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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的界限——论物质本体论如何经由哲学基本问题必然推进为唯物辩证法

北宸燎原 · 2026-10-23 · 来源:北宸燎原 | 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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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双眼睛看到的,是一个始终在那里、又始终在变化的世界。它先在,所以它不依赖于我们;它运动,所以它不只是静物;它分化出认识它的主体,所以它能够被认识。

在我们认识世界的过程中,实践是作为认识论的第一性出发的,但是这样一来,实践本身所具有的中介性特质就会引发一个问题。既然事物具有自身的规定性,这种规定性不依赖人而存在。那么好,那么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规定性的呢?你看见过一块“未被任何人注视过的石头”吗?你测量过一条“未经任何实践介入的时间”吗?不能。因为人一出现,中介就出现了。我们关于自然和社会中各个矛盾的全部描述,无一例外都是科学概念或认识观念,而科学和认识本身是实践的结果。没有人,也许世界只是一片混沌,无所谓时间与空间,也无所谓任何概念。我们的世界并非混沌,这恰恰说明它来自实践。

面对这个说法,如果只会举出“非实践的内容本身也可以检验事实”这类事实,等于没有回答。对方可以平静地反问:那个“检验”,不也是你根据今天的实践观测推算出来的吗?推算,就是实践。你举出的每一块化石、每一条光谱线、每一次同位素测定,恰恰都是“世界被实践建构”的证据,而不是反证。用对方的证据去反驳对方,这是辩论术的失败,不是哲学的回答。

更深一层的指责是自我指涉式的问题,你坚持实践是中介,可你又说实践只能告诉你经过中介的事物。那好,我们永远碰不到未经中介的事物本身,凭什么断言它“自身”具有如此这般的规定性呢?

这就引入了我们今天所要讲的内容,因为前面的问题已经从“世界是什么做的”推进到了“我们凭什么知道世界是什么做的”。前一个问题是本体论的,后一个问题是认识论的,而这两者在人类思想史上从来纠缠在一起的。我们要做的,正是把这个纠缠本身当作论证的起点,而不是当作需要回避的麻烦。

实践这个词在今天被用得太轻了。它被说成是检验真理的标准,也被说成是世界的创造者,还被说成是人的本质。同一个词承担如此多的任务,本身就值得重视。在马列毛主义这里,实践必须被严格放回它应处的位置:它不是世界的本原,不是存在由之生成的根基,而是人这个物质存在者以自身物质身体操作物质对象、预期某种结果、再拿结果去对照预期的一种活动。这是认识论的范畴,也是历史变革的范畴,但不是本体论的范畴。

请注意这个结构里的三个要素。第一,对象先在。你在改造它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带着你尚未知道的规定性。第二,操作介入。你不是站在旁边看,而是伸手进去,做了点什么。第三,结果对照。你原本指望它往东,它却往西去了。这三个要素缺一不可;少一个,就不是实践,而只是旁观、想象或者祈祷。

正是第三个要素,把思维逼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当你把水引向干裂的田地,指望禾苗返青,结果禾苗烂了根,你遭遇到的不是“我算错了”这么简单的一件私事。你遭遇到的是一个外部过程对你所分派给它的角色的拒绝。它不听你的。这声“不”从何而来?如果世界只是你实践构成的图景,那么你的操作就是世界的自我展开,它凭什么拒绝你?只有在一个前提下这个“不”才说得通:在你我之间、在操作与结果之间,横着一个并不由我们设定的结构,它允许某些操作产生预期效果,也稳定地挫败另一些操作。

这就是一切认识的开端,也是一切哲学的起源。实践在这里不是作为世界的创造者登场的,而是作为“让对象的独立性显现出来”的手段登场的。对象通过抵抗我们,向我们出示了它自己。我们不认识它的时候,它照样在那里;我们认识它的时候,它也没有因为被认识而变成别的东西——它只是以“拒绝被随意摆布”这种方式,证明了它的独立性。

这里要小心一个容易滑倒的地方。有人会说:你承认对象通过抵抗显现,那你承认的究竟是对象本身,还是“抵抗这一现象”?如果你只能直接接触到现象,那对象本身不还是躲在中介后面吗?

如果有这个问题,那么问得好。但这个问题的提法里藏着一个错误的预设,即把中介想象成一块毛玻璃:隔着它,你看到的影像是扭曲的,只有打碎它,你才能看到真实的物。中介被理解成了障碍物。可实践不是毛玻璃。当一块石头硌了你的脚,你的疼痛不是“关于石头的扭曲影像”,而是石头的一种客观属性——坚硬——通过你的身体这个物质环节向你显现。中介在这里不是遮蔽,而是传导。你不需要绕过你的脚去触摸石头,你的脚本身就是石头与你之间物质关系的一个环节。

把这个例子放大到科学。望远镜、光谱仪、同位素测定,都不是“隔在人与世界之间的毛玻璃”,而是人这个物质存在者延长了自己的感官、把自己的感官感受“变成”了更精细的测量装置的过程。每一次测量都带着理论预设、带着仪器误差、带着概念框架——这些我们都承认。但这些中介环节本身也是物质的、可重复的、可校准的。同一个操作在同等条件下总是得到同一结果,包括得到同一个失败,这只能用“有一个不依赖操作者的稳定结构”来解释这一现象。如果一切都由实践构成,那“可重复的失败”就成了怎么也说不通的奇迹,因为如果在没有一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统一体的环境下,每一次错误的实践都使我们重演着同一个错误,而且错得如此整齐划一。

所以中介困境的真正答案不在于“绕过中介”,而在于“理解中介的性质”。我们不必证明自己摸到过物自体,我们只需要证明:中介行为本身就是物质活动,而物质活动只能在物质对象身上留下痕迹、得到回应。中介者与被中介者属于同一个物质世界。中介不是两个世界之间的一道帘子,而是同一个世界内部的一条通路。

然而,把中介理解为通路,只是解决了“我们能否触及对象”的问题。还有一道更深的坎。

前面说过,实践的普遍性在于:一切认识都经过中介。如果中介只在某一次认识中失效,那是具体错误,改了就好。可是如果一切认识都经过中介,那“我们能否认识存在本身”这个问题,就再也无法用任何单次实践来裁决了——因为你提出的任何答案本身也是经过中介的。你不可能站到自己的影子外面去观察它。

于是思维被迫后退一步,把问题从“这个判断对不对”提升为“思维与存在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不是哲学家闲来无事的发明,而是实践自身逼迫出的追问。人在操作世界、又被世界顶回来的过程中,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我在这里,世界在那里,我要知道它,可我永远带着我的眼睛。这个分裂不是先验地写好的,而是在物质活动内部发生的一个事件。

这就是恩格斯所说的全部哲学、特别是近代哲学的重大基本问题: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他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把它追溯到蒙昧时代灵魂观念与肉体的分离,指出它“以尖锐的形式针对教会提了出来:世界是神创造的呢,还是从来就有的?”

我们要补充的是这一问题的认识论发生过程。哲学基本问题之所以是“基本的”,不在于它很古老,而在于它无法被绕开。任何一次具体的认识活动,只要它认真到一定程度,迟早会把问题逼回这个源头:我是在认识一个独立于我的世界,还是只是在整理我自己的表象?你可以用沉默来逃避它,可以用信仰来覆盖它,可以用技术成果来转移注意力,但你无法驳倒它——因为哪怕你说“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你也已经预设了思维可以判定什么有意义、什么没有意义,而这本身就是一个思维与存在的关系事件。

这个问题分为两个方面,次序不能颠倒。

第一方面是本体论的:思维与存在,究竟谁是本原?是精神产生世界,还是世界产生精神?恩格斯的划分很清楚:凡是断定精神是本原的,构成唯心主义的阵营;凡是断定自然界是本原的,则属于唯物主义的阵营。当然这样做不是为了给哲学家贴标签的,这是问题本身的结构要求。因为只要你追问“最终依靠谁”,你就不可能允许两个互不依靠的最终依靠者并存。所以哪怕像二元论这种表面上两边都不得罪的哲学观点,实际上只不过是把难题推后了一步,在二元论的构建下就会产生这样的问题,既然精神与物质一旦并列,那么它们如何互动?莱布尼茨的单子靠“前定和谐”来救场,等于请来了上帝做调度员;笛卡尔的二元论则是最终也要向天意求助。所以二元论是犹豫的唯心主义,并不是第三条路。

第二方面是认识论的:思维与存在是否具有同一性,也就是我们的思维能否正确认识现实世界。恩格斯把休谟和康德式的限制列入不可知论。康德的“自在之物”不可知,却仍然起作用,这确实为科学知识保住了一块地基,代价是把世界劈成两半:现象这一边是可知的、有序的,本体那一边是不可知的、沉默的。这个分裂被制度化了,也成了后来一切“构成性反驳”的温床——既然物自体不可知,那我们当然只能谈论被我们构成的现象世界。

这两方面之间的关系,就是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二条里点破的:思维的真理性问题,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实践问题。人应该在实践中证明思维的此岸性、现实性和力量。恩格斯在《终结》中把这一点接过来,放到哲学基本问题的框架里去讲:对不可知论最有力的驳斥不是论辩,而是实践,即实验和工业。当我们按照对某一自然过程的理解去制造出它、让它为我们服务,康德的那个不可捉摸的“自在之物”就转化为“为我之物”了。

这里必须做一次精确的平衡。说“自在之物”转化为“为我之物”,绝不意味着物自体被实践“制造”出来了。陨石不会因为被人捡到就从观念变成存在。转化发生在认识关系这一边:对象从“未被我们掌握的状态”进入了“被我们掌握的状态”。而这一转化之所以可能,前提恰恰是对象在我们掌握它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你无法把它从“自在”带进“为我”。因此《提纲》第二条不仅不是实践本体论的依据,反而是对它的否定:如果实践能凭空构成对象,那“证明思维的此岸性”就根本不需要一个先在的对象来对照,而只需要自我确认就够了。

到这里,逻辑已经走完了它的第二步。从实践逼迫出哲学基本问题;哲学基本问题分解为本原追问与认识追问;本原追问指向物质,认识追问在实践中求解。两步之间有一个接口:《提纲》提供的是认识论的发生,《终结》提供的是本体论的框架。二者的汇合点就在这里。

现在进入全篇最关键的一环:从哲学基本问题如何推出物质本体论,并且推出“事物在人类掌握之前已经存在”。

先处理“精神为本原”这一条路。它真正的困难不是“荒谬”,而是它无法为自己的开端奠定基石。如果世界是精神创造的,那么精神本身从哪里来?你可以说精神是自有永有的,不必有来源。可这样一来,精神就不再是被追问的对象,而成了一个被供奉的设定。它承认了本原问题,然后逃避了本原问题,而不是回答了它。

黑格尔了不起的地方在于,他拒绝让精神停在这样一个静态的设定上。精神对他来说不是一块不动的石碑,而是一条流动的河流——它通过自我外化、自我否定、再返回自身,成为它自己。绝对精神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而是整条道路。这个回答的重要性在于:它把“来源”从一个需要在外部寻找的东西,变成了发展过程本身。精神不是被抛出来的,它是在展开中自我奠基的。

可是紧接着一个问题就来了:这条河流流在谁的河床上呢?黑格尔的回答是,河床也是精神。整个自然、整个世界史、全部逻辑范畴,都是精神自我实现的不同阶段。历史被写成精神回乡的故事,而现实的人,那些在田间劳作、在战场上死去的人,只是精神借以认识自己的工具。这就不只是“说法古怪”的问题了。当现实的人被贬为精神实现自己的环节,而精神又被宣布为全部现实的创造者,能动性就被整个地垄断在精神那一边,物质世界则成了它的舞台布景。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唯心论,但也正因为高明,它的代价更隐蔽:它把能动性与客观性彻底撕裂了。

那么物质本体论如何回答“物质从何而来”,而不陷入同构的困境?

关键在于物质本体论不把“物质”当作一个在时间上第一的东西,那样的观点已经不符合这个时代对理论的要求了,好像在宇宙开机之前得先有一个叫“物质”的物件等着。那么物质本体论应该是什么呢?它说的是:物质是因果性、时间性、来源性这些范畴得以成立的前提本身。追问物质的来源,就是把物质世界内部的关系非法地外推到物质世界之外。这就像问“物质世界之外是什么”——“之内”和“之外”这套空间关系本身就是物质世界内部的描述,你不能用它去包围物质世界整体。物质本体论不是给世界安排了一个第一因,而是说世界是因果链条展开的场所,这个链条没有外部。

这个说法听起来很抽象对吧?但是它有一个极其结实的历史维度。物质本体论的核心命题——物质世界在时间上先于意识,意识是物质长期发展的产物——不是一个可以随手推翻的断言,而是一个由全部自然科学支撑的推断。地球形成于约四十六亿年前,生命出现于数十亿年间,意识伴随神经系统而来,人类出现不过是最近几百万年的事。这条序列的每一个环节都可以被质疑细节,但序列本身的方向性无可质疑:复杂性是在时间中逐步出现的,而不是一开始就整装待发的。

现在回到那个最刺人的指责。对方说:四十六亿年是科学概念,科学是实践的结果,所以四十六亿年这个现实世界来自实践。我们说:是的,“四十六亿年”这个数字,这个理论描述,确实是人类实践的结果;没有人,就没有这个数字,就像没有尺子就没有尺子上的“一米”。但“四十六亿年”所指向的那个物理过程,在时间上远远先于产生这个数字的实践。尺子没有发明长度,日历没有发明时间,同位素测定没有发明衰变。我们给一个先于我们的过程追记了账,这不是构成,这是追溯。

这是物质本体论最重要的一个论证策略上的区分:要区分“构成现象形式”与“构成存在本身”。我们对世界的描述、分类、测量、时空坐标,都不可避免地是实践建构的——这一点我们全部承认,不需要保留。我们拒绝的只是那个偷偷滑过来的跳跃:从“我们的世界图景是实践建构的”,跳到“世界本身是由实践构成的”。前者是认识论的健康自省,后者是本体论的不合法扩张。

由此,一个未经掌握便已存在的物质本体论事实就建立起来了。它不需要我们直接触摸物自体来作证,它只需要时间上的在先性:实践作为一个物质活动,是物质世界演化链条上相当晚近的一环。中介不是从外部降临到世界上、然后给它贴上标签的什么东西;物质世界在其自身的运动中分化出生命,生命分化出意识,意识分化出社会性实践。因此中介本身是被中介者自我分化的产物。这条链一旦成立,“我们永远碰不到物自体”就不再是一个致命的指控,因为它追问的是一个被错误设定的目标:你要的是绕开历史、绕开中介,直接抓住一个被冻结的“纯存在”。而物质的存在恰恰是通过分化、通过运动、通过产生出认识它的主体来确证自己的。

物质本体论因此不是一种精神信仰。它是一条立足于客观实质的逻辑链的结论:实践逼迫出哲学基本问题;哲学基本问题追问本原,这就排除了精神自因的死循环,推出物质的先在性;物质先在性由演化序列作证,不承认演化序列的实践走向了错误;演化序列又把中介理解为物质自我分化的环节,从而消解了“中介遮蔽本体”的指控。

但这一结论内部还藏着一个它自己尚未解决的矛盾。这个矛盾将把我们的论证推进到最后一个,也是最高的阶段。

请想一想:如果物质是全部的本原,那么物质凭什么会动呢?

这不是一个多出来的问题,而是本体论自身必须回答的问题。一个彻底的物质本体论,既要坚持物质的客观实在性——它不依赖意识、它带有自身的规定性,这是受动性;又要解释物质何以能产生运动、分化、生命和意识——这是能动性。它必须同时是二者,缺一个就不是本体论,而是一幅静止的画像。

可形而上学思维方式恰恰做不到这一点。所谓形而上学,在这里不是骂人的话,而是一种特定的把握世界的方式:用孤立的、静止的、片面的范畴去切割流动的现实。你问它世界由什么构成,它就给你找一个终极的某一个砖头,比如水、火、气、原子、物质。你再问:那运动从何而来?它就得从外面借一个推动者。古希腊的原子论者说原子在虚空中下落,可谁让它们开始下落的呢?伊壁鸠鲁不得不加上“偏斜”,那是一个没有来由的偶然。亚里士多德说得最坦白:必须有一个不被推动的推动者。于是在物质内部打开了一扇门,能动性被让渡给了一个超物质的神。这是物质本体论的第一次自我瓦解。

近代的机械唯物论换了一种说法,结果更糟糕。它把所有变化都还原为粒子的位移和碰撞,似乎因此守住了物质一元论。但代价是:质的差别消失了,发展被压成数量的增减,历史被压缩成力学。人也变成了被动受动的机器。能动性以更彻底的方式丢失了,费尔巴哈所处时代的唯物论正是这样的。恩格斯后来批评说,这种唯物论在自然观上也许是唯物的,一走进历史领域就全线溃退,因为面对国家、宗教、道德这些现象,它找不到物质的原因,只能重新求助于抽象的人性、意见和爱。这就是“半截子唯物”的真正根源:不是立场不坚定,而是方法论没过关。一个只能处理静止的本体,面对活生生的历史必然手足无措。

所以物质本体论的内在矛盾可以精确表述为:物质作为本原,必须同时是受动性与能动性的统一;但形而上学思维方式无法把这两者在同一个物质概念里统一起来。它要么牺牲能动性,要么把能动性外化。这个矛盾不是某个哲学家的疏忽,而是全部旧唯物论的共同命运。它逼迫着思想往前走一步——这一步,德国古典哲学迈出去了,尽管是在一个错误的地基上。

康德首先把这个问题摆成了不可解。他承认物自体的存在,守住了客观性;但他又宣布了物自体不可知,这就牺牲了可知性。他为科学知识找到了一个普遍有效性的根基,办法是把时间和空间说成感性直观的先天形式,把因果性等十二个范畴说成知性自带的结构。于是在康德那里,世界之所以呈现出秩序,是因为我们的认识能力替它立法。这确实打破了独断论,把主体的能动性隆重地请回了哲学的中心。但代价是,我们又得说代价了,本体界与现象界被彻底切开了,必然与自由各管一片,理论理性与实践理性无法得到统一。能动性被关在知性范畴的牢房里,出不去了。

费希特受不了这道牢房。他干脆说:不是我们替自然立法,而是自我设定非我。全部世界都是自我的活动、自我的限制、自我的克服。能动性原则在费希特这里被推到了极致。可它一推到底,客观性就没了。一个纯粹自我能设定出一个真正与自己相对立的非我吗?如果非我真的能反抗自我,那它就不是自我设定的实际的东西;如果它不能反抗,那所谓的对立就是演戏。费希特的体系是能动的,但却是空转的。

谢林试图把主体与客体统一在一个“绝对同一”之中,让二者都不是派生出来的,而是同一本原的两个侧面。这个方向很有气魄,可他那个“同一”是静止的。怎么从同一中产生出差异、从无差别中产生出万物?谢林答不上来,最后只能求助于艺术直观,靠天才的跳跃来填补逻辑上的缺口。能动性是有了,可它变成了一种不可说明的神秘冲动。

黑格尔看着这三位前辈的失败,做了一件真正伟大的事。他说:你们都在寻找一个静态的本体,所以你们永远要外借能动性。真正的办法是——把本体本身理解成过程。存在不是一块石头,存在是一个自我否定的运动。种子是植物,可种子必须否定自己才能成为植物;植物开花、结果、再否定自己,长出新的种子。“自在”不等于“自为”,一个东西只有在与自己对立、又在对方中返回自身的时候,才真正成为它自己。

这就是辩证法。它的核心命题听起来几乎是一个悖论:矛盾不是逻辑的缺陷,而是存在本身的运动方式。任何现实的事物都包含自身的否定面,都处在生成的过程之中,因而都是暂时的。黑格尔据此把本体论、认识论和逻辑学合成一体:不是我们先有一套逻辑再去认识世界,而是世界本身就是逻辑的、辩证的展开。

他的名言——“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现实的”——后来常常被当成替现状辩护的格言。这当然是对黑格尔的极大误读。在他的语境里,“现实”不等于“现存”。一只已经被虫蛀空的树,是现存着,却不再是现实的,因为它内部已经长出了否定自己的力量;一个合乎理性的东西,也绝不因为合乎理性就自动变成现存的东西,它必须在历史中斗争才能实现。这个命题真正要说的是:一切现存事物都包含着否定自身的因素。它的革命性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几乎要冲破他自身的体系。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黑格尔的方法要求一切都是过程、都是暂时的,可他的体系需要一个终点。绝对精神必须在某个地方认出自己——他选中了普鲁士国家和他自己的哲学。方法喊着一切都要被扬弃,体系却宣布扬弃已经结束了。因此恩格斯说得极其准确:革命的方面被保守的方面窒息了。黑格尔完成了方法论的革命,却在本体论上背叛了这革命,因为他把全部发展都压在精神这一根独木上。精神既是发展的主体,又是发展的终点,历史被压缩为精神回乡的故事,而现实的人、他们的劳作和苦难,成了精神的燃料。

德国古典哲学的整体贡献,恰恰在这里变得清晰起来。它不是一堆错误的总和,而是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推进。它证明了从本体论走向辩证法,不是哲学家的任意选择,而是哲学基本问题彻底化的必然要求,也是一个历史发展的必然过程。一个本体如果不能自己运动,它就留不住自己的本体地位;如果不想解释世界,那就是放弃了自己承接历史的条件,因为历史已经被实践证明是一个整体,不去解释世界就是等着被解释,被改造。而只要你想彻底解释世界和改造世界,你就必须采取一种能把静止与运动、受动与能动、一与多统一起来的思维方式。这条从本体论到发展观的道路,德国古典哲学走通了,只不过走在唯心主义那条腿上。

因此马克思和恩格斯要做的事情,不是“发明”一种辩证唯物主义,好像给旧唯物主义贴上一个新标签。他们要做的是把这条已经走通的路,从唯心主义地基上还原回本就应该是唯物主义的地基上。这一步,比看起来要难得多。

先看《提纲》做了什么。费尔巴哈已经把黑格尔的体系掀翻了。他说,不是绝对精神产生了人,而是人产生了宗教,再把宗教奉为绝对精神。他把唯物主义从它受辱的地位上救了回来,功不可没。可他救回来的那个唯物主义,是十八世纪的旧货。他把人理解为一种自然存在物,有血有肉,有感觉,有爱。这些都没错,可他把人只当客体来直观,不当主体来理解。

马克思在第一条里击中了全部旧唯物主义的要害:“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者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作人的感性活动,当作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请注意,马克思在这里要求加入的“主体方面”,绝不是唯心主义那种抽象的精神能动性,而是感性活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操作。因此他没有把实践抬高到本原的位置,他只是说:你不把对象理解为在人的活动中被触及、被改变的东西,你就永远只能站在外面看,你就进不了历史的门。

这一点必须与第五条连起来读。费尔巴哈不满意抽象的思维而诉诸感性的直观,可他没把感性理解为实践、理解为人的感性活动。他把人的本质理解为“类”,理解为单个人所固有的一种抽象物。马克思说,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一条的分量,远远超出它简短的篇幅。它意味着:人不是带着一副固定的“人性”降生、然后再进入社会的;人正是被他所处的生产方式、阶级位置、家庭关系和制度塑造出来的。没有一个站在历史之外的抽象人,可以充当历史的作者和裁判。

这两条合在一起,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妙的结论。一方面,人不是世界的主人,不是实践本体论所设想的绝对创造者——人本身是物质生产与社会关系的产物,是被塑造的。另一方面,人也不是被动的机器,不是机械唯物论所设想的纯粹受动者——人通过实践改变物质条件,是能动的。受动与能动,在“现实的人”这个范畴里统一起来了。而这个人,既不是绝对精神,也不是抽象主体,他是物质世界自我分化出来的、带着物质身体和历史处境的具体存在者。

再看《终结》如何把黑格尔的方法从唯心外壳里剥离出来的。恩格斯说,辩证法在黑格尔那里被闷死在绝对精神的体系里;把它倒转过来以后,它就是“关于外部世界和人类思维的运动的一般规律的科学”。请注意“外部世界”排在前面。不是思维的规律创造了世界的规律,而是外部世界的规律在思维中得到反映。这是颠倒的第一层含义。

第二层含义是主体的替换。黑格尔那里发展的主体是绝对精神,它外化出自然、历史,再在哲学中认出自己。现在主体是物质世界自身的运动,人在其中既是产物又是环节。意识不是物质的对立面,它是物质长期发展的产物;实践不是世界的外来观察者,它是物质自我变革的物质形式。前面那个让我们头疼的中介困境,在这里获得了最终的消解:你不需要绕过中介去抓物自体,因为中介行为本身就是物质世界自我认识的一个环节。尺子与布不是两个世界,它们是同一块材料的不同形态。

第三层含义是终点的开放。黑格尔的体系需要一个终点,因为绝对精神要回家,这样它才能抚平剥削阶级幼小的心灵。但唯物辩证法不需要终点,因为物质世界的运动没有外部,它是革命的,是要剥削阶级命的。因此从辩证法的角度我们可以看到,社会形态的更替不是一个精神剧本的演出,它是生产方式内部矛盾的实际展开过程;资本主义内部的生产社会化与占有私人化之间的矛盾,不是逻辑学家推出来的,而是活生生的历史事实,只不过这个事实被人所科学地反映了。所以阶级社会的消亡也不是精神认识完成之后的安静收场,而是被压迫者为自身解放而进行的有意识的斗争。这是开放的历史过程,不是封闭体系。

于是,物质本体论的内在矛盾在唯物主义地基上得到了真正的解决,哲学真正科学地反映了世界。那个让旧唯物论一次次溃败的难题——静止的本体无法解释运动,能动性只好外借——被这样回答:物质与运动不可分。不是“物质加上运动”,而是物质本身就是运动着的物质,运动本身就是物质的存在方式。你无法想象一个不运动的物质,也无法想象一个不带物质的运动。能动性不必从外面借来,它是物质内部矛盾的展开。意识不必被安置在物质对面,它是物质演化到一定阶段的产物。

这就是物质本体论只有在唯物辩证法中才成为“彻底的”本体论的含义。它不再需要第一推动者,也不再需要在物质之外为能动性保留一个包间。物质自我运动,自我分化,自我认识。受动性(客观实在性)与能动性(自我运动)在“物质是运动着的物质”这一命题中真正统一起来。

现在我们可以回到开篇那个难题,给它一个最终的交代。

中介困境一共有三种失败的应对方式。第一种是不可知论,它承认物自体存在,却断言它不可知,用沉默回避了问题。第二种是实践本体论,它干脆否认物自体,说世界就是实践构成的图景,回答了问题却牺牲了客观性。第三种是独断唯物论,它斩钉截铁地说物自体存在且可知,却说不出中介如何通达它,回答了问题却无法自证。

唯物辩证法给出的不是第四种答案,而是对问题本身的重新理解。中介不是障碍。物质世界分化出生命,生命分化出神经系统,神经系统分化出意识,意识分化出科学和实践——这是一条真实的历史序列。实践作为这个序列上最晚近的环节,不是从外部降临、给世界贴上标签的什么神秘力量,它是物质世界获得“认识自己”这一能力的形式。你不需要绕过实践去触摸物自体,正如你不需要离开水面去研究水。中介的客观约束性——它不听我们的——正是被中介者独立性的最好证明。

这也是为什么物质本体论不是某种信仰。它不是一句独断的断言,而是一条被客观反证且被主观总结的逻辑链的结论:实践作为认识论手段,必然在主客分裂中引出思维与存在的关系问题;哲学基本问题追问本原,排除了精神自因的死循环,确立了物质先在;物质先在由演化序列作证,演化序列又把中介理解为物质自我分化的环节,从而消解了中介遮蔽本体的指控;而物质本体论一旦彻底化,就必须同时说明受动与能动,这个内部矛盾逼迫它扬弃形而上学,推进为唯物辩证法;唯物辩证法把中介理解为物质自我认识的一个环节,中介困境就此消解。

这个逻辑链上任何一环的断裂,都会让哲学基本问题重新爆发。而它不可能不被提出,因为它是实践的内在结构逼迫出来的问题。

说到这里,可以回顾一下《提纲》第十一条那句名言——“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问题在于改变世界”。它被引用得如此频繁,以至于几乎失去了锋芒。需要恢复的是它的完整用法。

改变世界,恰恰以世界已经在那里为前提。你不可能改变一个由你当场构成的世界,因为那样的话任何“改变”都只是重写自己的剧本。改变之所以是改变,正因为有一个不依赖你的结构在抗拒你、也在回应你。实践在这里既不是解释的工具,也不是创世的权杖,它是物质存在者介入物质过程的那个实实在在的动作。

《提纲》与《终结》的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思想结构:前者提供认识论的发生,说明人如何通过感性活动触及、认识并变革现实;后者提供本体论的框架和历史的清算,说明这个感性活动所从属的物质世界如何自我运动、自我发展,又如何在德国古典哲学中险些被精神吞没、再由马克思和恩格斯把它解救出来。二者汇合于一点:物质是先在的、运动的、自我认识的;实践是这一自我认识的环节,而不是它的本原。

如果一定要用一句话来回答开篇那个刺人的问题,那就是:我们不必证明自己直接触摸过物自体。我们只须指出,中介行为本身是就物质活动,而物质活动只能在物质对象身上留下痕迹、得到回应;我们更要指出,中介这个活动,在时间上晚于它所要认识的物质过程——尺子没有发明长度,实践没有发明四十六亿年,意识没有发明那个分化出意识的物质世界。

实践确实很谦虚:它承认自己不是本原。可正是这份谦虚,成了它全部权威的来源。它的力量不在于创造世界,而在于它是物质世界用以确证自身独立性的那双眼睛。当这双眼睛睁开,世界不再是一片混沌——不是因为原本混沌是被实践创造出来的,而是因为物质运动到了能够认识自己的那个阶段,混沌自己睁开了眼睛。

这双眼睛看到的,是一个始终在那里、又始终在变化的世界。它先在,所以它不依赖于我们;它运动,所以它不只是静物;它分化出认识它的主体,所以它能够被认识。物质本体论与唯物辩证法,说的就是这样一个世界。这是我们脚下这片正在变化、并且在我们手中继续变化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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