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不大出门了。一则腿脚不便,二则外面的事情,看了容易生气,生气又伤身,于死人尤其不相宜。但前日忽然接到一封公文,封皮上印着“教材委员会”几个红字,说是要请我去“审一审”。我看了觉得好笑:我一个死了九十年的人,审什么教材?但转念一想,他们既然来请,大约总有些道理。况且我从前确也在教育部做过十几年的事,审教材虽不曾干过,看条陈却是看过的。于是便去了。
到了那屋子,几位委员都很客气,让座,倒茶,说“先生精神真好”。我摆摆手,说:“不必客套,把本子拿来我看。”他们便捧出一摞书来,厚墩墩的,装帧也体面。我翻开目录,一页一页看下去。初中,高中,都看了。看完了,我抬起头,问了一句:
“我的文章呢?”
几位委员面面相觑,一位戴眼镜的先开了口,笑吟吟地说:“先生的作品,我们是很重视的。您看,初中还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社戏》《故乡》,高中还有《拿来主义》《祝福》,一共十二篇呢,地位是很突出的。”

我说:“《药》呢?”
他愣了愣,说:“《药》……现在没有选了。”
“《记念刘和珍君》呢?”
“高中选择性必修里还有。”
“《为了忘却的记念》呢?”
“也在。”
“那《药》为什么没有了?”
另一位委员接过话头,语气很温和:“先生,教材容量有限,总要取舍。况且《药》里头的人血馒头,学生看了容易不适,我们考虑的是学生的接受心理。”
我听了,点点头,说:“原来如此。人血馒头看了不适,所以不给他们看。那么,他们将来长大了,走上社会,看见别样的馒头,是不是就适了?”
没有人接话。
我又翻到一页,问:“《阿Q正传》呢?”
“在的,在选择性必修。”
“节选?”
“节选。”
我说:“好。节选了哪一段?是不是‘革命’那一段?阿Q嚷着‘造反了!造反了!’,赵太爷怯怯地叫他‘老Q’那一段?”
那位戴眼镜的委员翻了翻书,说:“我们选的是‘优胜记略’和‘续优胜记略’,主要是让学生认识阿Q的精神胜利法,理解国民性的弱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选的是他挨了打还说是儿子打老子那一段。选得好。这一段最安全。学生读了,笑一笑,觉得阿Q可笑,国民性可笑,笑完了,便觉得自己不可笑。至于他后来被糊里糊涂捉去枪毙那一段,大约是不选的罢?因为那一段看了,笑不出来。”
屋子里静了一静。
我于是又问:“《文学和出汗》呢?”
“这个……现在没有选。”
“《答托洛茨基派的信》呢?”
“也没有了。”
我放下那摞书,看了看在座的几位。我说:“我从前在教育部的时候,看过一打以上的总长。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本事,就是你要他办教育,他偏只做‘当局’。你要他审教材,他便只审‘教材’两个字怎么写才好看。如今看来,这本事是传下来了,而且精进了。从前删文章,还要开个会,发个通令,说某篇‘悖谬’,某篇‘反动’。如今不必了,只说‘容量有限’,‘学生不易读懂’,‘考虑接受心理’。话说得客气,事办得利落。文章没有了,看上去倒像是文章自己走的,不是谁赶的。”
一位年轻些的委员忍不住说:“先生,您误会了。我们真的很重视鲁迅精神,教材里专门有鲁迅单元,还有整本书阅读《朝花夕拾》……”
我打断他:“我问你一句话。你们选我的文章,是要学生认得‘鲁迅’这两个字,还是要学生认得我写的那些事?”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把那摞书推回去。我说:“我写《药》,是因为那时候真有人在吃人血馒头,而看的人伸着脖子,像鸭子被无形的手提着。我写《阿Q正传》,是因为阿Q并没有死,他换了衣裳,改了名姓,还在各处走动。你们把这些都拿掉了,留下些百草园、社戏、藤野先生,自然是好看的,安全的,学生读了不会做噩梦。只是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们:那些被拿掉的文章里写的事,并不会因为文章拿掉了就不发生。你们不让学生看见,他们将来自己看见了,会更害怕。”
说完,我便走了。走出门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低声说:“先生还是这个脾气。”
我想,我死了九十年,脾气大约是改不了了。但他们呢?他们活着,脾气倒是改得很快。改得我几乎认不出,这到底是谁的教材,又是谁的中国。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上海。九十年后,我去了一趟教材委员会,喝了一杯茶,说了几句话,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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