的深化期,随着乔迪·迪恩和亚尼斯·瓦鲁法基斯的代表性专著先后出版,新封建主义从边缘思潮进入主流学术视野,南京大学等国内高校先后举办相关国际学术研讨会,国内马克思主义学界开始从本土视角对这一理论展开批判性吸收。
2.2核心概念的基本界定
本文所辨析的“新封建主义”不同于历史上存在过任何传统模式的封建制度,也不是部分右翼思潮主张的“恢复传统等级制度”的保守诉求,而是特指当代资本主义在数字垄断、金融化与公共权力私有化多重因素作用下,生成的一系列带有封建等级特征的过渡性社会趋势,既不是资本主义的简单延续,也不是完全取代资本主义的全新社会形态,而是一个充满矛盾与冲突的转型阶段。
乔迪·迪恩对这一概念的定义最具代表性:新封建主义是资本主义自我解体过程中的特殊过渡形态,保留了资本主义的私有制基础,却抛弃了工业资本主义时代的自由竞争、生产性剥削等核心特征,转而以垄断权力为依托,通过收取各类租金实现财富积累,社会结构重新分化为依附性极强的等级链条。这一定义既避免了“资本主义已经彻底死亡”的极端判断,也突破了“所有新变化都属于资本主义自我调整”的僵化认知,为后续的理论辨析留出了足够空间。
3.新封建主义的四大核心特征与现实表现
新封建主义理论最具价值的部分是其精准提炼出了当代社会中四个相互关联且完全区别于经典工业资本主义的核心特征,每一个特征都能在现实中找到大量可验证的对应现象。
3.1主权分割化:民族国家主权的碎片化
经典资本主义时代,民族国家是统一主权的唯一拥有者,资本的运行始终处于国家主权的框架约束之下。但在新封建主义趋势下,统一的国家主权正在被大型私人资本逐步分割,形成类似中世纪封建分封制的主权碎片化格局。少数掌握数字平台、能源网络、金融基础设施的垄断巨头,在自己的“领地”内拥有独立的规则制定权、纠纷仲裁权、数据控制权,甚至可以自行设定准入门槛、封禁用户账号、绕过国家监管进行跨境数据流动,形成了不受公共权力完全约束的“准主权”空间。
这种主权分割的典型现实表现是:部分跨国数字平台的规则效力,在事实上已经超过了部分中小国家的国内法律。平台可以随意删除用户的言论、封禁用户的账号,而用户几乎没有有效的司法救济渠道;平台掌握的海量用户数据,甚至可以直接影响选举结果、干预公共政策制定,资本权力开始反过来俘获国家权力,公共政策的制定越来越多地向寡头领主的利益倾斜。
3.2新领主与新农奴:新型阶级依附关系的生成
经典工业资本主义的核心阶级关系是资本家与雇佣工人,工人拥有人身自由,可以自由选择不同的雇主,劳资双方在形式上拥有平等的签约权。但在新封建主义的阶级结构中,这种形式上的平等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新领主”与“新农奴”的强依附关系。
占据统治地位的新领主,不再是传统工厂的所有者,而是掌握数字平台、核心基础设施、土地资源的垄断寡头。他们完全没必要参与生产过程,只需凭借对核心资源的垄断,就可以瓜分依附者的绝大部分劳动成果。而数量庞大的新农奴群体,既不拥有生产资料,也没有自主经营的空间,只能完全依附于领主的领地才能获得生存机会。网约车司机用自己的车辆、自己承担燃油和维保成本,却要被平台抽走近一半的收入;外卖骑手被平台的算法完全控制劳动时间和路线,没有任何议价权;中小商家在电商平台上经营,三成以上的营收要以“佣金”“推广费”的形式交给平台,这些都是新型依附关系的典型体现。
3.3腹地化:中心与边缘的极端空间对立
经典工业资本主义时代,随着城市化与工业化的推进,区域之间的差距总体上呈现先扩大后逐步收敛的趋势。但在新封建主义秩序下,空间格局正在走向极端的“腹地化”:少数被资本完全控制的“繁荣中心”聚集了几乎所有的优质资源、高薪产业和公共服务,而广大的边缘区域则沦为被资本彻底抛弃的“荒凉腹地”,产业凋零、公共服务匮乏、人口持续外流,长期被困在低水平的生存状态中。
这种空间对立不仅存在于国家之间,也广泛存在于一国内部。全球层面,少数发达国家的核心城市成为资本的“城堡”,广大发展中国家沦为提供廉价劳动力和原材料的腹地;在一国内部,少数超大城市是寡头领主聚集的中心,大量中小城市和乡村则成为被资本遗忘的腹地。腹地的人口几乎没有向上流动的通道,世代被困在低薪工作中,这种空间层面的固化格局,与中世纪封建时代“城堡—农奴村”的二元空间结构高度相似。
3.4弥散的末日心态:进步信念的全面崩塌
经典资本主义上升期,整个社会普遍相信“进步的神话”,民众相信通过努力奋斗可以实现阶层跃升,下一代的生活会比上一代更好。但在新封建主义趋势下,这种对未来的进步信念已经全面崩塌,整个社会弥漫着普遍的末日心态与弥散焦虑。
民众被无处不在的经济危机、气候灾难、社会冲突叙事裹挟,被困在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中,看不到阶层流动的可能性,普遍陷入无力感、偏执感和对未来的悲观预期中。年轻人不再相信“努力就能成功”的传统叙事,躺平、佛系等亚文化快速流行,社会整体失去了向前发展的动力,这种普遍的封闭心态,与封建时代农奴被禁锢在土地上、对外部世界毫无向往的精神状态形成了跨时空的呼应。
4.新封建主义之辨:不同理论流派的核心分歧
围绕“新封建主义”的属性、定位与发展走向,不同立场的学者展开了激烈争论,形成了三个差异鲜明的理论流派,各方的核心分歧构成了“新封建主义之辨”的主体内容。
4.1乔迪·迪恩:过渡阶段论
美国学者乔迪·迪恩是新封建主义理论的系统阐释者,她的核心立场是“新封建主义是资本主义解体过程中的过渡阶段而非完全取代资本主义的全新社会制度”。迪恩明确拒斥麦肯齐·沃克“资本已死”的判断,她指出,资本主义的生命周期是有限的,其终结完全可能通向比自身更糟糕的社会形态而非必然自动进入共产主义。
迪恩对“技术封建主义”流派提出了尖锐批评:后者过度聚焦硅谷的数字平台巨头,把全部分析重心放在云端地租、云领地等技术相关的议题上,却完全忽略了全球占劳动者绝大多数的服务业群体。从高薪的金融顾问、顶级律师,到底层的保姆、搬运工、拾荒者,整个服务业的亿万从业者,都已经被纳入新封建式的人身依附链条,这才是新封建主义最广泛、最基础的现实土壤,单纯聚焦数字技术的分析,根本无法覆盖如此庞大的劳动者群体。她以优步为典型案例指出,优步模式的本质就是平台领主不拥有任何生产资料,却能凭借垄断权直接瓜分司机的劳动成果,这种剥削模式已经突破了经典资本主义的生产性逻辑,呈现出封建地租的典型特征。
4.2瓦鲁法基斯:技术封建主义终结论
希腊前财政部长瓦鲁法基斯的立场更为激进,他直接提出“资本主义已经彻底死亡,当下的社会已经进入完全成熟的技术封建主义阶段”。瓦鲁法基斯认为,数字技术的发展直接催生了全新的“云资本”,原本属于互联网公地的数字空间,被少数平台巨头私有化,变成了私人所有的“云领地”。
在云领地中,领主们完全没必参与任何生产过程,尤其是没必要承担工业时代的生产成本和市场风险,只需向所有进入领地的用户、商家、劳动者收取“云端地租”,就可以实现无限的财富积累。这种模式直接摧毁了经典资本主义的两大核心支柱:自由市场竞争和生产性利润逻辑。传统的雇佣劳动关系彻底消失,所有依附于平台生存的人都变成了“云农奴”,他们的劳动成果、数据资产全部被领主无偿占有。瓦鲁法基斯甚至断言,传统的资本主义市场已经不复存在,当下的经济秩序完全由各个封闭的云领地构成,不同平台之间壁垒森严、互不连通,和中世纪封建时代各自独立的封建采邑几乎没有区别。
4.3科特金:右翼视角的等级固化论
以美国城市理论家乔尔·科特金为代表的右翼学者,同样使用“新封建主义”概念描述当代社会,但他们的分析视角与左翼批判完全不同。科特金在《新封建主义的来临》中提出,当代社会已经形成了森严的四等级结构:第一等级是控制全球绝大多数财富的“寡头领主”,第二等级是掌控知识、话语与舆论权力的“教士阶层”(精英学者、顶级媒体人、高级官僚),第三等级是正在快速消亡的中产“自耕农”,第四等级是数量最为庞大的底层“新农奴”。
科特金并不认为数字技术是新封建化的核心诱因,他强调贫富分化、中产阶级衰落与政治权力家族化才是根本驱动因素。他指出,在新封建秩序中,法律已经完全沦为维护精英利益的工具,政治权力的流转越来越多地依赖血缘、秘密盟约而非公开选举,国家机构不断空心化,大量公共服务被外包给私人资本,最终导致社会流动性彻底终结。
5.历史唯物主义视域下的反思与批判
新封建主义思潮为我们洞察当代资本主义的新变化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批判视角,但从历史唯物主义的根本立场审视,这一理论依然存在不可忽视的内在局限。国内马克思主义学者蓝江等的研究指出,西方学者的新封建主义论述普遍带有抽象化政治的痕迹,过度侧重权力碎片化的现象描述,却没有深入到政治经济学的底层逻辑,揭示所有这些封建化特征背后的本质。
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视角看,所谓的“新封建主义”,本质上是数字时代生产资料私有制的极端发展形态,其所有特征都没有脱离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总体框架。平台巨头对云领地的垄断,本质上是生产资料私有制在数字空间的最新拓展;云端地租的本质,是垄断资本获取超额剩余价值的新型手段;新领主与新农奴的阶级关系,不过是资本对劳动的支配关系在数字时代的变形,既不是传统封建制度的简单复归,也不是完全取代资本主义的全新社会形态,只是晚期资本主义的极端退化阶段。
新封建主义理论的最大贡献,是打破了“资本主义永远自我更新、永远进步”的意识形态迷思,证明了资本主义的衰亡完全可能通向更野蛮的社会形态而非必然自动走向共产主义,精准揭示了平台垄断对民主制度的侵蚀、对劳动者权益的剥夺,为我们防范资本无序扩张、防止公共权力被私人资本俘获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参照。但同时我们也必须警惕,不能陷入“封建复归”的比喻陷阱,用抽象的等级描述遮蔽资本主义剥削的根本本质,那样只会模糊阶级斗争的核心方向,无法找到超越当下秩序的现实路径。
6.结论与讨论
持续多年的“新封建主义之辨”,是21世纪全球左翼理论界最重要的学术争论之一。这场争论的全部意义,从来不是为了给当下的社会形态贴上一个全新的标签,而是为了唤醒人们的警觉:如果不对资本的无限扩张加以约束,任由平台垄断、贫富分化、公共权力私有化持续发展,社会就会不可避免地滑向等级森严、流动停滞、劳动者全面依附的黑暗秩序。
新封建主义理论为我们呈现了一幅资本主义走向退化的现实图景,但其本身并不是完整的解决方案。超越新封建主义困境的根本路径,依然是回到马克思主义的政治经济学批判,把被私人资本垄断的数字基础设施、核心生产资料重新收归公共所有,让数字技术的发展服务于全体人民的共同利益而非成为少数寡头领主剥削大众的工具。这正是这场跨越十年的理论争论,最终指向的现实答案。
中国有可能走上新封建主义歧路吗?“中国有可能走上新封建主义歧路吗”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有必要先澄清一点:“新封建主义”在当前讨论中主要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含义,指向的是两种不同的问题,不能混为一谈。
第一种含义:作为学术概念的“新封建主义”,主要指一些第三世界国家在经历殖民扩张后,旧有的“封建”社会结构与现代资本主义制度相结合,形成一种权力精英基于物质财富垄断权力、普通民众难以参与的社会形态。这种分析路径主要针对的是特定历史背景下的发展中国家,并非对中国现状的直接描述。
第二种含义:作为对当前全球资本主义新现象的比喻,主要指以大型数字平台为代表的“技术封建主义”。在这种论述中,平台所有者像封建领主一样控制市场、收取“云地租”,劳动者则类似“云农奴”,权力与财富高度集中于少数科技巨头手中,这主要是对西方社会现状的一种批判性描述。
现有公开资料没有提供“中国将走上新封建主义道路”的证据或论断,但中国在制度设计上明确反对权力与财富的世袭和垄断。习近平总书记在庆祝建党百年大会上的讲话中明确宣示,中国共产党“不代表特殊利益集团,不代表权贵群体,不代表特权阶层”,这被学者解读为打破权力和财富继承积累、反封建的关键要点。同时,中国坚持社会主义道路,将共同富裕作为本质要求,明确反对两极分化。
从历史角度看,中国在近代经历了从封建社会向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转变,并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通过新民主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彻底推翻了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统治。中国的现代化道路是社会主义道路,这与“新封建主义”所描述的资本主义内部的演变趋势在根本上是不同的。
所以,中国不存在走向“新封建主义”歧路的制度基础和政策导向。中国坚持社会主义制度和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明确反对权力与财富的世袭垄断,并将共同富裕作为现代化的本质要求。当前关于“新封建主义”的讨论,更多是对西方资本主义社会内部矛盾的分析和批判而不是对中国发展道路的描述或预测。
务须警惕的局部潜在风险与动态应对:当前社会转型期,部分领域确实出现了值得警惕的封建化变异苗头,但这些都是发展中的阶段性问题。
局部领域出现的“阶层门阀化”倾向:部分行业形成不成文的学历歧视、就业代际传递壁垒,出现类似“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社会种姓隔离苗头,挤压底层群体向上流动的通道。
平台资本无序扩张带来的新型依附风险:部分互联网平台通过算法控制劳动者的工作全流程,形成类似“新领主-雇农”的人身依附关系,试图分割部分公共治理职能,挑战国家主权的统一性。
针对这些潜在风险,国家已通过反垄断监管、共同富裕政策、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等一系列举措主动校准发展方向,持续拓宽教育、就业等领域的公平通道,动态消解新封建主义的局部滋生条件。
后记
新封建主义理论矛头直指当代资本主义在数字垄断、金融化与公共权力私有化的推动下进入的既非经典工业资本主义、也非传统封建制的过渡阶段,社会结构中重新生成了等级依附、主权碎片化与租金主导的剥削模式。这一概念的提出直接回应了2008年金融危机后全球资本主义的深层危机:极端贫富分化加剧、平台资本权力失控、社会流动性停滞、公共服务被大规模外包,传统马克思主义的“工业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线性叙事已无法完全解释这些新现象。学者们意识到,资本主义的衰亡未必必然通向更高级的社会形态,完全可能先退化为一种更具压迫性的、混合了封建等级特征的畸形社会秩序。

新封建主义的核心特征
乔迪·迪恩在2025年出版的《资本的坟墓:新封建主义与新阶级斗争》中,明确提出新封建主义区别于经典资本主义的四个标志性特征,这也是整个理论范式的核心分析框架:
主权分割化:传统民族国家的统一主权被私人资本逐步分割,大型数字平台、垄断寡头在各自的“领地”内拥有独立的规则制定权、纠纷仲裁权与数据控制权,形成类似中世纪封建领主的“准主权”状态,国家对核心经济领域的管控能力被大幅削弱。
新领主与新农奴的阶级关系:传统工业时代的资本家—雇佣工人关系,逐步演变为“平台领主—依附者”的新型等级结构。平台所有者掌握全部核心资源,而司机、外卖骑手、内容创作者等劳动者不拥有生产资料,必须依附平台才能获得生存机会,劳动成果被平台以“抽成”“服务费”等形式无偿占有,失去议价权与劳动自主权。
腹地化空间格局:全球范围内形成极端分化的空间结构,少数由资本控制的“繁荣中心”聚集了绝大多数财富与资源,而广大边缘区域沦为被资本抛弃的“荒凉腹地”,公共服务匮乏、产业凋零,人口长期被困在低水平生存状态中,类似中世纪封建领地上的中心城堡与附属农奴村的空间对立。
普遍的末日心态与弥散焦虑:整个社会失去对未来进步的确定性信念,民众被无处不在的危机叙事、信息茧房与生存压力裹挟,普遍陷入无力感、偏执感与灾难预期中,不再相信社会流动性与向上突破的可能性,这与封建时代民众被禁锢在土地上的封闭心态高度相似。
主要理论流派的核心分歧
这场“新封建主义之辨”的核心争议,集中在不同学派对“封建化程度”“核心驱动因素”的判断差异上,形成了三个泾渭分明的理论分支:
乔迪·迪恩的“过渡阶段论”:迪恩明确拒斥“资本主义已经死亡”的极端判断,认为新封建主义只是资本主义自我蜕变的过渡形态而非完全取代资本主义的全新社会制度。她批评“技术封建主义”流派过度聚焦数字平台,忽略了全球占人口绝大多数的服务业劳动者——从高薪的金融律师、咨询顾问,到底层的保姆、搬运工、拾荒者,整个服务业体系都被纳入了新封建式的人身依附链条,这才是新封建主义最广泛的现实基础。她特别以优步模式为典型案例:平台既不拥有车辆,也不雇佣司机,却能凭借对连接渠道的垄断权直接瓜分司机的劳动收入,这种完全脱离生产过程的剥削方式,已经突破了经典资本主义追求“生产性利润”的核心逻辑,呈现出封建领主收取“领地地租”的典型特征。
瓦鲁法基斯的“技术封建主义终结论”:希腊前财政部长瓦鲁法基斯的观点更为激进,他在《技术封建主义:什么杀死了资本主义》中直接提出:资本主义已经彻底死亡,取而代之的是完全成熟的技术封建主义。他的核心论据是,数字平台将互联网公地转化为私人所有的“云领地”,诞生了全新的“云资本”,这种资本完全不依赖工业生产与市场竞争,仅通过向所有使用者收取“云端地租”就能无限获利,直接摧毁了经典资本主义的两大支柱——自由市场与生产性利润逻辑。在他的框架里,普通用户、内容创作者、中小商家都沦为依附云领地生存的“云农奴”,他们的所有数据、劳动成果都被平台领主无偿占有,传统资本主义的雇佣关系、市场规律已经完全失效。
保守派的“等级固化论”:以城市理论家乔尔·科特金为代表的右翼学者,也使用“新封建主义”概念描述当代社会,但他们的分析视角完全不同于左翼批判。科特金在《新封建主义的来临》中提出,当代社会已经形成了森严的四等级结构:顶端是控制财富与权力的“寡头领主”,第二层是掌控话语与知识的“教士阶层”(精英学者、媒体人、高级官僚),第三层是正在快速消亡的中产“自耕农”,最底层是数量庞大的“新农奴”。他认为技术并非核心诱因,真正推动新封建化的是贫富分化、中产阶级衰落与政治权力家族化,最终导致社会流动性彻底终结,法律完全沦为维护精英利益的工具。
中国学界的批判性反思:国内马克思主义学者对新封建主义理论保持了历史唯物主义的审慎审视,以南京大学蓝江教授为代表的研究指出,西方学者的新封建主义论述存在明显的理论短板:过度侧重政治权力碎片化的描述,却没有从政治经济学根本层面揭示,所谓“云领地”本质上是数字时代生产资料私有制的最新形态,所有封建化特征都没有脱离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总体框架。国内学界普遍达成的共识是:不能简单用“封建复归”的比喻遮蔽当代资本主义剥削的本质,新封建化趋势本质上是数字资本主义的极端退化形态。这一理论的真正价值,在于精准揭示了平台垄断对民主制度的侵蚀、对劳动者权益的剥夺与财富世袭化、公共权力私有化的严重风险,为我们防范资本无序扩张、维护社会公平正义提供了重要的批判参照。
争论的现实指向与当代意义
这场持续多年的“新封建主义之辨”,从来不是纯粹的概念游戏,其全部现实意义都指向对当下社会核心问题的回应。
第一,打破了“资本主义永远自我更新”的意识形态迷思,证明资本主义的生命周期完全可能通向比自身更落后、更压迫的社会形态而非必然自动走向更高阶段;
第二,清晰揭示了平台资本“准主权”属性的危害,为限制平台垄断、防止公共权力被私人资本分割提供了理论依据;
第三,让我们重新审视服务业劳动者的生存处境,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非独立、非雇佣”的模糊身份,本质上就是新封建依附关系的当代载体,是当代阶级斗争必须覆盖的核心群体。
这场争论最终指向的结论是:我们无需纠结“新封建”这个比喻是否完全严谨,更关键的是直面其所揭示的现实,即世界各国若不再对资本的无限扩张加以约束,社会就会不可避免地滑向等级固化、权力世袭、劳动者全面依附的黑暗秩序,这正是所有批判理论要警示的核心风险。
参考文献
乔迪·迪恩. 资本的坟墓:新封建主义与新阶级斗争[M]. 伦敦:Verso出版社,2025.
亚尼斯·瓦鲁法基斯. 技术封建主义:什么杀死了资本主义[M]. 伦敦:The Bodley Head出版社,2024.
塞德里克·迪朗. 技术封建主义:数字经济学批判[M]. 巴黎:La Découverte出版社,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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