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利纳的反犹问题
乔纳森
小说家塞利纳在法国沦陷时期有不甚光彩的经历，一是与维希政权走得较近，二是成了反犹的急先锋。关于后一点，沈志明先生曾在《塞利纳选集》“编选者序”中说：“我们应当尊重历史，不为名家讳。是的，塞利纳确实参与了席卷欧洲大陆的那场史无前例的反犹排犹运动。但我们也应当对塞利纳个案进行历史分析，看看他这个历史污点到底有多大，属于怎样的性质。”2010年1月14日的《纽约书评》发表了法国文学翻译家威厄特·梅森（WyattMason）的文章《揭露塞利纳》（UncoveringCéline），正是要看看塞利纳“这个历史污点到底有多大，属于怎样的性质”。
由于塞利纳遗孀一直拒绝重版塞利纳写的那些反犹小册子，而法国法令也对反犹、否认大屠杀的著作下了禁令，因此，塞利纳当年写的那类东西如今仅能以地下盗版的方式小范围流传。绝大多数读者，尤其是法国以外的读者根本不可能了解针对犹太人他到底写了些什么。梅森认真仔细地读过这些著作，他的文章内容翔实，态度也很端正，这是非常难得的。
梅森说，从1937年到1944年，塞利纳将全部才智都用在了号召、叫嚣把法国的犹太人都弄死的事情上。1937年圣诞节前，塞利纳出版了《略施杀伐》（Bagatellespourunmassacre，沈志明先生译为《小试锋芒》，多少冲淡了它的色彩）一书。梅森说它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小册子，作为比较，梅森指出，《了不起的盖茨比》有四万八千个英文词，而《略施杀伐》有十一万三千字，达379页，有一部长篇小说那么厚了。其中有许多丑化犹太人的描写，比如说他们的长相猥琐，“一双贼眼，面色苍白，像在撒谎，笑容僵硬……那牲口似的嘴唇让你想起鬣狗……他们的鹰钩鼻是骗子、叛徒和罪犯才有的……活脱脱是猪嘴的轮廓：简直是吸血鬼……这些盗尸犯想要的就是你的鲜血”。梅森认为，塞利纳对犹太人的攻击是陈腐的，说什么犹太人控制了欧洲的经济命脉，说犹太人在阴谋策划将非犹太人都干掉，说犹太人将法国拖入战争的深渊，都是当时法国社会上的俗见，这里面没什么新鲜货色。而据梅森说，塞利纳书中不少打着引号却未标明出处的文字都是从各类反犹书籍中抄来的。沈志明先生称反犹杂文只占《略施杀伐》的一半篇幅，不过书中出现“犹太人”（Juif）字眼儿九百五十七次、蔑称“犹太佬”（youtre）一百一十四次，不管怎么说，这仍是本彻头彻尾的反犹书籍吧。该书首印两万册，在二战结束前卖了七万五千册，影响绝不算小。
塞利纳的传记作者维杜（FrédéricVitoux）提出，塞利纳的反犹有一个终极目的，那就是“避免战争、挽救和平，不惜一切地挽救和平”。有人认为，塞利纳选择亲维希政权的立场也是因为想避免战争，因为他经历过残酷的一战，对战争的恐怖知之甚悉。不过，在梅森看来，那种认为《略施杀伐》是一种滑稽操演、是“要终结一切反犹作品的反犹作品”的观点站不住脚，因为它并不是塞利纳唯一一部反犹著作，而只是他“反犹三部曲”的第一部而已。
1938年11月底，“水晶之夜”两周后，塞利纳的《尸体学园》（L＇coledescadavres，沈志明先生译为《害人学堂》）问世，塞利纳的政治态度昭然若揭：“我对希特勒感觉非常亲近，对全体德国人民感觉非常亲近，我把他们看成是兄弟，他们有充分的理由成为种族主义者。如果他们战败，将带给我无尽的痛苦。”在他看来，那些小打小闹的反犹排犹行为是不够的，他写道：“我发觉意大利的反犹行动对我的口味而言太温吞了、太没血性了、太不到位了。我觉得这个苗头是危险的：区分好犹太人和坏犹太人？这毫无意义。”他咆哮了：“种族主义！种族主义！种族主义！不能点到即止，不能三心二意，必须全部！必须绝对！必须无情！必须像巴斯德那样百分之百杀菌！”
1941年，法国已被占领，塞利纳出版了他的《乱得好》（LesBeauxDraps，沈志明先生译为《漂亮的遮羞布》），提出：“光是打犹太人（我说的犹太人，指的是只要有祖父母、外祖父母一方是犹太人就算），没有用的，我敢肯定，那只是在兜圈子，是开开玩笑而已。如果你不用绳子把他们拴在一起，如果你不用绳子勒死他们，那就只是小打小闹而已。”
塞利纳“这个历史污点到底有多大，属于怎样的性质”，我想，通过梅森的介绍，我们多少还是能做出判断的。梅森最后提到，推崇塞利纳文学贡献的读者、出版商有意无意地忽略他的这一污点。比如在维杜写的塞利纳传记封底，印着美国犹太作家菲利普·罗斯的话：“说老实话，塞利纳就是我的普鲁斯特！他是位非常伟大的作家。塞利纳是个了不起的解放者。我为他的声音所吸引。”梅森指出，这段话事实上取自1984年一篇发表在法国《文学半月刊》杂志上的罗斯访谈，在“非常伟大的作家”和“了不起的解放者”两句之间，有一句话被出版商删去了。罗斯说的是：“读塞利纳的书，我不得不悬置自己的犹太良知，不过，我就是这么做的，因为反犹不属于他著作的核心，即便《从一座古堡到另一座古堡》也是如此。”我猜，罗斯说这话的时候恐怕没读过塞利纳的“反犹三部曲”罢。梅森说，要想理解塞利纳，我们必须读，而且被允许读，他的全部作品。然而，有时候，这类想法只能是奢望。
2010-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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