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九十年前的今天，1936年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与红一方面军在将台堡会师，红军三大主力的会合宣告长征胜利结束。九十年过去，这条两万余里的行军早已不止是中国革命的转折点：它被讲述、被翻译、被绘制，成为一个不断被重新解释的叙事母题。本刊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刊发此文，把视线投向一个常被忽略的方向——战后日本。
文章勾勒出一条清晰的传播链条：1930年代日本的军政报刊与陆军调查档案里，红军的大规模机动只是零散的战术情报;1960年代，长期译介中国现代文学的冈本隆三把它写成一场试炼，又在1969年把它提升为“现代革命精神的源流”;1970年代，漫画家横山光辉以冈本的著作为底本，在《Big Comic Original》上连载459页的《長征》，让虚构的农家战士与女红军，把宏观战略化为身体的经验。
这条链条上，没有一环是被动的接受：情报被读作战局变量，史书被读作精神源流，漫画被读作青春热血，2004年文库版重印时又被读作历史纪实。同一段历史在不同世代眼中不断变换面孔，正是跨文化传播的真实机制，也是本文想要呈现的东西。文中所据冈本隆三的著作、横山光辉的漫画与相关日文研究，均列于篇末，供读者进一步追索。
PROLOGUE
引言
2026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实现了中国革命战略的大转移，跨越万水千山，深刻影响了现代中国的历史走向。毛泽东在1935年12月27日《论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策略》的报告中指出，“长征是历史纪录上的第一次”，红军在“天上每日几十架飞机侦察轰炸，地下几十万大军围追堵截”的条件下，“长驱二万余里，纵横十一个省”。这场行军既被视为革命精神的体现，也被视为极端生存条件下的奇迹，持续引发各国的关注和解读。
“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其中“播种机”一语，说明长征不只是军事转移，也沿途传播革命主张、留下影响。长征的传播还延伸到中国之外。在战后日本的文化语境中，长征经历了一条独特的跨国传播路径：先以边缘军事情报的形式出现，经专业历史译介，最终进入大众图像叙事。
1973年，日本漫画家横山光辉在小学馆青年漫画杂志《Big Comic Original》上连载长篇漫画《長征(ロングマーチ)》(Long March)，原作署名为战后日本中国现代文学翻译家、历史写作者冈本隆三。该作篇幅达459页，以刚劲的笔触描绘红军在国民党重兵围堵下告别根据地，渡过大河、翻越雪山、穿过草地，历经饥寒、伤病与激战，最终抵达中国西北的征程。
▲ 横山光辉《長征》讲谈社漫画文库本上卷封面
长征为何会在1970年代初成为日本主流商业漫画的创作对象?日本大众又通过哪些文化中介认识这场中国革命?横山光辉画长征并非偶然。这背后，既有冈本隆三自1960年代初以来持续写作长征历史，也有战后日本对中国革命的研究积累。冈本隆三用文字记录长征，把它写成一场革命考验;横山光辉用图像呈现个体命运。两人分别从历史叙述和图像表达两个方面，为观察长征在战后日本知识界和大众文化中的传播、重构与接受提供了一个具体例子。
PART ONE
一、日本战前视线中的红军行动
长征在海外的传播，起初多表现为零散的战术情报，后来才逐渐形成完整的历史叙事。1934年10月中央红军撤离江西中央苏区时，“长征”尚未成为统一名称;行军初期多称“突围”“转移”或“西征”。到1935年中期以后，“长征”才逐步具有完整的政治内涵和象征意义，成为一个历史范畴。
对于同时代的日本军政界和媒体来说，红军的大规模机动首先被放在中国战局变化和地缘控制的实用框架中观察。例如，1936年3月24日，日本殖民媒体《满洲日日新闻》刊登了题为《経済的不安増大し窮余の策として増税——共産軍侵入と山西財政》(经济不安加剧，被迫采取增税措施——共产党军队进入山西与山西财政)的报道。在这类报道中，红军的战略转移被描述为区域性的财政冲击、驻军变动和地方行政危机。可见，彼时读者接触到的是零散、局部的军事新闻，还看不到长征作为战略突围和历史转折的整体图景。
日本陆军在华北的调查档案也记录了这一时期的情报关注。历史学者岩谷将在系统梳理日军调查目录后指出，1936年红军东征进入山西前后，日军对中共武装力量的侦察频次明显增加。不过，这一时期的观察主要受前线防备、情报渠道和战术应对等现实需要限制，记录多停留在编制规模、补给线索和行进方位等战术层面。
由此可见，战前日本对红军转移的了解具有明显的即时性和碎片化特征。把这些分散的战局片段整理成一段有内在逻辑、政治意义和叙事完整性的中国革命史，则是战后日本知识界面对战后东亚新格局后逐步展开的工作。
PART TWO
二、冈本隆三的著译路径
在战后日本系统译介和书写长征史的过程中，冈本隆三(1916—1994)发挥了关键作用。冈本出生于日本静冈县，1937年毕业于旧制东京外国语学校中国语科，战后曾任横滨国立大学助教授，后辞去教职，专门从事著译和文化评论。从冈本的治学和创作经历看，他走向长征历史写作的起点，正是多年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翻译所积累的经验。
早在1940年代，冈本隆三就翻译了中国古典讽刺小说《儒林外史》和沈从文的短篇小说集;战后，他又大量翻译丁玲、鲁迅、老舍、周而复、曲波等中国作家的作品。长期从事中国现代文学翻译，使他和传统的学院派军史研究者有所不同：他不仅熟悉中国近代以来的语言特点和社会结构，也了解普通人在社会剧变中的感受。文学译介帮助他理解中国民众的心理和革命动力，也使他在后来书写长征史时，不局限于战报式罗列，而能关注历史现场中的人情与社会关系。
1963年10月，冈本隆三的《長征：中国革命試練の記録》(长征：中国革命试炼的记录)由弘文堂列入“Frontier Books”丛书出版，次年又出版续编。书名中的“试炼”是冈本解释长征的核心线索。他并不把长征看作一次顺利的行军，而是着重分析红军如何在军事压力悬殊、自然条件恶劣、内部出现思想危机的情况下，完成组织重整和意志磨炼。该书面向日本普通读者，系统梳理了红军撤离中央苏区的动因、转战西南的险境、遵义会议带来的决策转折，以及这支损失严重的军队如何在陕北站稳脚跟并恢复生机的过程。
▲ 冈本隆三《中国革命長征史》书影(サイマル出版会，1969年)
1969年，冈本隆三在サイマル出版会出版《中国革命長征史——現代革命精神の源流》。如果说1963年的著作主要写长征经历的“现实试炼”，这部266页的专著则进一步把长征解释为“现代革命精神的源流”。冈本要回答的，不只是这支队伍如何在军事压力下生存下来，还包括一次充满风险的战术转移为何后来被视为此后数十年中国革命的精神源头。这些著作反映出，长征史研究在日本已从军事纪实扩展到思想史层面的解释。
进入1970年代，冈本隆三的写作范围进一步扩大。他尝试从多个角度呈现中国工农红军，使日本读者有更具体的了解。
1971年，潮出版社将冈本的《長征》收入普及度更高的“潮文库”，为后来横山光辉改编漫画提供了文本基础。1972年，冈本隆三主持编纂日文版《星火燎原：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史》第三卷《長征》(井口晃译，新人物往来社出版)。《星火燎原》的价值在于汇集了大量革命亲历者的第一手回忆，保存了普通指战员在长征途中的日常生活、阵地交锋、行军见闻和战友情谊。通过冈本的编选，日本读者可以越过宏观文件的抽象表述，接触带有现场感的个体记忆，并从中看到革命者的信念和生命力。
同年，冈本隆三出版《長征秘話——西路軍潰滅の記録》(长征秘话：西路军覆灭的记录)。这一选题反映出他对中国革命进程复杂性的关注。在常见叙述中，长征多被视为团结和胜利的象征;西路军在河西走廊的苦战和牺牲，则是其中较为沉重的一面。冈本叙述了西路军转战大漠戈壁、遭马家军围攻而失败的过程，把注意力放在革命行军中的牺牲和困难上。这种多面呈现，使长征在战后日本的文字传播中不再只是单一形象，呈现出胜利与代价并存的复杂面貌。
PART THREE
三、横山光辉的视觉转化
正是在冈本隆三构建的丰厚史实土壤上，漫画大师横山光辉(1934—2004)接过了讲述长征的接力棒。
作为战后日本漫画界的巨匠，横山光辉以《铁人28号》《伊贺的影丸》等作品引领了少年漫画潮流，并在1971年开启了宏篇巨作《三国志》的连载。横山尤其擅长以沉稳写实的构图、严密的叙事节奏来驾驭大规模战争场面与复杂的人物阵营。然而，与取材于古代英雄传说的《三国志》截然不同，《长征》所面对的是二十世纪中国波澜壮阔的现代革命斗争，具有不可更迭的现代历史真实性。
根据横山光辉官方作品资料库，他在1972年率先于潮出版社的《周刊言论》上发表了一篇45页的中篇漫画《長征》;随后在1973年3月至12月，他在小学馆旗下的《Big Comic Original》上正式连载了全长459页的同名历史长篇漫画，并在封面与卷头明确标注“原作：冈本隆三”。从1972年的探索性短篇到1973年的规模化连载，横山展现出了对这一题材的持续热忱与深刻酝酿。
▲ 横山光辉《長征》内页：遵义会议
从时代背景来看，1973年恰逢中日邦交正常化实现的开局之年，两国关系的破冰为日本社会重新打量中国现代历史注入了强烈的文化好奇心。但更关键的动因在于，这一时期的日本商业青年漫画杂志正在积极探索严肃题材与现实主义风格。一部描绘中国共产党与工农红军生死远征的严肃历史漫画，能够登上主流大众商业刊物并获得长达数月的连载空间，证明长征历史已成功跨越了政治团体与学术研究的狭小圈层，依托成熟的图像工业，正式进入了面向日本普通大众读者的文化消费与精神阅读空间。
把冈本隆三的历史文本改编为漫画时，横山光辉面对一个媒介转换问题：如何让战后成长于富裕环境的日本读者，对一场发生在遥远中国、条件极为艰苦的长途行军产生共鸣?
横山光辉在漫画中采用了颇具匠心的叙事安排：他不仅描绘了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领袖人物运筹帷幄的战略决断，更在浩荡的行军队列中，创造性地塑造了青年农民战士黄良成与红军女战士桃花这对虚构的主人公。
▲ 横山光辉《長征》内页：黄良成与桃花(原书第18页)
在漫画开篇，黄良成出身贫苦农家，备受恶霸地主压迫剥削，在红军女战士桃花的宣传与感召下毅然投身革命队伍。随着行军的推进，叙事镜头频繁在两个层面切换：一方面是高屋建瓴的宏观历史节点——从强渡乌江、突破天险腊子口，到遵义会议的路线转折、娄山关大捷后毛泽东登高填词《忆秦娥·娄山关》，横山以极具张力的大全景画格，展现出红军破除重重包围的战略气魄;另一方面是黄良成和桃花的经历，如二人在冰天雪地中相互扶持、枪管过热等战地细节、断粮多日后的饥饿，以及在草地沼泽中看着战友被吞没的绝望。
这种宏观战略与个体经历并行的双线结构，发挥了漫画媒介的表现力。教科书中的“长途行军”，在漫画中化为脚底磨破的血泡、冻裂的皮肤和因饥饿而蜷缩的身体;读者不必依赖抽象的军事数字，就能体会行军的艰难。黄良成从目不识丁、性格怯懦的佃农逐渐成长为红军战士，这一过程容易引起青年读者的共鸣。行军后期出现路线分歧，黄良成随主力奔赴陕北，桃花则随军转战西北，与强敌战斗至最后一刻并牺牲;两人的离合与牺牲增强了作品的悲剧色彩，也从情感上说明了红军将士为何能在绝境中坚持。
▲ 横山光辉《長征》内页：渡河突击
可以说，冈本的史书提供了严密的历史框架，横山的画笔则使长征在漫画中变得具体可感。
PART FOUR
四、跨越时空的接受与回响：文库版的再流通与长程印记
横山光辉的《长征》于1973年连载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未再出版。直到2004年12月，讲谈社以“讲谈社漫画文库”的形式出版上下两卷单行本，使这部一度被称为“梦幻名作”的革命历史漫画重新进入日本图书市场。
这一出版跨度反映了长征故事在日本接受节奏的变化。1973年读到杂志连载的读者，正处在冷战和中日建交后的历史转折期，他们看到的是一种与邻国当代政治密切相关的叙述;2004年翻开文库版的读者，则身处后冷战的和平年代，更多是以阅读历史纪实的方式，回溯20世纪那场革命的精神起点。尽管相隔数十年，作品对人在极限条件下的毅力以及革命理想的描写，仍能引起日本读者的敬意。
▲ 横山光辉《長征》内页：《忆秦娥·娄山关》(原书第185页)
与此同时，冈本隆三的历史著述也产生了持续影响。2011年，日本学者小岛正宪在《長征とチベット族》(长征与藏族)一文中回忆，自己青年时代阅读冈本隆三的《长征》时，曾为红军翻雪山、过草地以及严守群众纪律的故事所打动;多年后，他正是沿着冈本著作中的线索，前往四川藏区实地考察当年红军与少数民族社会的互动。这一经历说明，冈本隆三和横山光辉笔下的长征叙事不仅停留在纸面上，也持续促使日本读者关注中国近代革命的动因、边疆社会以及人在极端环境中的生存意志。
EPILOGUE
结语
从1930年代日本军政报刊对中国战局的零星刺探，到1960年代冈本隆三倾注文学笔意建构的“试炼史书”，再到1970年代横山光辉以热血分镜在商业期刊上挥洒的视觉史诗，长征在日本的传播轨迹，生动展示了一场属于中国人民的革命远征如何升华为世界性的精神资源。
在纪念长征胜利90周年的今天，重新审视冈本隆三与横山光辉的著述与画卷，其意义不仅在于发掘一部珍贵的跨国文化交流遗存，更在于让我们看到：长征精神所蕴含的坚韧、牺牲与对光明的绝对追求，能够跨越语言的藩篱、意识形态的界限与媒介的阻隔，在不同国家、不同世代的心灵深处激荡起持久而深邃的共鸣。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历史的跨文化传播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静态沉淀，而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时代接力。当年，冈本隆三以文学译介深潜于社会历史肌理，横山光辉借大众漫画切入流行文化的广阔天地，无不昭示着：一种革命文化要在异质语境与多元世界中生生不息，离不开契合时代的媒介自觉与叙事创新。面对日新月异的全球传播生态，如何超越陈规、提炼革命历史中全人类共通的价值力量，运用现代视听语言与数字化载体让红色记忆走进当代世界青年的视野，依然需要当代人抱持“而今迈步从头越”的探索精神与主动作为。唯有在守正创新中不断注入当代的思考与创造，那座凝聚着人类极限信仰与生存意志的长征精神丰碑，方能在更宽广的世界文化视域中历久弥新、回响不绝。
END
主要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1.岡本隆三：《長征：中国革命試練の記録》，弘文堂，1963—1964年。 CiNii 检索记录：https://ci.nii.ac.jp/ncid/BN06450515
2.岡本隆三：《中国革命長征史——現代革命精神の源流》，サイマル出版会，1969年。 CiNii 检索记录：https://ci.nii.ac.jp/ncid/BN01873930
3.岡本隆三：《長征》，潮出版社“潮文库”，1971年。 CiNii 检索记录：https://ci.nii.ac.jp/ncid/BA36806279
4.岡本隆三：《長征秘話——西路軍潰滅の記録》，潮出版社，1972年。 东京都立图书馆目录检索：https://catalog.library.metro.tokyo.lg.jp/winj/opac/switch-detail.do?bibid=1100483698&lang=ja
5.岡本隆三编、井口晃译：《長征》，《星火燎原：中国人民解放軍戦史》第3卷，新人物往来社，1972年。 CiNii 检索记录：https://ci.nii.ac.jp/ncid/BN02428558
6.横山光辉：《長征(ロングマーチ)》，《Big Comic Original》，1973年3—12月;讲谈社漫画文库本，上下卷，2004年。 讲谈社产品档案：https://www.kodansha.co.jp/comic/products/0000039401
7.岩谷将：《華北における日本陸軍の中国共産党(軍)調査目録》，《近代中国研究彙報》第31号，2009年。 东洋文库全文链接：https://toyo-bunko.repo.nii.ac.jp/record/2651/files/kinchu-iho-31-04.pdf
8.小岛正宪：《長征とチベット族》，《京都大学东亚经济研究中心通讯》第359号，2011年。 京都大学学报链接：https://repository.kulib.kyoto-u.ac.jp/dspace/bitstream/2433/138540/1/359.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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