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道德的审判》观后感
叶玉君
一声惊心动魄的枪声，整个剧院的人仿佛都吓得屛住呼吸，在枪声回荡的脑海中，试图在断裂的思索里挽回一点意识。在旁的友人不禁问一句：“我们安全吗？”
《不道德的审判》（Death and the Maiden）为智利剧作家阿列尔·多夫曼（Ariel Dorfman）写于九十年代的作品，作者经历智利由独裁统治转向民主社会的时代，其创作关注社会，将人权的意念融入艺术创作中，而此剧正是其意念的代表作之一。 《不》剧在一九九一年于伦敦首演，曾获英国奥利花戏剧奖的“最佳新剧本”，其后于一九九四年由罗曼·波兰斯基执导拍成电影，此剧的诞生获得国际的注目。而今次此剧作为香港话剧团二○一○至二○一一剧季的压轴演出，由香港著名导演李国威翻译及执导，香港话剧团演员陈煦莉、王维、辛伟强及高翰文主演，其中丈夫一角由王维和辛伟强作A、B角演出。
故事的背景发生在智利的独裁统治转向民主社会的十数年间，讲述政治犯Paulina于十五年前在独裁政权下曾被秘密警察囚禁和拷问，过程中受尽言语、精神及肉体上的虐待，更被轮奸，对方犯案时企图透过播放舒伯特晩年的作品《死与少女》来舒缓受虐者的痛苦……但这却成为受虐者精神上不能磨灭的恐惧。当独裁政权瓦解后，Paulina与丈夫Gerardo在鄕郊定居，丈夫被新政府任命公开调查前政府的暴行，记录一切犯罪行为，但却没有权力对罪犯进行惩罚；而一切的犯罪记录送往法院后，却得不到公义的裁决。一天晩上，丈夫新相识的医生朋友到他们家作客，Paulina从医生的声音及举止中认定医生就是当年带头的施暴者，压抑多年的恐惧与愤怒一触即发，誓以“以牙还牙”的方式对他，进行秘密审判。
这是一套扣人心弦的悬疑剧，剧中处处都充满张力和危机，角色的歇斯底里、矛盾、心理挣扎与变化都让人看得悸动不安；而在演说式的对白中，却给人一种紧凑的感觉，让人看得肉紧，同时面对最赤裸的人性与道德观，不单挑战舞台的道德尺度，同时对演员的演技、导演的处理以及观众的感悟都有高度的要求。
剧作者把三个主要角色的处境、心理的矛盾与挣扎都描写精准，而角色的心理变化过程更是不着痕迹；需要一步一步回溯其诱因。幕一开，在风雨声中看到女主角精神状态极为紧张，拿着手枪，对屋外细微的风草声也显得过份神经质；其后女主角的神经质更逐步升级，而这样的情绪状况为观众所不能理解；直到医生的出现，女主角的歇斯底里、一句句粗鄙的台词更让人感到不安，多次听到座位后方有观众对女主角的行为发出一声声惊愕及对女主角的行为冠以神经病；而随着事情的发展与解画，观众才明了其所以然。陈煦莉的演绎十分有力量，演活了女主角心理状态的复杂及精神上的创伤，将一个要求公义的受害者的歇斯底里推致极端；而丈夫更是全剧心理最矛盾的角色，作为新任政府的委员，致力推行及维护民主制度；但当面对眼前的人有可能就是当年虐待自己妻子的犯人，当他拥有行使私刑的机会时，这种理性与个人情感的挣扎，让他在剧中不断在压抑与暴发的钢索上来回；到最后，当医生写完了忏悔书后，他安然地离开屋子，留下情绪不稳的妻子与被绑着的医生独处，这是否说明他已掉在钢索的其中一边？是否已经作出了选择？至于全剧最悬念的医生这一角，当生命受到强烈威胁，为了生存，他透过Gerardo口中得知Paulina的受虐过程，而完成了他的忏悔书；可是，Paulina却声称她故意在忆述过程中把一些细节修改，让医生在潜意识下纠正，那到底是医生无辜，还是他就是当年的施虐者？或许，答案对女主角来说并不重要，这只是她使用私权的借口。全剧布满悬念与疑点，让观众可从有不同的视点寻找答案，但无法找寻答案却留有想像的空间。在现实主义的舞台设计中，导演安排旋转的中心舞台，除了切合不同场口的需要，更迎合这个多层想像空间及角度的概念。
故事的高潮，导演以一个开放式的手法处理，女主角到底有没有杀死医生？在布幕下降后，谁也无法知晓；相反，导演承接落幕前女主角的一句对白：“杀了你，对我们有什么损失？”把布幕制成一块大镜子映照观众席，把剧的思想扩至“我们”的社会上。让观众不得不思考权力对人的宰制，拷问人的私欲与权力之间的关系，当女主角是屋内唯一拥有手枪（权力）的人时，会选择遵行民主制度、信任法律？还是按照自己的审判标准，行使私刑？审判又应在怎样的制度下才算得上眞正的公义？在独裁政府走向民主社会的过渡期中，个人的私欲与国家整体的发展该如何平衡？在追求民主的过程中，为了争取公义，背后又牺牲了多少公义？
更妙之处在最后一幕，Paulina与丈夫坐在音乐厅中听着舒伯特的乐章，医生的影子反照在镜子造成的布幕中，与Paulina他们坐在同一观众席上，远远地观看着女主角，形成充满意味的一幕。医生的出现，到底代表着原谅，还是心中永不磨灭的伤痕？而女主角一直强调的忏悔，是否就足以让她释怀？导演选择这种结尾，对人性及仇复的心态展现出更深入的探讨与呈现。
2011 年4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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