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当代中国的社会土壤》里埋下一个问题。那篇文章说:土地早已扩展为全部生存条件——工作、住房、教育、时间、数据与注意力;谁解决“土地”的问题,谁就能救中国。
这番话里埋着一个前提,当时没有展开:每一次土地的扩展,“归谁”的问题都要重新问过一遍。
田亩的归谁,问过——问过几千年,答过无数次:分封、兼并、均田、土改。生存条件的归谁,正在问——房贷、彩礼、996、牛马,问在每个人的账本上。而今天我们要问的是第三次问题:算力的归谁,数据的归谁,语料的归谁。
一、圈地的事实
先把圈占的物理清单摆出来。
算力协议以数千亿美元计,签约当年的营收只有一百多亿美元。钱花得比挣得快,答案人尽皆知:芯片厂商投资客户,客户拿钱买回厂商的芯片,收入在账面循环一圈,像增长。未来三年全球数据中心建设三万两千亿美元,一半以上靠信贷,其中九千亿美元来自透明度极低的私募信贷市场。
注意数据中心这里:云不是云。服务器插在具体的土地上,吃具体的电力指标,占具体的机房,烧具体的水。所谓“上云”,是一块块具体土地的圈占——只是圈占者穿起了服务器的外套,圈地的程序写成了一行行代码,圈占完成后,连界桩都不必埋。
还有语料。大模型厂商抓取的,是全人类二十年来免费生产并公开放置的文本——我们的写作、问答、争吵、翻译、代码,全部。互联网曾经是数字公地,公地上的草被羊吃光了,羊圈是私有的。莫尔五百年前写过这一幕:你们的羊一向那么驯服,如今变得很贪婪、很凶蛮,乃至于吃人。
所以泡沫的讨论从一开始就错了位。市场在争论泡沫破不破,而圈占早已完成。无论破与不破,宏观层面上都已经留下了遍布全球的数据中心、电力指标与模型产权。资本可能淹死在自己的泡沫里,却不会蒸发机房与语料产权。泡沫是过程,圈占是结果。
二、官方的回答
归谁的问题,官方回答过。2022年12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构建数据基础制度更好发挥数据要素作用的意见》——市场称它“数据二十条”。文件搭建了三权分置的数据产权框架: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数据产品经营权,分别分置运行。2023年10月,国家数据局挂牌——新土地有了衙门。
把这份文件读细,注意一件事:全文没有一个字谈所有权。持有、使用、经营,三权分置分得清清楚楚,唯独“归谁”三个字被绕开了。这不是疏漏,这是回答本身——“归谁”被翻译成了“如何定价”,占有问题被翻译成了要素配置问题。
读过《当代中国的社会土壤》的读者会认出这个句式。官方话语的基本功能,是把结构问题翻译成心态问题;而在这里,它的功能是把占有问题翻译成定价问题。命名权在国家文件层面重演了一次。
此处必须说句公道话:数据二十条至少把收益分配写进了制度框架——“由市场评价贡献、按贡献决定报酬”。这是要素分配的逻辑,诚实,且自洽。但恰恰因为它自洽,问题才更清楚:一套以市场贡献定价的产权制度,回答的是“怎么分”,而“归谁”悬置如故。这与农村的故事是同一个建筑:所有权在加固,法人主体在成形,而统筹层里属于生活的那一半——在那里是养老照护,在这里是数据所有权——至今悬置。
悬置的部分,正是下一轮承压的直接来源。
三、第一次圈地运动
这一幕演过一遍,演了数百年。
十五世纪到十九世纪的英国,公地被一块块圈成牧场。莫尔看见羊吃人;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十四章写下结论:所谓原始积累,基础是对农民土地的剥夺——被驱赶出土地的人,被迫走进工厂,成为雇佣工人。
从这层逻辑上来讲,无产阶级不是工厂搞出来的,是圈地造出来的——工厂只是把圈地造出的自由人,锻造成了阶级。先有了剥夺,后有了工人;先有了新土地上的失地者,才有了旧土地上的掘墓人。
美国给出过另一种回答。1862年《宅地法》:凡年满21岁的公民,缴纳十美元登记费,耕种五年,一百六十英亩土地即归其所有。政府用产权作答——把圈占已经写下的答案,改写成分配。这个答案并不完美,宅地法时代的土地有多少真正落到耕者手里,史家有账可查;但它证明了一件事:“归谁”是可以被文件回答的,关键在于文件站在哪一边。
而文件站的那一边,最终要接受力量的检验。宪章运动不是在议会里被批准的,是被捣毁机器的工人、签名请愿的数百万人一天天争来的。归谁的问题,文件给出一种答案,力量检验这个答案——数百年里,这个流程没有变过。
四、第二次圈地的空格
现在把两幕剧对齐。第一次圈地:圈占者是地主,被逐者是农民,出口是工厂,回答是宪章运动。第二次圈地,四个格子里,前两个已经填上了。
圈占者已经出现:平台、模型厂商、芯片商,以及他们身后循环放贷的信贷机器。被逐者正在出现:AI替代的分布呈“沙漏型”——顶层决策岗位走高,线下蓝领意外坚挺,中间流程化的白领萎缩最快;研究显示AI暴露度越高的职业,工作日越长、休闲越少,生产率收益流向企业和消费者,而非劳动者。被逐出中间层的人涌向哪里?灵活就业的蓄水池已经在等他们了——官方口径从“达到两亿”变为“超过两亿”,研究机构测算2025年约2.8亿。地主赶出农民,农民变成工人;算法赶出白领,白领变成什么?
新土地也需要新农工。数据标注产业已经是实在的存在——教模型认识世界的,是按件计酬的低薪劳动者。资本用越来越少的劳动生产越来越多的东西,又以劳动时间为尺度计量自己;它无法制造买家,便给自己循环融资,制造账面上的买家——这个矛盾,《当代中国的社会土壤》已经判过:它无法在眼下的矛盾中静止,而眼下给出的答案是泡沫。
剩下两个格子,还没有名字。出口在哪里?回答由谁写下?
结语
回到开头的问题:新“土地”归谁?
官方的回答是定价,市场的回答是泡沫,历史的回答是上一次写下的答案从来不算数。第一次圈地之后,归谁的问题不是被《宅地法》回答的,也不是被宪章运动一次回答的——它被一轮又一轮的争夺持续回答着。第二次圈地的争夺,第一轮已经打完了:圈占者完成了圈占,被逐者开始离场,而产权登记册上还是空白。
空白不是坏消息。田亩的空白被填过——填出过兼并,也填出过土改。生存条件的空白正在被填——填出过房贷,也会填出别的。新“土地”的登记册还没翻开,这意味着它还来得及被填成别的东西。
毕竟,机器可以提高生产,却无法制造买家;资本可以圈占土地,却无法圈占问题。变数永远不在技术,在人——在占有与支配关系由谁移交、移交给谁。
新“土地”的第一部宪章还没人写。
其实,人的心里应该有这么个愿望:还有什么比无产阶级劳动人民拥有自己的土地更让人喜悦的事情呢?
可是“拥有”这两个字,历史上写砸过不止一次。南斯拉夫的工人自治,最终仍被关进了市场的笼子——自治企业参与市场竞争,重新生产了雇佣逻辑,按这笔批判的账目,成了“集体的资本家”。集体两个字写在登记册上,不等于集体活在关系里。登记为集体而实际由官僚或者干脆由资本支配,恰恰是毛泽东晚年反复讲的“防修”所忧虑的对象——防的就是这个。
所以我们还是要问:这个集体,由谁监督?谁能罢免?管理与劳动,是否相分离?
谁用实践回答了这个问题,谁就能决定:什么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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