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鸟儿问答
毛泽东(作于1965年秋，最早发表于《诗刊》1976年1月号)
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
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
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
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
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
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
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毛泽东在1976年元旦，发表了写于1965年的两首词：《水调歌头•重上井冈山》，《念奴娇•鸟儿问答》，是有深刻用意的。
暮年毛泽东诗词风格与年轻时比，有了较大的变化。不再是文邹邹的“阳春白雪”，而是通俗直白，紧贴时政，痛陈胸臆，甚至将具有讽刺意味的寓言故事，写到了词中。可以说是“下里巴人”。
鸟儿问答。两种鸟儿，一问一答。古典诗歌中就有寓言诗和禽言诗。李白有《大鹏赋》。自比大鹏，最后与希有鸟的呼唤与许诺，同上青天遨游。敦煌发现的唐代民间歌赋《燕子赋》，借燕雀，凤凰等七八只禽鸟对答，讽刺封建统治。
毛泽东的这首词，既是政治抒情诗，又是寓言讽刺诗。
小寓言，大诗词。这首诗，采用寓言的方式，借用鲲鹏和雀儿的对话，问答的形式，艺术地高度概括了中国马克思主义者和苏联修正主义者的大论战。
毛泽东在诗中，没有进行直接的自我抒情，而是塑造了两个完全不同的鸟类形象，以象征的艺术手法，为我们展示了鲲鹏的博大，高远，无畏，以及蓬间雀的猥琐，渺小，卑怯。
全词最大的特点，是采用了大量的口语化的词句。以口语俗语入词，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不须放屁”，是全词情绪的爆破点，是全词的金句，也是最有争议的一句。
周恩来在生命垂危的时候，听工作人员读到“不须放屁”时，爽朗地笑出了声。这是周恩来留给人间的最后一次笑声。
这首诗是词，亦是话剧。与其说是一首词，不如说是一篇独幕话剧。
有人叫它诗剧——从剧的角度说的。
有人叫它剧诗——从诗的角度说的。
***
一、意象与典故
鲲鹏：出自《《庄子》·逍遥游》，象征目光远大、敢于直面世界革命风暴的无产阶级力量(暗指坚持斗争的中国共产党与反修力量)。
蓬间雀：即“斥鴳”，草丛里的小鸟，象征怯懦、短视、被炮火吓破胆的修正主义者(特指赫鲁晓夫集团)。
仙山琼阁：虚无幻境，讽刺对方逃避现实、搞“缓和幻想”。
三家条约：1963年苏、美、英签《部分禁核试条约》，表面反战，实则是核大国垄断、不许别国翻身。
土豆烧牛肉：赫鲁晓夫所谓“福利共产主义”名言，被毛拿来作漫画式嘲弄。
不须放屁：化用《何典》俚俗气，粗粝痛快，是毛诗词里最“破格”的一句。
二、在毛诗词脉络里的位置
这首和《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是同一时期“反修斗争”双璧：
大鹏=革命主体，居高临下看人间变局。
雀儿=妥协投降、幻想“仙山”的官僚集团。
核心命题：世界没有避风港，和平不能靠条约骗出来，只能靠斗争翻覆天地。
格律上走豪放一路，但语言故意“雅俗混用”——上半阕庄子气象，下半阕市井骂语，把政治讽刺写成了寓言词。
三、为什么敢写“不须放屁”
不是粗口炫技，而是：
1. 撕破“温良典雅”的虚伪外交辞令。
2. 对“核垄断+福利空头支票”的轻蔑。
3. 延续毛一贯的民间语感(《送瘟神》“一样悲欢逐逝波”也俗，但这首更狠)。
周恩来病危听到这两句，嘴角带笑——懂的人知道，那是把国际政治扒了皮写。
四、一句话定性
借《庄子》两只鸟，写20世纪60年代中苏论战：大鹏看的是“天地翻覆”，雀儿只想躲进“土豆烧牛肉”的幻境。
***
毛泽东1965年秋作，1976年1月《诗刊》首发。这是一首借《庄子》骨头、装20世纪政治血肉的寓言词，也是毛诗词里最“野”、最锋利、最带讽刺喜剧感的一首。
一、整体结构：天上两只鸟，人间一场论战
全词分两段：
上片写鲲鹏：凌空俯视，看见真实世界——炮火、弹痕、城郭。
下片写蓬间雀：被吓破胆，想逃进“仙山琼阁”，拿条约和土豆牛肉当安慰。
结尾一刀：“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不是写景词，不是抒情词，是政治寓言诗。
二、意象解码：庄子的鸟，毛的鸟
1. 鲲鹏——大视野、大历史、大斗争
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
背负青天朝下看，都是人间城郭。
典出《庄子·逍遥游》，但毛把“逍遥”改成“介入”：
庄子的大鹏是“无所待”的出世者。
毛的大鹏是站在历史高处看革命风云的唯物主义者。
“背负青天”不是仙气，是俯瞰全球阶级战场：
人间城郭 = 真实世界，不是幻境。
炮火连天 = 民族解放、反帝反修、第三世界动荡。
大鹏不避战，它认下这个世界。
2. 蓬间雀——短视、怯战、自我欺骗的修正主义
炮火连天，弹痕遍地，吓倒蓬间雀。
怎么得了，哎呀我要飞跃。
“蓬间雀”即《逍遥游》里的斥鴳，只在蓬草间跳。
毛用它讽刺：
被核讹诈吓住。
被“缓和”迷惑。
把妥协当智慧，把退让当福利。
“哎呀我要飞跃”写得很滑稽——不是豪迈的飞，是捂着眼睛逃。
三、下片对话：把国际政治写成街头对骂
借问君去何方，雀儿答道：有仙山琼阁。
“仙山琼阁”= 虚假和平、核垄断下的安全幻觉。
不见前年秋月朗，订了三家条约。
指1963年苏美英《部分禁核试条约》：
表面：反战。
实质：核大国锁死小国翻身路。
毛看穿：这是“吓雀儿”的绳子，不是解放人类的契约。
还有吃的，土豆烧熟了，再加牛肉。
戳赫鲁晓夫“福利共产主义”：
把共产主义缩成一顿饱饭。
把历史规律缩成厨房烟火。
毛的讽刺极准：
用最土的家常话，拆最漂亮的政治包装。
四、“不须放屁”：为什么这句是词眼
不须放屁，试看天地翻覆。
表面粗，实际是故意破雅：
雅词写到严肃处容易端着。
毛偏用《何典》式俚俗、村话、骂腔。
作用有三：
1. 撕掉外交辞令的虚伪：什么“仙山琼阁”“三家条约”，本质是自欺。
2. 立主体姿态：我不跟你说客气话，我看穿你了。
3. 收束全词气脉：前面都是鸟语，这一句突然人站起来，天地翻过来。
“天地翻覆”不是口号，是判断：
被压迫者要动。
旧强权秩序要垮。
历史不按条约走，按斗争走。
五、艺术上的狠处
1. 寓庄于谐
国际共运论战、核政治、中苏分裂——全写成两只鸟吵架。
大题材小开口，小开口里出雷声。
2. 雅俗同炉
上片：庄骚气象、九万里、扶摇、青天
下片：雀儿、土豆牛肉、放屁
——不调和，偏要调和，反而出奇张力。
3. 拟人不是装饰，是审判
雀儿不是鸟，是某种政治人格：
怕乱。
信条款。
把苟安当理想。
大鹏也不是神，是一种历史乐观主义：
不怕弹痕。
敢看真实。
信“翻覆”。
六、和毛其他词对照
《沁园春·长沙》：少年意气，问大地谁主沉浮。
《菩萨蛮·黄鹤楼》《忆秦娥·娄山关》：革命艰难中的沉郁。
《满江红·和郭沫若》：小小寰球，苍蝇碰壁(同周期讽刺)。
《鸟儿问答》：把“反修”写成寓言，最松弛、最毒、最笑中带刀。
它不靠壮烈动人，靠嘲笑动人。
七、一句话欣赏
用《庄子》的翅膀，骂20世纪的怯懦：
大鹏看的是天地翻覆，雀儿只想躲进土豆烧牛肉的梦。
最后一句粗话，把一切精致骗局轰开——
历史不陪你演仙山，只认敢不敢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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