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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州桥自传

加民 · 2026-11-19 · 来源:文教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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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州桥自传

——一座桥的自述

加民

我姓石,名安济,乡人叫我大石桥,外地人叫我赵州桥。名字多了,倒像一个人活过几辈子,每一辈子,都有一个称呼。

我生在隋朝,具体哪一年落地,后人说法不尽相同,大致在开皇、大业之间。那时天下初定,南北往来渐密,赵州城外却横着一道洨河。平日还好,到了水大的时节,行人望河兴叹,车马困在两岸。人要过去,货要过去,日子也要过去,于是有了我。

造我的人叫李春。

这名字本该刻在石上,风吹雨打,未必留到今天。幸亏唐代张嘉贞路过此地,写下一篇桥铭,开篇便说:“赵郡洨河石桥,隋匠李春之迹也。”一句话,把一个工匠从茫茫人海里拉了出来。中国旧书里,帝王将相多,工匠名字少。李春没有传记,他的传记便是我。

可百姓另有说法。他们唱:“赵州桥来鲁班修,玉石栏杆圣人留。张果老骑驴桥上走,柴王爷推车轧了一道沟。”神仙、圣人、驴蹄、车辙,全到我身上来了。我明知不是真的,却也不恼。老百姓觉得一座桥好得出奇,单夸石头和人工还不够,非得请鲁班来主持,请张果老来走一走,才算把心里的惊叹安顿下来。传说不是碑文,它不负责核实,只负责喜爱。

我的本领,不在高,而在空。

身下只有一道大拱,平平地展开,不把桥面抬得太陡,好叫车马省力。大拱两肩,又各开两个小拱。水小时,洨河从大拱下走;水大时,四个小拱也帮着过水。肩上留出空处,既减了自身分量,也给洪水让了路。许多事情都是如此:处处塞满,看着结实,其实容易受困;肯留一点空,反倒长久。

唐人张鷟远远望见我,说我“望之如初日出云,长虹饮涧”(张鷟《朝野佥载》卷五)。这话写得好,只是他只看了一个早晨。我还有正午的暴晒,深夜的寒霜,有冰凌碰石的声响,也有干旱时节裸露的河床。虹虽美,不能负重;我却得驮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我的拱券由二十八道石券并列而成。远看浑然一体,近了才知道,是一块石挨着一块石,一道券靠着一道券。人也一样,所谓众志成城,并不是从此没有缝隙,而是有了缝隙,仍肯彼此咬住,共同受力。

一千多年里,从我身上走过的,何止张果老的一头驴。

有赶考的读书人,包袱里装着干粮和文章;有走南闯北的商客,车轴吱呀,一路把尘土带进石缝;有迎亲的队伍,吹鼓手到了桥上,吹得格外卖力;也有送葬的人,白衣素幡,过去以后,哭声才被风慢慢吹散。军队来过,灾民来过,新官上任来过,卸任的老吏也来过。有人踌躇满志,有人垂头丧气。我不问他们姓什么,也不问前程如何,只管把这一程接住。

朝代在两岸换旗,我在河中弯腰。城里的从谂禅师讲禅,留下一句“吃茶去”。桥在城外,茶在寺里,细想倒有些相通:茶要一盏一盏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桥不说法,只度驴马,也度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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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也老过。

石缝会松,栏板会残,腰铁会锈,车马年复一年地碾,洪水隔三岔五地来。宋元明清,历代都有人替我修补。那些新补的石头,颜色总比旧石浅,像老人衣服上的一块补丁。起初显眼,过些年了,也就慢慢看不出来了。

我从不以伤痕累累为耻。老物件若始终崭新,多半没有替人受过力。

一九三三年十一月,梁思成来到赵县。他看我,不像香客看神迹,也不像游人看热闹,而是俯下身来,看我的筋骨,量我的尺寸,追问我何以站了这么久。他后来写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实在赞叹景仰不能自已。”(梁思成《赵县大石桥即安济桥》)

被人赞美,我当然高兴;被人看懂,又是另一桩高兴。

那时我已病得不轻。他有心替我医治,修缮的设想却被战火阻断。后来回想,这也是旧中国许多事情的命运:不是没有明白人,不是没有好办法,只是世道不许人安安稳稳地把一件事做完。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人们终于为我做了一次大修。桥下的淤泥被挖开,一些失落多年的栏板、望柱和桥面石重新见天日。隋代的雕龙从泥水里出来,身上的鳞甲还在,好像只是睡了一个长觉。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一块隋代石栏板,便是那时从桥下发现的。

那次修缮,救了我的命,也留下不少议论。有人说旧石换得多了,古意受了损伤;有人说彼时彼刻,先要稳住桥身,别的只能从长计议。这些争论,我都听着。桥本无口,任人评说,原是分内之事。何况,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难处,后人看得更细,也未必就该把前人一笔抹倒。

一九六一年,我成了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九九一年,又被美国土木工程师学会列为第十二处“国际土木工程历史古迹”。铜牌立在桥头,字很清楚。可我有时想,若李春地下有知,他大概不会先看铜牌,而会先看看拱券还稳不稳,石缝有没有继续开裂。工匠的心思,总归比名声实在。

后来,车马改走别处的桥,我从繁忙里退了下来。刚静下来时,反倒有些不习惯。听不见车轮,看不见驴蹄,只有游人的脚步,三三两两,从桥南走到桥北,又停下来拍照。孩子们扶着栏杆,低头找张果老的驴蹄印;老人们站在桥上,给孙辈唱那首《小放牛》。唱到“柴王爷推车轧了一道沟”,孩子便真去寻那道沟。

我想,这样也好。我驮过车马,如今驮一点故事。

赵县梨花开的时节,游人比平日多。花事短,桥寿长,两者放在一处,很有些意思。梨花只管一年一度地开,不管谁来谁不来;我虽活得久,也不敢说从此无须照看。石头并非不会老,只是老得慢。人若因此撒手,再慢的衰老,也有走到尽头的一天。

常有人问我,凭什么活了一千四百多年。

我说,一半靠李春,一半靠后来的人。

李春让我生得合理,后人让我病有所医。没有前者,我未必站得起来;没有后者,我也未必站得到今天。所谓长久,从来不是一次造成的奇迹,而是许多次不起眼的看护:补上一条缝,扶正一块石,发水时有人惦记,兵荒马乱时也有人不舍得毁掉。

我不过是一座桥。桥的本分,不在让后人仰望,而在让当世人过去。

水来了,让它有路;人来了,让他有路。我的日子,就这么一年一年,续在洨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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