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典人又来送赏金了。
这回是斯文·赫定,一个在中国西北丈量土地的人,忽然想起要丈量中国的文学。他托刘半农来问,要不要拿那笔奖金。
我回了一封信,说:不配。
这话不是谦虚,是实话。世上比我好的作家何限,他们得不到。我译的《小约翰》,作者就未曾得到。倘若因为我是黄色脸皮人,便格外优待从宽,反足以长中国人的虚荣心,以为真可与别国大作家比肩了,结果将很坏。
这便是我说的买椟还珠。
他们要的,往往不是珠。他们要的是椟——是"中国"这两个字,是"东方"这块招牌。你若是靠着"中国"两个字去得奖,与陈焕章在美国做《孔门理财学》而得博士无异,自己也觉得好笑。他们给你镀一层金,你便以为自己成了佛。殊不知那金箔底下,裹着的还是那具旧躯壳。
我看这诺奖,大抵是这么一件东西:它要你"可被翻译",要你"可被理解",要你"可被颁奖词概括"。它不要你的骨头,不要你的刺,不要你那句"过了二十年又是一个……"后面的沉默。它要的是包装精美的苦难,是能让西方读者合上书后长叹一口气、然后安然睡去的苦难。
可我的苦难不是拿来让人睡着的。我的苦难是拿来让人醒的。

倘得了这笔钱,从此便有人盯着你写,看你配不配得上那顶桂冠。写着写着,便成了"翰林文字",一无可观了。还是照旧的没有名誉而穷之为好罢。穷,便不必看人脸色;没有名誉,便不必维护那名誉。
眼前所见的依然黑暗,有些疲倦,有些颓唐。这黑暗不是一笔奖金照得亮的。瑞典那边的灯再亮,也照不到未名社的案头,照不到那些卖不出去的书。
读书的人,多半是看时势的。去年郭沫若书颇行,今年上半年我的书颇行,现在是大卖《戴季陶讲演录》了。这世上的读者,大抵如此。你得了诺奖,他们便来买你的书,买完了,便拿去垫桌脚。你不得,他们便说你不行。横竖都是他们说了算。
我向来不甚看重什么奖。奖这个东西,给你的时候你是天才,不给的时候你是疯子。我若真拿了那奖,写起文章来,怕也要先掂量掂量:这话说了,那赏金还保得住么?
所以,还是不拿的好。
珠在原文里,不在奖杯里。他们若真识货,便该自己来读,不是拿一笔钱来买我的沉默。
倘他们一定要买,我便说:这珠,不卖。
瑞典最好是不要理我们,谁也不给。
——九月二十五日灯下,鲁迅记
***
史实注记:1927年9月,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确曾通过刘半农、台静农征询鲁迅是否愿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鲁迅于9月25日回信婉拒,原文见《鲁迅全集》第十一卷《致台静农》。本文为文学虚写,非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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