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皇大帝最近很烦恼。
起因是蟠桃会。往年这个时候，太白金星早就捧着各部门的经费申请表来汇报了——今年要扩建几个炼丹炉，南天门增加几班岗哨，瑶池的荷花该换新品种了……可今年太白金星带来的预算表，比往年薄了一半不止。
“众仙都表示，今年蟠桃会一切从简。”太白金星小心翼翼地说，“说是体恤天庭财政，响应反腐倡廉的号召。”
玉帝挑了挑眉。他当然记得前些日子发的那道旨意，内容是“严禁借蟠桃会之名铺张浪费，各部门务必厉行节约”。但那不过是做做样子——最近人间那边反腐风刮得紧，时不时有贪官污吏被雷劈死，天庭作为掌管人间祸福的最高机构，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
“那就不办了吧。”玉帝随口说道。
太白金星愣住：“不……不办了?”
“对，经费全部退回，今年蟠桃会取消。”
消息传出去，天庭一片哗然。
最先炸锅的是后勤部。土地公连夜写了十万字的陈情书，说仓库里备着的三千年蟠桃已经装箱，九千年蟠桃都打好了真空包装，如果不办蟠桃会，这些桃子如何处理?退给王母娘娘的蟠桃园?人家那边也有库存压力。
接着是礼仪司。司礼星君胡子都气歪了：“我们都排练了三百遍蟠桃会的流程，仙女们的舞裙都做了三套，现在说不办就不办?经费怎么办?物料怎么处理?退给谁?”
最着急的是织女。她今年专门给织了一套“盛世天庭”主题的锦绣霓裳，光金线就用了二十斤——按她的说法，那是给织布机除锈用的，属于“设备维护费”。如果不办蟠桃会，她怎么把这二十斤金线变成“设备维护”?
玉帝被吵得头疼，叫来太白金星：“怎么，取消一个蟠桃会，天庭就不转了?”
太白金星苦着脸：“陛下有所不知，蟠桃会虽名为吃桃，实则是一年一度的拨款大会。各部门的经费都在这一天落实，现在说不办就不办，大家的账都平不了……”
“那就开个会，把经费分配一下。”
“开会也需要名目啊。”太白金星小声嘀咕，“总不能无缘无故把大家叫来发钱……”
玉帝这才发现问题的症结：天庭的财政体系已经和各类“会”深度绑定了。什么蟠桃会、丹元会、安天大会，表面上是神仙们聚会联谊，实际上是分配预算的合法途径。没个名目，钱就发不下去;发不下去，各部门就运作不了;运作不了，谁来给人间降雨、打雷、安排生死?
“那就……办一个清廉大会?”玉帝试探着说。
于是天庭首届“清廉大会”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名字叫清廉，阵仗一点不清廉。织女连夜赶制“清廉”主题的锦旗，造价三万两白银;后勤部采购了大批“廉洁”字样的一次性餐具，蟠桃换成了“节俭果”——其实就是最小的那种桃子，单价反而比大蟠桃贵，因为“特制小规格”需要单独开模。
大会当天，众仙云集。玉帝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反腐倡廉”“清正廉洁”的横幅，再看看台下仙官们红光满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诸位爱卿，”他清了清嗓子，“今天我们开这个大会，目的是贯彻落实清廉天庭建设……”
台下掌声雷动。
“各部门要厉行节约，严禁铺张浪费……”
太白金星带头鼓掌。
“所有的经费使用，都要公开透明……”
掌声经久不息，玉帝不得不抬手示意停下。
大会开了整整三天。第一天讨论“清廉”的定义，第二天研究“节约”的标准，第三天评选“廉政模范”——最终获奖的是南天门守卫，因为他们“从不收受贿赂”，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南天门唯一的贿赂来源是孙猴子，而孙猴子已经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了。
大会结束那天，玉帝批了所有的经费申请。蟠桃会的预算以“清廉大会”的名义全额拨付，织女的金线以“廉政宣传材料”报销，连后勤部囤积的蟠桃都摇身一变，成了“清廉大会纪念品”，每位参会仙人领一箱。
太白金星抱着厚厚的报表来汇报：“陛下，今年天庭的清廉指数创历史新高，各部门一致认为，本次清廉大会取得了圆满成功。”
玉帝揉了揉太阳穴：“明年还办吗?”
“办，当然办。”太白金星笑呵呵地说，“众仙都反映，清廉大会比蟠桃会更有意义，建议明年扩大规模，增加‘廉洁主题诗朗诵’和‘反腐倡廉小品大赛’两个环节。”
玉帝沉默良久，忽然问：“孙悟空，还在五行山下压着?”
太白金星一愣：“是，还有三百年的刑期。”
“放了吧。”玉帝挥挥手，“让他上来闹一闹，也好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反腐’。”
***
孙悟空是被太白金星亲自接上来的。
老远就听见他在五行山下骂街，骂得很有节奏感，三句一押韵，五句一转折，比天庭那帮文曲星写的报告还工整。太白金星念了几百年的“有请大圣移步天庭”之类的套话，孙悟空的回答一律是四个字：少来这套。
最后还是如来佛传了个话，说老领导发话了，让你上去转转，算给你个面子。孙悟空这才拍拍屁股上的土，那土拍了小半个时辰，五百年的积灰厚得能种庄稼。太白金星在旁边等着，脸上的笑比哭还真诚。
“大圣，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孙悟空斜他一眼：“听说你们天庭现在搞清廉?”
“是的是的，陛下亲自抓的，成效显著……”
“那我上去看看，你们到底有多清廉。”
这话说得太白金星后脊梁发凉，但他不敢不接。玉帝的原话是“让他上来闹一闹”，闹成什么样，那是上面的事，他太白金星就是个跑腿的，犯不着替玉帝担惊受怕。
孙悟空一到南天门就闹了第一出。
门口站着四个天兵，甲胄锃亮，腰板笔直，看见孙悟空来了，齐刷刷敬礼，动作整齐得像训练了五百年。孙悟空凑过去，伸手敲了敲其中一人的盔甲，铛铛作响。
“好家伙，纯金的?”
天兵面无表情：“天庭统一配发的‘廉洁卫士’纪念款，表面镀金，内里是铁。”
“镀金也是金啊，就这么穿在身上?”孙悟空绕着天兵转了三圈，“你们南天门不是最穷的吗?当年我打上来的时候，你们连个像样的盾牌都没有。”
天兵不接话，另一人递过来一张宣传页，上面印着“南天门反贪倡议书”，底下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孙悟空拿过来一看，签名的都是南天门守卫，名字后面还按了手印，红彤彤一片。
“按手印干什么?”
“证明自己没贪污。”天兵挺了挺胸，“我们每个人都在倡议书上按了手印，以示清白。”
孙悟空捏着那张纸，上头墨香扑鼻，纸是洒金宣，印泥是朱砂红，光这纸张成本就够给南天门换三套真铁甲。他噗嗤一声笑了，把宣传页团成一团扔回去。
“清白是靠按手印按出来的?那我当年在花果山每天按八百个手印，是不是就成圣人了?”
天兵们面面相觑，没敢接话。太白金星赶紧上前打圆场：“大圣说笑了，这边请这边请，陛下在凌霄殿等着呢。”
凌霄殿里正在开“廉政总结大会”闭幕式。孙悟空进去的时候，满殿仙官正襟危坐，台上一个老神仙正在念报告，念得声情并茂，时不时还掏出手帕擦擦眼睛，仿佛被自己的清廉感动得热泪盈眶。
孙悟空找了个角落坐下，听了两分钟就坐不住了。那报告的核心意思是：今年天庭查处了零起贪污案件，说明了天庭的廉洁程度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孙悟空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零起案件等于最高水平，那天庭的清廉指数岂不是永远都是满分?
他站起来，当场就喊了一声：“放屁!”
全场寂静。台上的老神仙手一抖，报告纸哗啦啦掉了一地。
玉帝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只是嘴角抽了抽。
孙悟空跳上台，捡起一张报告纸看了看，上头密密麻麻列着经费数字，什么“清正廉洁主题晚会演出费八十万两”“反腐倡廉书法展装裱费三十五万两”“廉洁从政手册印刷费一百二十万两”。
他举着那张纸对台下众仙说：“我老孙虽然被压了五百年，脑子还没坏。你们花这么多钱搞清廉，这钱本身就够不清廉的了吧?”
台下鸦雀无声。有个小仙官想鼓掌，被旁边的同僚一把按住。
孙悟空把纸一撕，往台下一撒：“我问你们，天上那些贪官都抓了没有?”
没人说话。
“那人间那些该劈的奸臣，你们劈了没有?”
还是没人说话。
孙悟空一拍桌子：“那就是什么都没干，光顾着开会了?”
这时候太白金星终于挤上台来，拉着孙悟空的袖子小声说：“大圣，别冲动，这些问题我们都有专题研讨会讨论的……”
“讨论?讨论了五百年?”
“下个月就开‘关于如何有效惩治贪腐问题的征求意见座谈会’，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列席……”
孙悟空把太白金星拎起来，像拎一只小鸡仔：“座谈会开完了呢?”
“再开‘座谈会成果转化推进会’……”
“推进会之后?”
“再开‘推进情况回头看督导会’……”
孙悟空松开手，太白金星跌坐在地。孙悟空仰头大笑，笑得凌霄殿的琉璃瓦都在抖。他转身对着玉帝的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老玉，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这儿哪是搞反腐啊，你们是把反腐本身做成了生意。贪官是没抓着，但搞反腐的人一个个都肥了。这个会那个会，这个款那个款，全打着清廉的旗号往自己兜里搂。搂完了还到处吹，说我们天庭可干净了，一个贪官都没有——可不是没有嘛，全变成你们自己人了!”
玉帝终于睁开眼睛，慢悠悠地问了一句：“那依大圣之见，应当如何?”
孙悟空龇牙一笑，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满殿仙官东倒西歪。
“简单。从今天起，什么蟠桃会清廉会座谈会推进会，一概不许开。所有经费明账公示，一两银子写清去处。谁再敢打着反腐的名头搂钱，我老孙的金箍棒认得他，不认得他是几品官。”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仙脸。
“别跟我说困难。五百年前我闹天宫的时候，你们一个比一个能打，怎么现在就只会开会了?”
说完，他扛着金箍棒大摇大摆走了出去。身后凌霄殿里一片死寂，只有满地的碎纸屑还在打着旋儿飘落。
过了好一会儿，玉帝轻轻咳了一声。
“诸位爱卿，”他声音平淡，“那个‘清廉大会纪念品’还剩多少箱?”
太白金星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袍子上的灰：“回陛下，还有三千多箱蟠桃，印着‘清廉’字样……”
“发给南天门守卫吧，一人一箱，算是压惊。”玉帝顿了顿，“顺便，把下个月那个‘座谈会成果转化推进会’……改成‘贯彻落实大圣指示精神专题学习班’。”
太白金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忽然觉得，天庭的会，怕是永远都开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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