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斌长篇小说《都市民谣》连载37
作者潘斌

第三十七回 诬她窃罩遭搜箧 忍辱吞声别店门
秋蓉在足浴店干了快六年了。从三十三岁干到三十八岁,从父亲刚查出肝癌干到父亲去世后债还没还完。店在南京南站附近一栋商住楼的二楼,楼下是房产中介和烟酒店,楼上隔了七八个小间当按摩房。店里一共十来个技师,她是年纪最大的一个。年轻姑娘叫娇娇、小红、倩倩,她叫秋姐。没人知道她全名叫什么。
疫情一来,足浴店关了两个月。三月底解封后重新开门,生意大不如前。以前一天能接五六个客人,现在两三个都勉强。店长把提成比例往下调了一个点,说特殊时期大家共渡难关。秋蓉没说什么,店里年轻姑娘私下抱怨了几句也就算了。店长又规定每个技师每天早到半小时,用消毒水把各自包间擦一遍。秋蓉擦得最仔细,床头柜、按摩床腿、灯开关、门把手,连墙角踢脚线都擦到了。
这天是五月二十三,下午店里来了个熟客。四十来岁男人,穿一件深蓝Polo衫,领口挺括像是刚熨过,袖口却有点起毛,左手腕上戴块表,表带磨得发亮。他之前来过几次,每次点不同技师,出手大方,给小费不皱眉头。今天他点了个叫倩倩的姑娘,进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说服务不满意,换一个。店长陪着笑给他换了娇娇,又过了半个钟头,娇娇出来跟店长嘟囔了几句,说这客人难伺候,按摩嫌手重,拔罐嫌罐子凉。最后换到秋蓉。
秋蓉进去时男人正坐在按摩床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她把自己那套家伙——拔罐的玻璃罐、刮痧板、一瓶推拿油——在床头柜上摆好,问他哪里不舒服。他说脖子僵,肩膀酸,老毛病。秋蓉说那你趴着。男人趴下,她开始按。她的手法是店里最好的,力道稳,穴位准,干了六年手里过了不知多少客人,没有说过不好的。按了快四十分钟,男人翻过身来,说口罩勒得耳朵疼,把口罩摘了搁在床头柜上——是一个N95口罩,白色,折叠式的——跟秋蓉自己的口罩搁在一起。她的口罩是普通医用口罩,洗过一次了,挂耳绳有点松,边缘起了毛。然后他说肩膀还得再按按。秋蓉继续按。
又过了十来分钟,男人坐起来说好了,穿上鞋推门出去。秋蓉开始收拾东西,把玻璃罐收进布袋子,刮痧板用酒精棉擦了擦,推拿油的瓶盖拧紧。她注意到床头柜上只剩自己的口罩。她把那个洗过的医用口罩拿起来看了看,挂耳绳的线头翘着,不是N95。那个N95口罩不见了。她以为客人自己拿走了,没在意,把毛巾卷起来放进收衣篓里推门出去。
走到前台准备接下一个客人,看见店长站在收银台后面,那个男人也在,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黑T恤的男的,两个人并排站着。店长看见她,招了招手。秋蓉走过去。男人指着她说就是她。她愣了愣,说怎么了。男人说他的N95口罩被偷了,就搁在床头柜上,出来时忘了拿,再回去找已经没了。他说那是进口N95,三十块钱一个,疫情期间买都买不到。秋蓉说我没拿,我出来时床头柜上只有一个口罩,是我自己的。男人说那我的口罩呢。
店长说都别急,问秋蓉包在哪里。秋蓉的包在更衣室柜子里。店长让她把包拿过来。她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心虚,是没反应过来,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还没站稳——然后去更衣室把包拿了出来。一个黑色仿皮挎包,背了好几年了,皮面磨得斑斑驳驳,肩带断过一次,她用黑线缝上了,针脚歪歪扭扭的。店长当着男人的面把包打开,把里面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一个旧钱包,里面夹着身份证和两百多块现金,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她二十几岁时拍的,头发比现在长,脸上还有肉。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了个褪色的平安符,是她爸去世前从老家庙里求的,穗子已经磨得只剩几根线。一包纸巾,半管护手霜,一张折了四折的A4纸——是健康码截图,打印出来的,纸面被反复折叠磨得起了毛,折痕处快要裂开了,上面二维码被手汗洇得有点模糊。
没有口罩。
店长把包翻了个底朝天,连夹层都摸了一遍,手指从夹层里掏出一枚五毛硬币和一些碎纸屑。没有口罩。男人说肯定是藏在身上了。秋蓉说你可以搜我身。她张开手臂站在前台前面,店里其他几个技师都围过来看,走廊里也有客人探出头来张望。店长说算了算了没找到。男人不依不饶,说报警,偷东西得有个说法。旁边那个黑T恤帮腔说对报警。店长脸色变了——疫情期间足浴店开门本就打了擦边球,真把警察招来,这店还开不开了。
店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秋蓉说,秋姐,要不你先回去休息一阵。秋蓉看着店长,嘴唇动了动。店长又说,上个月工资扣一半,赔给客人。秋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旧钱包。她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护手霜,纸巾,钥匙,健康码——弯腰把拉链拉上。没看任何人,转身往更衣室走。身后店长还在跟男人赔笑,男人的声音在走廊里嗡嗡响——一包N95三十块钱,让他出这口气没报警就不错了。走廊里的目光黏在她背上,一道一道的。她一直走,没回头。
更衣室里没人,日光灯管嗡嗡响。秋蓉把工服脱下来,叠好放在长椅上。工服是粉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有点发黄,腋下那块布料被汗浸得褪了色。她把那个旧口罩从口袋里掏出来,慢慢戴上——挂耳绳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太松了,绕两圈又太紧——然后把健康码从包里拿出来看了看,折好,放进外套口袋。拉开门走出去。经过前台时没看任何人,推开玻璃门下了楼。楼梯间里回响着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没有马上回豆腐坊,绕到足浴店后门。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堆着隔壁餐馆的泔水桶和几个空啤酒箱,地上淌着油渍,散发一股酸臭味。墙角蹲了只野猫,正埋头舔一个空饭盒里的残汤,舌头在塑料盒底刮出哗哗的响声。看见她过来,耳朵竖了一下,叼着饭盒钻进垃圾桶后面去了。她蹲在后门台阶上,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手里还攥着那张打印的健康码,纸面被攥得皱巴巴的,折痕上的墨迹被手汗洇得晕开了。蹲在台阶上哭了很久,久到旁边泔水桶上落了一只麻雀,歪头看了看她,又飞走了。
一个同事从后门出来倒垃圾——是小娇,刚来店里不到半年的年轻姑娘,秋蓉教过她按摩手法,教过她怎么跟难缠的客人打交道,怎么在客人手脚不干净时不翻脸又能躲开。小娇看见她蹲在那里,拎着垃圾袋站住了,叫了声秋姐,想走过来安慰她。秋蓉摆了摆手,手背朝外挥了两下,没抬头。小娇站了一会儿,把垃圾袋放进垃圾桶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秋蓉旁边的台阶上,转身进了后门。
秋蓉哭了很久。哭够了,从外套口袋里把那张皱巴巴的健康码掏出来,折了四折,放回口袋。站起来时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腿蹲麻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同事放在台阶上那包纸巾拿起来攥在手里,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出去是南京南站方向的大路,路灯还没亮,天边有一抹暗红色的晚霞。走到公交站台,站在那里等车。旁边站着一对情侣,男的在给女的讲今天公司里的事,女的笑着挽他胳膊。晚霞的光照在候车亭玻璃挡板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秋蓉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健康码,等车。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车子摇摇晃晃开过集庆门,路灯一盏接一盏亮了。窗外城市在暮色里慢慢模糊,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黄的,照在车窗上像一幅褪色的画。她靠着车窗,窗玻璃冰凉。
回到豆腐坊时天已经黑了。巷口磨盘上积了白天晒热后蒸出来的水汽,石面湿漉漉的。便利店灯亮着,温晓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叠了一半的小票。何玉茹刚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楼道里出来,看见秋蓉——眼睛红肿着,脸上妆哭花了,眼线晕开在下眼睑上像两道淡淡的淤青。何玉茹端着盆站住了,叫了声秋蓉。秋蓉摇了摇头,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上了楼。
进屋后她把门关上,没开灯。把那张健康码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用手掌压了压,压在桌上。纸面上的折痕已经很深了,有一条折痕快裂开了,她用透明胶从背面粘了一下。然后坐在床沿上,把口罩摘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盯着桌上健康码看了很久。窗外传来便利店的灯光,白花花的,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天花板上,像一道浅浅的刀疤。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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