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剧本 | 十场 | 序幕 · 五幕 · 尾声
按:此剧为文学性扩写本,凡鲁迅、柔石书信、文章原文,均据《为了忘却的记念》
《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柔石小传》及鲁迅、成仿吾论争文字。
鲁迅与成仿吾当面论战、鲁迅探视柔石,均明确标为舞台虚构。
二〇二六年修订本
主要人物
鲁迅(周树人):五十岁。作家、译者、战士。嘴上从不肯说自己打仗,笔下却无一刻不在打仗。
许广平:三十余岁。鲁迅的伴侣。剧中诸种行动之所以可能,皆因她先替他把日子接住了。
柔石(赵少雄):左联成员、中共党员。一九三一年三十虚岁。浙江宁海的泥土生出的人。
成仿吾:创造社成员,革命文学论争者。剧中升为具象的论敌,有独立场次与独白。
冯铿:左联成员。群像之一,以信、以血、以声音出现。
胡也频:左联成员。以未写完的剧本与一双手出现。
殷夫(徐柏庭):左联成员。以诗、以德文课本出现。
李伟森:左联成员。以一份未及编完的目录出现。
冯雪峰、蔡元培、内山完造等人:以声音、信件或虚写形象出现。
报童、信使、巡捕、狱卒、编辑若干:群众与声音。
场次表
序 场 铁屋子,兼及一把钥匙
第一幕 两份合同
第二幕 前驱(第一场:三月十八日;第二场:广州的名单;第三场:创造社的楼梯)
第三幕 论战(第一场:太阳与酒;第二场:两页书)
第四幕 二十四人
第五幕 无写处
第六幕 前驱的血
第七幕 他们没有过成年
第八幕 月光如水照缁衣
尾 声 记念
本剧以“双重舞台”为基本结构:左区为现实的上海,右区为意识、记忆与文字所构成的另一个上海。两地以灯光与声效相接,不在场上换景。时间横跨一九二五年至一九三三年,并在尾声叠入此后每一次演出。
序 场 铁屋子,兼及一把钥匙
【舞台】时间:一九二五年春,夜。地点:北京西三条胡同寓所的书房。台上只有一张桌、一盏灯、一地纸。桌后墙上挂着一把老铜锁,没有锁孔,钥匙却分明插在锁身里。屋外有风,风里夹着沙。
【舞台】鲁迅在桌前。灯是他自己拧亮的,他拧得很低,低到只能照见自己的手。手是湿的,因为方才洗过;洗过的是墨。墨是不肯掉的,他便洗得更久。
鲁迅 (不抬头,对着灯说话):你若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
你觉得,我是对的?
【舞台】灯不动。风从窗缝挤进来,把桌上最上面那一张稿子吹得翻了一个身。鲁迅伸手去按,按住了,却没有立刻按住——他的拇指压在“铁屋子”三个字上,把那三个字压进了纸纹。
鲁迅 (终于抬头,对着墙上的锁):这把锁,我从前只看屋子。屋子没有窗,万难破毁,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我那时只求他们别睡死。
可如今有人来问我:先生,谁在锁门?谁有钥匙?
可我答不出!我只会写字,字是写给别人看的,别人却拿它去锁门。
【舞台】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封面上写着“呐喊”二字。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的。他把空页对着灯照了很久,像是在等人从纸背写一行字给他看。
鲁迅 (苦笑):我有一个坏毛病:总以为纸能挡住点什么。纸挡不住风,挡不住沙,挡不住一颗子弹。
可我还是写。
我写,是因为我不肯承认:我喊了这些年,喊来的只是一把锁。
【舞台】他提笔,在空页上写下“纪念”二字。墨极淡,像是怕惊动谁。刚写到第二笔,院外忽然有人敲门,敲得很急,急到不成礼数。
鲁迅 (把笔放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进来。
【舞台】没有人进来。敲门声却不停,从院门一路敲到他耳里,又从耳里敲进胸腔。灯光在这一刻陡然由暖黄转为冷白,墙上那把没有锁孔的铜锁,竟“咔嗒”一声,自己开了。
【舞台】黑暗。黑暗里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很轻,带着浙东乡下的口音,像是隔着一条河在喊:
声音 (自高处,很轻):大先生——
鲁迅 (脱口而出):柔石?
【舞台】灯亮。桌上那本薄册仍在,只是最后一页上“纪念”二字已被风干成两道淡痕,仿佛从来不曾有人写过。鲁迅伸手去摸那两道痕,指尖沾了墨。他把指尖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像看一块证据。
鲁迅 (对空):你来了。
声音 :我来了。
鲁迅 :你不该来。
声音 :我不来,你怎么写得下去?
【舞台】鲁迅把沾墨的指尖在旧稿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小小的指印。那指印像一枚句读,也像一个承诺。灯光渐收,只留下桌面上一小圈光,照着那枚指印。
鲁迅 (低声,几乎是自语):这一回,我不替铁屋子喊。
这一回,我替被锁在屋子里的人记一笔账。
【舞台】灯光全收。黑暗里,远处有人开始排字——一个字、一个字,落在铁盘上,清脆得像点名。排字声越来越密,渐渐变成雨。
第一幕 两份合同
【舞台】时间:一九三一年一月十六日夜。地点:上海大陆新村九号寓所。屋不大,收拾得极干净,唯独书架歪了一格,没有人去扶正;桌上一只玻璃杯缺了个小口,但还在用。
【舞台】外头在下雨。上海的冬雨是没有声音的,它贴着窗,一层一层地贴,像有人在窗外糊纸。
第一场 印书合同
【舞台】幕启时,鲁迅伏在案上抄写。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慢,因为每一笔都要经过他的手,他的手要经过他的肺——因为吸烟,他咳得厉害,咳时笔不离纸,只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顿点。台右,一张旧稿被风掀起一角,没有落下。
鲁迅 (停笔,拾起旧稿):这一页,还是“铁屋子”。十年了,纸黄了,字没有。那时候我只求人别睡死,却还没问:谁在锁门,谁有钥匙?
如今我不必问了。钥匙就在我桌上,是一份合同。锁门的也是我。
【舞台】他把旧稿对折,折得很仔细,折出一道锋利的边。对折之后,他把稿子塞进抽屉的最里层,像是怕它自己再跑出来。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闷得像一记咳嗽。
鲁迅 (哑然失笑):我原是拿笔的人。不知从哪一年起,我做起中间人来——谁要印书,找我;谁要借钱,找我;谁要躲人,也找我。我替人签合同,替人抄稿子,替人掖着那份不能见人的稿子。我这件长衫,袖口磨破了三处,全是被别人的纸磨的。
【舞台】门外响起轻叩。叩三下,停一停,再两下。叩得很小心,小心到几乎不像敲门,像有人在门外踌躇。
鲁迅 (不动,只把笔横在砚上):谁?
许广平 (在门外):是我。
【舞台】鲁迅这才起身去开门。他开门的动作很慢,先拔下门栓,再推开一道缝,从缝里看清门外是谁,看清了,才把门完全打开。许广平站在门外的雨气里,手里捏着一封信,信角已被她的手汗浸软。
鲁迅 (看清信,没有接):又是一封。
许广平 (持信进来):有一位同乡朋友的书信,托人辗转来的。
鲁迅 (展开,眉心先是一展,随即骤然收紧,指节在信纸上压出白印):柔石!他说——“洋铁饭碗,要两三只”。
许广平 :这是——?
鲁迅 (把信举近灯下,嘴唇微动,念到一半便停住):不是寄给我的。他在囚系中。写给他同乡的。
“洋铁饭碗”——他怕他在牢里吃不上一口热饭,托人从外头带两只洋铁碗进去。
他不知道,外头的人想送,也送不进去。
【舞台】他把信折起,折得比那张旧稿更仔细,因为这一封他打算留住。折好后,他把它塞进贴身的衣袋,塞得很深,深到贴着胸口。他的胸口很烫,信纸便也跟着烫起来。
鲁迅 (回到案前,重新提起笔):一月十七日。他去东方旅社,开党的会。衣袋里,还揣着我抄给他的印书合同。
一份合同,他本可以用来活命。但是,他把它揣在怀里,揣到死,揣到死了…
【舞台】灯渐收,只留下案上一圈光。远处传来报童跑过弄堂的声音,雨靴拍在湿地上,啪、啪、啪,一声比一声急。
报童 (极远,极快):东方旅社捕人!二十四条汉子——二十四条汉子——!
【舞台】鲁迅的笔在纸上顿住。顿了很久。然后他低头,在那页稿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小到几乎看不见。灯光在这一行字上停留一瞬,随即切暗。
第二场 东方旅社
【舞台】灯启时,舞台右区化为东方旅社的走廊:一条长凳、一只痰盂、一面墙。墙是灰的,灰得没有任何表情。左区仍是鲁迅的书房,两地由一道冷白的光柱相接,光柱里落着雨。
柔石 (自右区深处走出,肩上落着雨。他怀里揣着一个牛皮纸包,一手按着它,按得很紧) :
大先生说,这一份要先印。他怕它印不成,所以先抄一份给我,再抄一份自己留着。他说:“合同不在我手上,印书的人就找不到你。”
我把合同揣在怀里。我想,揣着它,我就还是那个印书的人。
【舞台】他从怀里取出牛皮纸包,展开。是一式两份的合同,纸很新,边角锋利,上面有鲁迅的小楷:印数、纸张、版税,一笔一笔,算得很细,细到近乎慈祥。
柔石 (把合同对着光看):这一份上,他给我写了三百部。三百部,他说,够你送到乡下,够你那失明的母亲摸一摸她儿子的名字印在纸上的样子。
(把合同重新揣回怀里)
我母亲眼睛看不见了。她看不见我写的字,就用手摸。她摸一遍,说一句“这是我儿子的字”。她摸过的纸,都起了毛。
【舞台】走廊尽头响起皮鞋声。皮鞋声很慢,慢得像是专门让人听见它正在走来。柔石没有回头,他把牛皮纸包重新按在胸口,像是要把它按进肋骨里去。
声音 (巡捕,自高处):不要动。
柔石 (对空,很轻):合同在。
第三场 监狱与未到的碗
【舞台】舞台全暗。黑暗中响起铁器的声音:镣铐、锁、钥匙串。钥匙串落地的声音格外清脆,像是有人在数数。
【舞台】一束冷白的光打在台中。柔石坐在那束光里,手上戴着铐,铐口垫着一块布——那是他自己垫的,为了写字时不至于磨破手腕。他正在写一封信。
柔石 (一边写,一边念):我与三十五位同犯——七个女的——于昨日到龙华。
(停下笔,对着铐口那块布看了一眼)
我不能写冷。写了冷,外头的人就要去想办法。他们已经没有办法了。
【舞台】他把“冷”字划掉,改成一个“此间”
柔石 :此间天气甚好。
(苦笑)
天气是好。牢里没有窗,可我知道外头在下雨。上海的雨,我认得。
【舞台】他继续写。写得很慢,因为镣铐的重量把每一个笔画都往下拽。
柔石 :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
(把笔放下,对着空处说话)
大先生,我托人捎话给你:此事可告大先生,望大先生勿念。
我多写了半句——我等未受刑。我知道你会信。你信了,就不会再来。
【舞台】光柱里落下的雨忽然停了。舞台右区亮起:鲁迅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只洋铁碗,碗是新的,碗底有一道出厂时刻下的划痕。他正在往碗里倒水。
鲁迅 (把水倒进碗,倒到七分满。水声很响,在寂静里显得很残忍) :
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
(把水喝了。碗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
没有。碗还在我这里。一只新的,两只新的。它们是新的,这就最残忍——它们一天没有到他手里,它们就一天不会旧。
【舞台】他把碗反扣在桌上。碗底朝天,灯光切暗。
第二幕 论争
本幕时间为意识中的一九二六、一九二七与一九二八。北京执政府门前、广州中山大学办公室、上海印刷间,以声光分层,不换实景。成仿吾自一排排铅字中走出,手持校样——他不再是意识形象,而成了一个有体温、有脾气、有来路与去向的论敌。
第一场 三月十八日
【舞台】时间:一九二六年三月十八日。北京执政府门前。台左是石阶,石阶上留着一摊水渍,水渍是淡褐色的,无人去擦。台右是鲁迅在广州的中山大学办公室:一桌、一椅、一盏始终没有点亮的灯。两地共用同一片天幕,天幕上悬着一个日期,红得发烫——三月十八。
声音 (少女声,自高处,很轻,像念课文):先生说,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
鲁迅 (在台右,对着空椅子):她念得真好。她念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我说:“将来是子孙的时代。”她信了。她不该信。
【舞台】台左的石阶上,出现几个女学生的身影,背对观众,站着不动。她们的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一张传单、一本书、一枝笔。风吹过来,传单哗哗响。
鲁迅 (对空椅,悲哀):我去交涉。我交涉。
【舞台】椅子未被坐起。只留下一份未发出的保释书,保释书上没有一个名字——因为名字都不敢写。鲁迅把保释书对折,对折之后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他把它放进抽屉,抽屉里已经躺着另外几个同样的方块。
鲁迅 (独白,站定):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中国人的。然而我还不料,也不信竟会下劣凶残到这地步。况且始终微笑着的和蔼的刘和珍君,更何至于无端在府门前喋血呢?
(停一停)
可她就喋血了。血是温的,温的,把石阶上的青苔都泡软了。
【舞台】天幕上的日期“三月十八”开始滴水。一滴、两滴。水滴在地上的声音,被放大成一个个单字,落在台右的印刷盘里:死、死、死。
第二场 广州的名单
【舞台】时间: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五日。广州。鲁迅的中山大学办公室。桌上有一盏灯,灯芯是黑的——有人把它掐灭了,用两根手指,掐得很用力。窗外有脚步声,脚步声是成群结队的。
声音 (广州学生,喘着气):主任,名单上有我们。
鲁迅 (起身,把灯重新点亮):我去交涉。这回我要他们把名字一个个念给我听。
念一个,我记一个。念完,我要他们签字。
【舞台】他从抽屉里取出纸,纸是新裁的,边角锋利。他铺纸、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门外脚步声停了。停得不像真的。
声音 (另一个学生,更远):主任,不必去了。他们不来念名字了。他们直接来抓。
【舞台】灯,灭。不是被掐灭的,是被一阵风——风从窗外灌进来,把灯吹灭,把桌上的纸吹得满天都是。纸在半空中翻飞,像一群白鸟,又像一群逃不掉的人。
鲁迅 (在黑暗中,把笔放下。笔尖没有墨,在桌上划出一道白痕) :
我明白了两件事。
一、在中国,连搬动一张桌子,都要流血。
二、恰好我这张桌子,是别人的棺材板。
【舞台】灯复明,只一盏,照着桌上那道白痕。白痕极细,像一道伤口结了痂。
第三场 创造社
【舞台】时间:一九二八年春。上海,一家印刷所的后间。台上是排字盘、油墨辊、一垛垛未裁的纸。纸垛高到人的腰。空气里有油墨的甜腥气。成仿吾从那垛纸后走出,手里拿着一页校样,校样被他捏得发皱。他穿一件灰布长衫,长衫太宽,像是借来的;他走路时,衣角扫过纸垛,发出沙沙的响。
成仿吾 (不抬头,先看校样):周先生。
鲁迅 (抬眼,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一推):成先生。你从哪一页走进来的?
成仿吾: 从“醉眼”那一页。你替我起的名字,我用得挺顺手。
鲁迅 (轻笑): 那是你自己认的。我不过替你看了一回病。
【舞台】成仿吾这才抬头。他比鲁迅小十几岁,脸上还留着湖南乡下的硬气,那硬气被城市磨过一遍,磨得发亮,却没有磨圆。他把校样摊在鲁迅的桌上,用手指按住一角,像是怕它飞。
成仿吾 :周先生,你还要“文明批评”到几时?
三·一八,你批评;四·一二,你批评;清党,你批评。你的批评像一面镜子——镜子碎了,照见的全是别人的血。血不会自己站起来。
鲁迅 (不动):血自己站起来,就成了尸。我不要尸,我要活人。
成仿吾: 活人要吃饭。活人要先知道自己是哪一个阶级。我们要努力获得阶级意识,要使我们的媒质接近农工大众的用语,要以农工大众为我们的对象。
鲁迅 (微微前倾):文学不是传声筒。一首诗写得不好,口号再响,也还是不好的诗。你把“普罗列塔利亚”写一百遍,农夫听不懂,工人记不住,只有你们几个在书房里互相点头。
成仿吾 : 那么青年的血,算不算材料?柔石写小说,用的是浙东的泥土;胡也频写剧本,用的是码头的呼吸。你要他们先去学巴黎的“纯粹”?
鲁迅 : 我反对的,是摆出极左倾的凶恶面貌,拿别人的履历当投名状。你们要人先把自己洗干净,再进你们的门。可这世上的门,从来只朝干净的人关。
成仿吾 :我反对的,是以为纸上的清醒,能够替活人挡子弹。
【舞台】两人对峙。中间隔着那垛纸——纸垛忽然塌了一角,纸张哗啦啦滑下来,滑到两人脚边,像一道白色的分界线。两人谁也没有去捡。
鲁迅 (独白,转向观众):他有一句话是对的,只有一句:文学应当为工农。可他把“为工农”变成了“像工农”——像到失去了自己的声音,那便不是工农的文学,是你们的文学,穿了工农的衣裳。
成仿吾 (独白,转向观众):他有一句话是对的,只有一句:口号救不了诗。可他把“诗”当成了最后的底线。人都要死了,他还坐在底线后面,替底线数标点。
【舞台】鲁迅回到案前,翻出一本日文本普列汉诺夫《艺术论》,缓缓坐下,开始抄译。笔尖在纸上走,走得很慢,慢得像在量一条路。
鲁迅 (边译边念):是他们“挤”我读几种科学的文艺论。我明白了先前纠缠不清的疑问;译这一本,以救正我——还因我而及于别人——只信进化论的偏颇。
【舞台】成仿吾把校样从桌上收回,对折,塞进长衫的袖口。袖口里已经塞了好几份校样,鼓鼓囊囊,像揣着一捆没有发出的信。他转身,衣角再次扫过纸垛。
成仿吾 (在纸垛后停住,回头):周先生,你译吧。你译到哪一页,我就读到哪一页。等你译完了,我们再吵。
鲁迅 (没有抬头):我等你来。我等你来,是因为你来了,我才知道自己还没有说完。
【舞台】灯光从台右的印刷间,缓缓推向台左那垛纸。纸垛在光里一片一片翻过来,像一页一页正在被翻开的书。印刷机在远处开始轰鸣,轰鸣声里,无数个铅字从盘中被抓起、落下、抓起、落下。
第三幕 论战
按:本幕全属舞台虚构。历史上,鲁迅与成仿吾未曾当面长谈;剧作以此虚构一场,让两人各自的“武器”——杂文与标语、解剖与号召、绍兴人的冷与湖南人的烈——在同一个空间里交火。交火之后,两人各自回家,各自把对方的句子抄进自己的文章里。
第一场 太阳与酒
【舞台】时间:一九二八年夏,夜。上海北四川路一家小酒馆的二楼。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只酒壶、两只杯子。窗外是弄堂,弄堂里有人唱绍兴戏,唱得很慢,一字一顿,像在替谁报数。
【舞台】两人已经坐了很久。壶是空的,杯是满的——谁也没有喝。桌上摊着两本刊物:一本《创造月刊》,一本《语丝》。两本刊物的封面挨在一起,像两个不肯先开口的人。
成仿吾 (先开口,声音里带着酒意,却不醉):我读过你那篇《文艺与革命》。你问我:“无产者文学是为了无产者怎样的利益?无产者的革命,不等侯你做文学,也还不住的做大起来。”
你这句是好的。我抄在袖子里了。
鲁迅 (笑):你抄我的,我抄你的。我们两个都不肯白读。
成仿吾 :可你后面那句,我不服。你说:“社会停滞着,文艺决不能独自飞跃。”
周先生,文艺若永不飞跃,我们这些人,读那么多的书,写那么多的字,是为谁?
鲁迅 :为那些不肯在停滞里睡死的人罢。文艺不能飞跃,但文艺可以喊。喊醒一个,可是一个。
成仿吾 :喊醒一百个,还是一百个。他们要的不是被喊醒,他们要的是枪。
鲁迅 (慢慢):枪也造得出空响。你把枪杆子写进文章里,以为那就是枪,那是纸枪。纸枪打不死人,可会害活人拿它去送命。
【舞台】楼下的绍兴戏忽然停了。停得突兀,像是被人捂住了嘴。两人都听见了。两人都不说。
【舞台】成仿吾把酒杯端起来,端到唇边,却没有喝。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压着。
成仿吾 (把杯子放回桌上,放回原来的水渍里,分毫不差):你懂不懂“高涨”?
鲁迅 :我懂“杀人如草不闻声”。你们说高涨,我在报上只看见人头。
成仿吾 :那你就不革命?
鲁迅 :我革命。我拿笔。我的笔,是我的枪,也是我的棺材。
成仿吾 :不够。
鲁迅 (逼近):你告诉我,什么叫够?够到跟刘和珍一样倒在石阶上?够到跟我的学生们一样,名字上了名单,连保释书上都不敢写?
【舞台】成仿吾被这句话钉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他第一次低下头去看那两只杯子——两杯酒,一样满,一样纹丝不动,像两个不肯认输的人。
成仿吾 (低声):我也有学生。我教他们读法文。我教他们读波德莱尔。我教完,他们去发传单,发完,也没回来。
我站在讲台上,手上是《恶之花》。我的课,讲不下去。
鲁迅 (语气缓下来):所以你改教“阶级意识”。
成仿吾 :我把它当成赎罪。
鲁迅 (停一停):赎罪的法子多得很。不必拿别人的文章去赎。
【舞台】两人都不说话了。楼下的绍兴戏重新唱起来,唱的是一句老词:“未到死时终需斗。”声音很飘,像是从很远的水面上浮过来的。
第二场 两页书
【舞台】时间:紧接前场,夜更深。酒馆二楼只剩下一盏灯。成仿吾从怀里取出一页纸,纸被折过很多次,折痕已经发白。他把它摊在桌上,用两只杯子压住两角。
成仿吾 :这是我写的。你先别骂,先读。
鲁迅 (把纸拉到灯下,读得很慢):
“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我们要努力获得阶级意识,要使我们的媒质接近农工大众的用语……”
(抬头)这是你的“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
成仿吾 :是。
鲁迅 :“接近农工大众的用语”——这句话,我要抄。
成仿吾 :(意外)你肯抄?
鲁迅 :肯。我抄下它,是因为它说对了。文学若只在我们的书房里转,它就没有根。可你往下写——“不怕他幼稚,不怕他错误,我们只要求他表现时代的精神”。
你不怕幼稚,我怕。幼稚是要死人的。
成仿吾 :那你给我一个法子:不幼稚,又还能往前走。
【舞台】鲁迅不答。他从自己怀里也取出一页纸——那是他刚刚抄好的、普列汉诺夫《艺术论》的译稿。纸是新的,墨还没有干透,边缘有一道淡淡的墨痕,是手指蹭上去的。他把两页纸并排放在一起:一页是理论,一页是战斗檄文。
鲁迅 :这一页,是他——普列汉诺夫——写的。他说,艺术是社会的器官。
成仿吾 :我读过。
鲁迅 :那你该记得他下一句:艺术不是宣传。
成仿吾 (沉默很久):……他是在革命之前写的。
鲁迅 :他在革命之前就说了这一句,你我在革命之中反倒不敢说。我们难不成比他胆小?
【舞台】成仿吾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推到两页纸之间,像是要隔开它们。推完,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短,像被人戳了一下。
成仿吾 :周先生,我有一个坏毛病,说出来你要笑我。
鲁迅 :你说。
成仿吾 :我骂你的时候,比我自己写文章的时候,写得还好。
鲁迅 (第一次真正笑了):这一句,我也抄。我骂你的时候,也是。
我们两个,互为磨刀石。刀若是不快,只能怪自己不肯被磨。
成仿吾 (举杯,终于喝了一口。酒很烈,他皱了一下眉):那我回敬你一句:革命文学,是要有根的。
鲁迅 :我敬你一句:有根,还要有骨头。
【舞台】两人碰杯。杯子相碰的声音很轻,却被楼下忽然静下去的绍兴戏衬得很响。酒喝下去,两个人都呛了一下——一个往左咳,一个往右咳,咳完,又都笑了。
【舞台】灯在这一刻陡然一分为二:一束照在成仿吾那页“从文学革命到革命文学”上,一束照在鲁迅的译稿上。两束光各自亮了一会儿,然后同时收住。黑暗里,响起一个报童的声音,隔了两年,从一九二八年,一路喊进一九三一年——
报童 (极远):东方旅社捕人!二十四条汉子——!
第四幕 二十四人
本幕为五烈士的群像场次。他们不以完整的“人生”登场,而以一件物、一句未说完的话、一个未完成的动作登场。冯铿、胡也频、殷夫、李伟森,各占一段光;柔石贯穿全幕,是那个把他们连在一起的人——也是唯一和鲁迅有直接对手戏的人。
第一场 冯铿的梳子
【舞台】时间:一九三一年一月,夜。龙华监狱的一间女牢。台上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只脸盆、半面镜子——镜子裂了一道缝,把人脸分成两半。冯铿坐在床沿,手里拿着一把牛角梳。她的脸上有肿,肿得不认人。她对着那半面镜子梳头,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冯铿 (梳头,对着镜子说话):他们说,写文章的人手是软的。
我把手伸给他们看。手上全是墨。墨是洗不掉的,我用肥皂洗,用沙子洗,洗到皮都破了,还是黑的。
我说:“你们看,这不是墨,这是我的字。”
【舞台】她把梳子放下。梳齿上缠着几根头发,黑得发亮。她把头发一根一根从梳齿上解下来,解下来,就着那半面镜子照了一照,像是在替谁看。
冯铿 :柔石问我:“你怕不怕?”
我怕。我怕的不是死。我怕我死了,我母亲来收尸,认不出我。
所以我要梳头。我要把我母亲的女儿,梳得干干净净地去死。
【舞台】牢门上的小窗被推开一道缝。光从小窗里挤进来,挤成一条线,正好落在那把梳子上。梳子把光折成两半。
第二场 胡也频的最后一页
【舞台】时间:同夜,相邻的一间牢房。胡也频伏在膝上写东西——他没有桌子,他把剧本写在自己的膝盖上,膝头垫着一块木板。木板很小,只够写半行。他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
胡也频 (边写边念):“第三幕。天亮了。”
(停下笔,对着那两个写在膝头的字看了一会儿)
天亮了。我写了半辈子剧本,每一本都写“天亮了”。天亮,就散场。
这一回,我把自己写进了剧本。我是第三幕。我是“天亮了”。
【舞台】:他把写满的那一页撕下来——撕得很轻,怕惊动谁——叠好,塞进贴身的衣袋。衣袋里已经塞了好几页,鼓鼓的,像一个藏着全家口粮的人。
胡也频 (独白):上海的大世界,我去看过一次。大世界有七层,每一层都唱不一样的戏。我最喜欢看底下那一层——卖唱的姑娘,唱一句,台下扔一个铜板。
我说过,我要写一出戏,让码头上的工人自己上台唱。不用先生们替他们编词。
我没写完。朋友,请你帮我写!
【舞台】他从衣袋里掏出最后一张空白纸,摊在膝头。笔悬在纸上,悬了很久。然后他写下四个字——写得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灯光在他写完的那一刻微微地抖了一下,像是替他喘了一口气。
第三场 殷夫与德文
【舞台】时间:同夜。牢房一角。殷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他面前摊着一本德文课本,课本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发白,白得能照见人。他正在念单词,念得很轻,轻到只够自己听见。
殷夫 (念):Revolution……Revolution……
柔石 (自暗处走出,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你还在念这个。
殷夫 (抬头,笑):我念给牢房听。牢房是很好的学生,它从来不提问。
柔石 (坐下,挨着他):你教我。你教了我半个月了。
殷夫 :你学得不好。你总是把动词放到句尾。
柔石 :我改不了。我们浙东人说话,总是把最要紧的那个字,留到最后才说。
【舞台】两人都笑了。笑声在牢房里弹了一下,可弹到墙角就碎了。
殷夫 (合上课本):我有一首诗,是写给哥哥的。我哥哥在当官。他劝我,说:“你回头吧。”
我回了他一首诗。诗里说:别了,哥哥。别了,那如磐的黑暗。
柔石 (低声):你的哥哥,会念到它么?
殷夫 :会。他会念到。他念到的时候,会想起他有一个弟弟,不肯回头。
(把课本递给柔石)
你替我收着。下回开审,他们要搜身,我不能带着它。
柔石 (接过课本,贴在胸口):我替你收着。他们搜我,搜不出一本书来——他们只搜出一份印书合同。
【舞台】光在这一刻由冷白转为暖黄,暖黄只停留了一瞬,像牢房里有人偷偷点起了一盏灯。课本在柔石怀里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一页。
第四场 李伟森的目录
【舞台】时间:同夜,稍后。一束光照在台左。李伟森坐在地上,膝上摊着一份厚厚的目录——那是他正在编的一本左翼作家作品选。目录很长,他已经写到第二百一十四行。他的笔还在动,一行、一行,往下加。
李伟森 (边写边念):“第二百一十五行——”
(停下笔)
这一行,我留着。我要留一个空,等这一次的同志,写完了自己的文章,我再来补上他们的名字。
【舞台】他把笔放下,把目录举到光里照。纸很薄,光透过纸,把上面的名字一个一个映在他的手上——他的手背上,于是爬满了别人的名字。
李伟森 (独白):编书的人,是替别人点名的人。点名的时候,谁也不许答应得太快——答应得太快,就坐不实。要点一次,再点一次,点到每个人都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这本书才立得住。
(把目录重新摊在膝上)
可这一回,我点名,没有人答应。
【舞台】他把第二百一十五行那个空,用手指反复地、慢慢地,描了一遍。描完,他把目录对折,对折之后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鞋底。鞋底里已经塞了好几份这样的方块。
第五场 二十四人
【舞台】时间:一九三一年二月七日夜,至八日晨。龙华警备司令部的一处荒场。台上没有任何布景,只有地面——地面是黑的,黑得像一块吸水的布。二十四条人影从四面走上台来,站成一个不规则的方阵。他们手里都拿着一样东西:冯铿的梳子、胡也频的最后一页、殷夫的德文课本、李伟森的目录、柔石的那份合同。
柔石 (站在方阵中间,声音不高):
你们怕不怕?
合声 :不怕。
柔石 :我怕。我怕我母亲。她眼睛看不见了,她要来收尸,她会摸我的脸,她会摸出来——她儿子的脸被人打过。
我不让她摸。
【舞台】他从怀里掏出那两份合同——两份都在,一份都没有少。他把其中一份递给身旁的人,另一份自己留下。然后他解开长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把合同塞进贴胸的口袋,用手按了按。
柔石 (对着空气,很轻):大先生,你的合同,我塞在衣袋里。
否则他们沿着它,找到你。
你别怕。你比我懂得多:他们找到你,是因为你写得对。
【舞台】远处传来开锁声。很大、很慢,像是一整座房子在开门。二十四条人影同时转过身去,背对观众——这是他们留给世界最后的样子:背。
群声 (自高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缓慢地念):
柔石。殷夫。胡也频。冯铿。李伟森——
(名字继续念下去,念到第二十四人,然后停住)
【舞台】枪声。不是一声,是许多声叠在一起,叠成一声很长的响。这声长响里,二十四盏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一盏灭的时候,舞台上只剩下一个很小的光点,那是柔石怀里那份合同的纸角在黑暗里反射出的一点微光。
【舞台】静。静得能听见纸落地的声音。
第五幕 无写处
第一场 花园庄
【舞台】时间:一九三一年一月二十日至二月。地点:花园庄客栈的一间后房。屋极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火盆。火盆里的炭已经烧成灰白色,灰白里还留着一点暗红,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眼。桌上堆着行李——一个帆布包、两件长衫、几本书,书用报纸裹着。
鲁迅 (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了,头枕在他肩上。他站着不动,怕惊醒):
他睡着了。他这一天,搬了两次家。他还不到两岁,他已经搬了两次家。
他将来长大,若问他父亲是做什么的,就说:是搬家的。
【舞台】许广平蹲在火盆边,把一捆旧信札一页一页拆开,拆开,就投进火里。信纸烧起来很快,一页一页卷起边,卷成小小的黑蝴蝶,然后散掉。她的手被炭气熏得发黄。
许广平 (不抬头,声音很平):这封,是柔石去年年底写的。他说他回宁海住了好些时,到上海后很受朋友的责备。
鲁迅 (低声):他悲愤地对我说,他的母亲双眼已经失明了,要他多住几天,他怎么能够就走呢?
我知道这失明的母亲的眷眷的心,柔石的拳拳的心。
【舞台】他把孩子交给许广平,动作很轻,轻到像把一件易碎的东西从一个掌心移到另一个掌心。孩子在他肩上留下一小块湿痕,那是口水。他把那一小块湿痕用手指抹了一下,抹在衣襟上。
鲁迅 (把那封“洋铁饭碗”的信从衣袋里取出,举到火盆上方):
外边说,你也被捕了。
许广平 (接住孩子,抬头看他):外边说——
鲁迅 (苦笑):他们可以先把我“杀”一次。柔石,却是真的不能声张。
这一夜,我烧掉了朋友们的旧信札,就和女人抱着孩子走在一个客栈里。
【舞台】他把信悬在火上方,悬了很久,久到信纸的一角已经开始卷曲。然后他把信收回,重新折好,重新塞进衣袋。另一封、一封一封,由许广平投进火里。
鲁迅 (独白,对着火盆) :
我烧这些信,是因为它们会害死人。
我留着这一封,是因为它已经害不死人了——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舞台】纸灰飞起来。先是几片,然后成团,一团一团往上升,升到屋梁,被屋顶挡住,又落下来,落在桌面、行李、孩子的襁褓上。纸灰落得很慢,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第二场 第二封信
【舞台】时间:二月。仍是花园庄。窗外开始有风。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鼓一下、塌一下,像一个人在门外喘气。信使自暗处上,他是一个年轻人,肩上落着灰——不是炭灰,是外头的尘土。他把一封信双手递给鲁迅,双手都在抖。
信使 (声音压得很低):这一封是第二次。
鲁迅 (拆信的手,停住。他把信封举到灯下,先看封口——封口是完整的,没有人拆过) :
他自己封的。他还会封信。
【舞台】他抽出信纸。信纸很薄,薄到能看见背面的字。他把它展平,展得很慢,因为薄纸一用力就会破。他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用两只杯子压住两角。
声音 (柔石,自高处,很轻):冯女士的面目都浮肿了。望你们极力为我俩设法。
鲁迅 (嘴唇微动,跟着念,念到“设法”二字便停住) :
他信里说“我俩”。他和冯女士。他说“望你们极力为我俩设法”。
“极力”。他这两个字,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写出来的。
【舞台】他取出另一张纸,把信抄下来。他抄得比柔石写得还慢——因为他一边抄,一边把信纸按在灯上照,照见背面还有半句话,半句话被墨水洇透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辨认。
鲁迅 (抄完,折好,交给信使):托可靠的友人,再打听。也问问:能托得一蔡先生的信否?
信使 (接过抄件,退后一步):来不及了。
【舞台】枪声。很远,远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然后是钟声——十记,一记不多,一记不少。钟声很慢,像是在替谁数弹孔。
鲁迅 (手里的茶杯落地。杯子没有碎,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火盆边,停下)
(停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
原来如此!……
【舞台】长停顿。钟声的余音里,他慢慢弯下腰,把地上的杯子拾起来。杯口缺的那一小块,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放得很正。
第三场 庭院
【舞台】时间:枪声之后的深夜。庭院。四周堆着破烂什物:一只漏底的竹筐、半截蜡烛、一卷捆坏的铺盖、一只缺了口的锅。女人和孩子都已睡下。鲁迅独自立在庭院中,身上是一件旧长衫,长衫的袖口磨破了三处。月亮很亮,亮到不像真的,像是有人把一盆水泼在了天上。
鲁迅 (低声) :
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
我在这庭院里站着,四围是破烂的什物,人都睡了,连我的女人和孩子。
我应当悲愤。我应当喊。
可我只站在这里,听我自己的肺,一进,一出。
【舞台】他从袖里取出一张小纸,纸是被汗水浸软过的——那是他抄下的柔石第二封信。他把它摊在掌心,对着月亮看。月光穿过纸背,把“冯女士”三个字映在他的掌纹上。
鲁迅 (独白) :
我有一个坏毛病:人在的时候,我不大看得见的。人走了,他才一寸一寸地长起来,长到比我高,比我硬,比我敢说话。
柔石是矮个子。他走路有点歪。他说话慢,慢到急的人要先替他说完。他编《萌芽》,他译《浮士德与城》,他把我的书一张一张排进印书合同里——
他说:“大先生,你的书,要有根。”
他替我找根,我替他印书。我们两个,互相欠着,永远不能还,再也不能还了!
【舞台】他把信纸折起,折得很小,小到能塞进衣袋的最里层。塞进去的时候,他按了按胸口,像是在替谁盖被子。
鲁迅 (低声,念):
惯于长夜过春时,挈妇将雏鬓有丝。
梦里依稀慈母泪,城头变幻大王旗。
忍看朋辈成新鬼,怒向刀丛觅小诗。
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舞台】他念完,站在那里,没有动。月亮在这一刻被一片云遮住,遮得很慢,像有人拉上了一层灰布。月光消失的瞬间,他长衫上那三处磨破的袖口,同时变得雪白——像是三处伤口,在黑暗里自己亮了起来。
第六幕 前驱的血
本幕采用双重舞台。左区为虚构的探视场景:一道铁栅、两束光、不接触,为原则。右区为《前哨》编辑室:纸张、油墨、排字盘、未干的封面。两地并行,人物不跨区——鲁迅与柔石只在铁栅两侧完成对话;所有未能递入的信,都在右区变成了铅字。
左区 一道铁栅
【舞台】时间:一九三一年一月下旬,某一日午后。狱中探视处。一道铁栅把舞台一分为二,栅身漆成黑褐色,漆皮一块一块地掉,掉下来的地方露出红锈。栅条极粗,一根一根地立着,立得像一排不肯退让的人。栅的两侧各有一张木凳,凳面被人坐得发亮。
鲁迅 (隔着铁栅,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很小,小到让人不忍心看):我来送饭碗。送不成。只能送一封信。
柔石 (坐在栅那一侧的凳上,手从栅间伸过来,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
大先生,你的合同,我塞在衣袋里。他们沿着它,找到你。
鲁迅 :你不该替我担心。你该替自己。
柔石 :你译的书,我读完了。理论是武器;语言是土地。革命文学若只从译文里来,便长不出根。
鲁迅 (微微一愣):所以你要“接近农工大众的用语”?
柔石 :成仿吾先生的话,我不反对。我反对的是把语言分成高低,把人分成先后。文学和戏剧、版画、歌谣,可以各走各的辙,但不能各保各的命。
【舞台】他从怀里取出那两份合同,把其中一份在栅间举起。纸很新,边角锋利,在光里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页。
鲁迅 :你们要的不是一个口号统一,是目的统一。
柔石 :对——目的都在工农大众,战线也就统一了。
可是大先生,统一不是整齐。你与他的那场争,争的不是谁服从谁,是“怎样写”与“为何写”,能不能在同一条战壕里互相骂着改稿。
鲁迅 (笑):骂得对。我也只服改出来的稿。
柔石 (把合同收回,重新揣进怀里):那你替我改一篇。
鲁迅 :哪一篇?
柔石 :我还没有写的那一篇。
【舞台】两人都沉默了。铁栅在这一刻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不是被碰响的,是被风穿过去的。风从栅缝里钻过来,带着外头的雨气,落在鲁迅的手背上。
鲁迅 (把手里的布包举起,举到栅前):碗。两只洋铁碗。我没能送进去。
你告诉我,你在牢里要几只碗,我就送几只。
柔石 (隔着栅,把手按在鲁迅的手背上。两个人的手,中间隔着铁。一只手温热,一只手冰凉) :
两只。一只给我,一只给冯女士。
她说,她母亲从前给她梳头,总是先把水倒在碗里,试一试凉热,才肯往她头上浇。
她还说,她想在死之前,再喝一碗热的。
【舞台】:鲁迅把布包按在铁栅上,按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铁栅被他按得微微颤动,颤动声,像一声被压住了的抽泣。
鲁迅 (低声):你替我告诉她:我烧过一盆火。火里全是信。我把热的,都烧掉了。
我留着冷的。
柔石 :那你替我们把冷的,写下来。
鲁迅 :我写。我写了,就有人来印。印了,就有人来读。读了,就有人接着写。
柔石 :够了。这就够了。
右区 《前哨》编辑室
【舞台】时间:一九三一年四月。同一舞台的右半。桌上摊开一册《前哨》纪念战死者专号的校样,油墨未干,纸上有一小块湿痕,那是有人不小心按上去的。旁边放着《柔石小传》的手稿、一只排字盘、半瓶墨。
鲁迅 (独坐,把《柔石小传》与《中国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和前驱的血》并置,把一张空白稿纸压在两者之间) :
我从来不给活人写传。人活着,传就不立得住——他会自己走。
但他死了,只好我替他立了。
【舞台】:他提笔,在空白稿纸的末尾署名:L.S.。写完,他把笔放下,把三个字对着灯照了一照。可灯是冷的,因此照不出温度。
鲁迅 :“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文学在今天和明天之交发生,在诬蔑和压迫之中滋长,终于在最黑暗里,用我们的同志的鲜血写了第一篇文章。”
【舞台】他把校样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留着一块空白,那是“左联五烈士”的名单。他用笔,一个一个,写下五个名字。写到“柔石”,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墨开始洇。他于是把那一笔用力按下去,把洇开的地方按成一个小小的句号。
鲁迅 (独白,转向观众) :
我这一生,写过很多序。序是给人开路的。
这一回,我写的是末页。末页是给人收尸的。
序好写。末页不好写——因为末页上,我们要写的人,已经不在了,我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替他多走的一步。
【舞台】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旧信——那是柔石托人捎出的第二封信,封口完好,背面有一道很淡的指印,是他自己的。他把信摊在校样旁边,摊得很平,平得像一块墓碑。
鲁迅 (低声,像是说给那封信听) :
“冯女士的面目都浮肿了。望你们极力为我俩设法。”
我没有替你设法。我只在你死后,替你印了一页纸。
这页纸,是你的坟。
【舞台】编辑室的灯在这一刻忽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又像是有人从窗外走过,把影子投在了灯罩上。灯光复明时,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只洋铁碗,新的,碗底有一道出厂时刻下的划痕。
鲁迅 (把碗拿起,对着光看。碗很薄,光从碗底透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圆) :
(低声)
这两只。一只给他,一只给她。
他们都没有收到。
【舞台】他把碗倒扣在桌上。碗底朝天,和第一幕里那一只,正好相对——两只碗,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册《前哨》,像两只眼睛,一只睁着,一只闭着。
【舞台】右区的灯光渐收,只留下桌上那两个“L.S.”字样,在黑暗里微微发亮,像两根刚刚插下的香。
第七幕 他们没有过成年
【舞台】时间:一九三一年春,至一九三三年。地点:鲁迅的书房,与其意识中那一整条他走过的街。台左是他的书桌;台右是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弄堂,弄堂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门,门上都没有号码——因为号码都已经被擦掉了。
第一场 母亲
【舞台】时间:一九三一年春。弄堂深处,一束暖黄的光。柔石的母亲坐在一条长凳上,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她眼睛是瞎的,瞎得很彻底——她看人的时候,脸是朝着声音的,不是朝着人的。她的手在布包上摸,一下、一下,摸得很轻,像是怕惊动里面睡着的人。
母亲 (老妪声,颤巍地,自语):我儿子写信给我,说:“母亲,我在这里很好。”
我摸那封信。信纸上有墨,有墨就是热的。我摸着墨,就知道他还在写。
可那后来,信不来了。
(把布包解开)
我把他的衣裳收起来。他小时候的衣裳,我留着。他中秀才那年穿的那件,我也留着。我一件一件叠好,叠得跟他在家时一样。
【舞台】她从布包里取出一件长衫,是一件旧长衫,袖口磨破了三处。她把长衫展开,展开时,长衫自己抖了一下,像是有人穿着它,想挣一下。她用手把长衫摸了一遍——从领口到袖口,从袖口到衣襟,一寸一寸。
母亲 :这袖口,是他自己补的。他补得不好。他补得不好,我心里反倒高兴——他肯自己补,就说明他还有衣裳穿。
(把长衫举起来,举到耳边)
我儿子身上,一直有墨的味道。他从小就有。他写文章写到半夜,墨点子溅在袖口上,他不肯洗,他说:“这是我的字。”
(笑了一下)
我摸得出哪一处是他的字。
【舞台】她把长衫贴在脸上,贴了很久。长衫很凉,凉得像一件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她没有哭。她只是摸,摸完,重新叠好,重新包进布包,系上扣子,系得很紧。
母亲 (对着空处,声音忽然亮起来) :
少雄——你回来了?
你在门口?你站一站。你别进来。你衣裳上都是雨。
(笑)
我摸过了。你长高了,你长高了!
【舞台】门外没有人。风从弄堂那头吹过来,吹动了她膝上的布包。布包松开一角,露出那件袖口磨破的长衫。长衫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只想要站起来的手。
第二场 没有过成年的人
【舞台】时间:紧接前场。鲁迅自弄堂那头走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很暗,暗到只能照见他自己脚前的三步。他走过一扇门、又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都有一个声音在喊他。
声音 (胡也频):先生,我第三幕写到“天亮了”,还没写散场。
鲁迅 (停下,对着那扇门):我替你写完。天亮了,人不散。人留下来,把剧场拆了,去盖房子。
声音 (殷夫):先生,我的德文课本,你收着。
鲁迅 (把灯举高):我收着。我把它放在柔石的书旁边。你们两个,一个教,一个学,就隔着一层纸。
声音 (冯铿):先生,我母亲从前给我梳头,总要先试一试凉热。
鲁迅 (声音发紧):我替你试过了。水是热的。我倒了两只碗,都是热的。
声音 (李伟森):先生,第二百一十五行,我留着一个空。
鲁迅 :我替你补上。我把你们五个的名字,一个一个写进去。写满了,我翻一页,第二百一十六行,还是空的——这让我们留给后来的人。
【舞台】他走到弄堂尽头。尽头没有墙,只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把锁——正是序场里那把没有锁孔的铜锁。锁是开的,虚挂在门扣上,一碰就会掉。
鲁迅 (伸手,把锁取下。锁很轻,轻得不像铜) :
十年前,我写铁屋子,问的是:谁在锁门,谁有钥匙。
十年后,我早已站在这一扇门前,手里拿着一把开了的锁,却不敢推门。
因为我怕——门后不是他们。门后只有一间空屋子,屋子里摆着好多只洋铁碗,只是一只都没有人用过。
【舞台】他没有推门。他把那把锁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灯在他身后留下一长条光的尾巴,尾巴扫过那些没有号码的门,把门上的漆一点点地照回原色。
第三场 三周年祭
【舞台】时间:一九三四年二月,夜。鲁迅的书房。桌上摊着一份剪报,剪报上是一行很小的消息:“左联五作家被害三年,至今未宣布罪状。”他把这行字用红笔圈了起来,圈得很小,小到几乎要嵌进纸里。
鲁迅 (独白) :
三年了。他们至今没有宣布罪状。
好啊,没有罪状,便没有罪名;没有罪名,便没有人需要负责。
他们杀人的法子,是让一个人连“为什么死”都不知道——死了,是一片空白;活着的人要纪念,也无从纪念起。
可人是要纪念的。人不纪念,死就不是死,是一阵烟。
我们绝不要他们是一阵烟。
【舞台】他从抽屉里取出五张很小的纸——是他抄下的五个人的名字,一笔一笔,写在最普通的纸上。他把五张纸在桌上排开,排成一个半圈,像围坐一桌。
鲁迅 (给每一张纸都倒了一点茶,一人一小口) :
喝茶。你们喝不到,可杯子要摆着。
柔石——你喝你那一份。你从前在我家,总是喝得很急,烫了舌头,还要说“不烫”。
殷夫——你喝你的。你那一份是热的,因为我替你试过了。
冯女士——你喝你的。这一杯,是给你母亲的。你母亲给你梳头,总要试一试凉热。
胡也频——你的那一份,我留着。你还没写完第三幕。你写的时候,我要听见。
李伟森——你那一份最多。你要补第二百一十五行。你先喝,喝完了再写。
【舞台】他把最后一只杯子倒满,放在那五只杯子中间。杯子是空的,没有人来喝。杯口在灯光下泛着一圈很薄的光,像五个人留下的五个句号。
第八幕 月光如水照缁衣
第一场 改诗
【舞台】时间:一九三三年春;可再叠入后来每一次演出。舞台空旷,只剩一张桌、一盏灯、一张稿纸。樱花花瓣自高处飘落——不是一瓣一瓣地落,而是一阵一阵,像有人站在高处,一把一把地撒。花瓣落在书桌、稿纸与旧合同上,把纸面盖住一小半,像一层很轻的雪。
【舞台】鲁迅并不卧病,只是疲倦地站立。他手边那件长衫的袖口,磨破了三处——其中一处,是新补的,补得不好。他反复修改一行诗,改了写,写了改,稿纸上同一个位置被涂了又涂,纸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毛。
鲁迅 (念,改):眼看朋辈成新鬼……
不。
(用墨把“眼”字涂掉,在旁边写一个“忍”)
忍。要忍。不忍,就写不下去。
刀边……
(停笔,对着“边”字看了一会儿)
不,刀丛。
(把“边”字圈掉,在旁边写“丛”)
边,是一面。丛,是无数把。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杀我们。
怒向刀丛觅小诗。
【舞台】他把笔放下,抬起头。有一片樱花瓣正好落在他手背上。他没有拂去,只是看着它。花瓣很薄,薄到能看见他手上的血管。
许广平 (自暗处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的东西,热气很淡,淡得快要看不见):给谁?
鲁迅 (把花瓣从手背上轻轻拂下):给一个日本歌人。此刻在中国,无写处。
(把那碗接过来,接在手里,不急着喝)
我试过了。我替他们都试过了。是热的。
【舞台】他把碗放在桌上,放在那五只空杯子旁边。六只杯子,一字排开,中间那只满了,其余五只是空的。他看了这一排杯子很久,像在看一个句子。
第二场 无写处
【舞台】时间:同场,夜更深。月光从窗里照进来,照在地上,像一汪水。鲁迅坐在那汪水里,影子被拉得很长,长过整间屋子。他膝上摊着一份《前哨》的校样,校样上密密麻麻都是他的批注——他替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加了一个小注,注的是他们的年纪:柔石,三十;殷夫,二十一;胡也频,二十八;冯铿,二十四;李伟森,二十八。
鲁迅 (独白):
他们都还没有过成年。
柔石三十岁,按他们新历的算法,还差几个月。他一生都在赶——赶着印书,赶着译稿,赶着回宁海多住几天陪他失明的母亲。他什么都赶,只没赶上自己的命。
殷夫二十一。二十一岁的德文,只学到动词放到句尾。
冯铿二十四。二十四岁的脸,肿得认不出。
胡也频二十八。第三幕永远停在“天亮了”三个字上。
李伟森二十八。第二百一十五行,留着一个空。
【舞台】他把校样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的。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像盯着一间没有人的屋子。
鲁迅 (提笔,在那片空白上写下) :
“夜正长,路也正长。”
(停下,对着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
我五十岁了。我写“夜正长”,正因为我知道夜有多长。
我写“路也正长”,是因为我不肯承认:这条路,要他们那样的年纪去走完。
【舞台】笔尖在纸上停住,没有再往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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