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缅怀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五十周年作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千条万绪,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造反有理。”——毛泽东,《庆祝斯大林六十寿辰大会上的讲话》
亨利说,马克思主义总结一句话是憎恨比你富的人。毛主席说,马克思主义归根结底一句话,造反有理。历史已经检验过,前者为资产阶级剥削背书,让人们在被蒙蔽的努力中无偿献出自己的劳动成果,后者为无产阶级大众说话,争取人民群众的利益,向一切资产阶级剥削及其遮羞布开炮,到底谁是对的,公道自在人心!
最近有这样一张图片在网上流传,在某些自由主义思潮的视频下甚至以“摧枯拉朽”的趋势席卷了评论区,这张图片是这样的:

不少人在这张图片下面评论“哈哈哈”“精辟”等词句,似乎是对这张图片的观点推崇备至,又好像是超然物外地“洞烛了马克思主义之奸”。实话说,当我第一眼看到这幅图片和底下的评论时,我是怒火中烧的,我看到过很多这样误读马克思的话语,这些话语无一例外使用了令人通俗易懂的话语来界定马克思主义,贴上了外部评价赋予的仇富的标签,但它们只是通俗易懂,而并非经得过考验,这些话给人们了一个情绪宣泄的初始印象,用第一印象禁锢了对这句话的反思,用强烈的肯定语气让人认为这句话是“切中肯綮”的,而后又经过了口口相传的固化,以名乱名,三人成虎,人云亦云,这些话就被认为是“至理名言”了,但这是完全错误的,因为在从此岸到彼岸的过程中,没有任何论证过程作为中介,作为“这句话是对的”的证明。具体到个人,亨利这个观点完全用单一的负面情绪曲解了马克思主义,但我这一句话不足以支撑整个驳论的框架,所以我就有了这样一个想法:考究这张图片的来源并且彻底批驳这种观点。
追本溯源,我在“80 years of FEE”网站和《自由人》(The Freeman,1966)期刊中查到了这句话的原文。它并非网上有些人所谣传的那样,是一句流传甚久的“假名言”,而确实是亨利·哈兹利特(Henry Hazlitt)本人亲口所说,并写在了他所著《一分钟马克思主义》(One-Minute Marxist)的开头。他写道:
The whole gospel of Karl Marx can be summed up in a single sentence: Hate the man who is better off than you are.中文译作:卡尔·马克思的全部学说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憎恨那些比你过得好的人。
《一分钟马克思主义》,亨利·哈兹利特,1966
证据如下:


既然我们已经确定这句话的确是亨利先生所说,那么接下来我们就要全面反驳这个观点了,再次列出他的观点:卡尔·马克思的全部学说可以归结为一句话:憎恨那些比你过得好的人。
我们大概把这篇驳论分为三个部分,这三个部分分别解决三个问题:1、亨利·哈兹利特是谁,生活在什么时代背景之下,是什么因素使他说出了这样一句话?2、这句话本身存在什么谬误?这位先生在哪些方面误解了马克思?马克思是怎么说的?3、批判误读马克思的现象并说明这种思潮再兴起的原因是什么?在这三个问题中,第二个问题是最主要的。
现在我们先回答第一个问题。亨利·哈兹利特(Henry Hazlitt)1894年出生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的费城,1993年去世。就出身而言,他本不应该成为一个自由主义的辩护士:他在美国资本主义经济极为繁荣,相应的美国无产阶级极为困苦的时期出生,自幼丧父,母亲两次守寡,苦困的童年在不宽裕的生活中过去了。他曾在费城一所为贫困孤儿设立的私立学校就读,后随改嫁的母亲迁往布鲁克林,在布鲁克林高中毕业后,长大的亨利并没有接受系统的教育,在这之后,他的继父去世,他在免学费的纽约市立学院仅就读一年半便被迫辍学,原因是供养他改嫁的母亲,但他并没有因此放弃学业,而是坚信资本主义所宣扬的上升通道仍是畅通的,事实上,他的确成功了,成为了“幸存者偏差”中的自学成才的少数人。在辍学之后,他广泛奔走于各个图书馆,并学习了速记和打字。他在《华尔街日报》找到了一份工作,起初是担任总编辑的秘书,在这里,他对经济学的兴趣开始萌发,并且广泛阅读了当时著名经济学家的著作,在21岁的时候,他出版了他的第一本书《作为科学的思考》,在这本著作中,他的自由主义思想已经开始萌芽。他认为人们所认同的观点因为社会身份而变得不同,他将这种“不同”认为是思考的欠缺、忽视和懒惰,他认为有一种正确的思考作为终级的人的目标,把结构性的矛盾、结构性的剥削都归咎于个人思考的不足,但并没有看到这种“不足”与具体的人所处的社会关系的局限,他认为只要破除这种他所认为的乏味的思考,社会问题就能解决,但实际上并不,阶级剥削问题只能通过阶级斗争来解决。亨利把社会问题归结为人的思想缺陷,认为只要改变思想就能解决社会矛盾。这正是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所批判的:
思想根本不能实现什么东西。为了实现思想,就要有使用实践力量的人。
《神圣家族》,卡尔·马克思与弗·恩格斯
这也引出了亨利先生这句话的实质:他并没有平等地与马克思对话,而是在用片面的个人方法论消解阶级分析,他的目的不是反驳马克思的观点,而是主动地倾销他自吹自擂的自由主义观点。他自己的个人经历使他相信“个人努力”可以跨越阶级鸿沟,从而拒绝承认马克思所揭示的规律:在资本主义制度下,生活在社会化生产的大多数人无法通过“个人努力”跨越这道资本主义自己挖下的维护阶级统治的鸿沟。
在你们现存的社会里,私有财产对十分之九的成员来说已经被消灭了;这种私有制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它在十分之九的成员中间不存在。可见,你们责备我们,说我们要消灭那种以社会绝大多数人的没有财产为必要条件的所有制。总而言之,你们责备我们,是说我们要消灭你们的那种所有制。的确,我们是要这样做的。
《共产党宣言》
我们回到亨利先生的生平去。在他发表这本书后,哈兹利特先后任职于《华尔街日报》、《国家》、《美国信使》、《新闻周刊》和《纽约时报》等报刊。他担任过《纽约太阳报》的文学编辑、《纽约时报》的财经编辑、《美国信使》的编辑、《国家》的副主编,以及比利时《国际经济学评论》的美国通讯员。他还创办了《自由人》杂志,并担任经济教育基金会(Foundation for Economic Education)的创始副主席。这位周薪五美元起步的勤杂工一步步成为了一个奥地利学派的自由意志主义经济学家。这种这种信奉努力就有回报的名人自传式的人生经历在客观情况上也变相地巩固和构建了他的思想理论基础。
在他52岁那年,他发表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本著作《一课经济学》,至今成为自由主义者的必读书目;在他65岁那年,他全面批判了凯恩斯,认为他的福利国家、最低工资都是无稽之谈——而现在看来,这两者所秉承的观点都是服务于资产阶级剥削的,都是资本主义发展过程中建立于资本主义制度之上的观点。就这样,哈兹利特活到了九十八岁。他终其一生都未经历过对其自由主义信念的重大转变,即使经历过战争,他也并没有对此做过“为什么”的反思。这就是说,他并不是误解了马克思的思想,也不是认真研读了马克思的思想后的纠错,更不是了解到资本主义剥削后,对于解决社会矛盾的创新;他的攻击服务于明确的意识形态目的:捍卫自己所推崇的自由市场式的资本主义,阻止读者接触马克思的理论。
他坚定不移的维护资本主义,其实也反映了当时帝国主义兴起之后社会生活状况的急剧变化(这种变化主要表现在帝国主义霸权战争和全球危机的“大萧条”),因为资本主义世界亟需解决这种危机,这种经济基础的变化就影响到了思想领域的对冲,产生了资本主义内部的两个派别的斗争,这种斗争表现在凯恩斯“创新”倾售的政府干预宏观调控理论和经典自由主义理论的碰撞,在这种内部矛盾中,亨利先生站到了自由主义这一边。但无论怎样讲,这都是维护资本主义现行制度下的调整。
现在我们该讲第二个问题了:这句话本身有什么谬误?亨利在哪些方面误解了马克思?马克思是怎么说的?亲爱的亨利先生说,马克思的所有理论的核心观点就是憎恨比你富的人。这句话其实包含着两个误解马克思的谬误。
其一,马克思要求“你”憎恨比你富的人吗?这个观点把马克思严肃的阶级分析偷换成对具体的人的情感分析,并且将私有制下的生产关系简化成二元对立。在他所预设的场景中,这个世界拢共分为两种人,一种是“你”这样的不如人家富的人,一种是比“你”富的人,这句话很有煽动效果,把针对性的矛头直指“你”,直指他想传教的对象,形成了一种虚假的训诫和劝导,他在语境中把他自己置于一个教导者的地位,用看似中立的口吻,向“你”灌输一套关于个人奋斗的伦理教条,以维护似乎天经地义的贫富转换。在这个对马克思理论的否定过程中,亨利其实也提出了他的理想预设:“你”之所以处在“比你过得好的人”之下,是因为“你”不如他努力;而“你”可以通过努力成为“比你过得好的人”,把阶级根本对立的问题淡化成了一种无形的似乎可以越过的隔阂,由此,哈兹利特建立了他的主观叙事。
他认为马克思的思想就是在阻止人成为富人,阻止那些想努力的人成为富人,却没有想到那些在社会生产结构中比“你”富的人富起来的主要原因是占有生产资料以剥削无产阶级。这其实是一种偷换概念,马克思并不仇富,他把马克思所说的各个阶级之间的生产关系认为是分成了具体的人的形式,把马克思的阶级学说换成了简单的二元对立,而马克思所批判的是资本,是资本主义制度,而不是资本主义下的富人,马克思也不是在阻止“与富人相对的人”成为富人,更不是让人无端憎恨在这个制度下的相对“你”来说的富人,这些都太浅显了,在这个过程中,亨利所预设的“穷”与“富”只是这种生产关系的表象(例如某个科技公司的程序员,他也是无产者,却得到了比很多人都富有的资产,所以说穷与富仅是亨利先生假想的对立);而“富人”也只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的一部分,要看这个“富人”有没有压榨剥削剩余价值,在这个层面上讲,不能一概而论。
所以说马克思批判的是那些占有生产资料剥削无产阶级的资产阶级和资本主义制度,批判的是由生产资料私有制导向的贫富分化,也就是说,在这个过程中,亨利所预设的“穷”与“富”只是这种生产关系的表象,构不成马克思的学说。
有人说,马克思主义在批判资本家这样的富人,你难道不承认这个吗?是的,我不承认,就算是马克思出来也要第一个说不承认,为什么呢,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有明确的界定:
我决不用玫瑰色描绘资本家和地主的面貌。不过这里涉及的人,只是经济范畴的人格化,是一定的阶级关系和利益的承担者。
作为资本家,他只是人格化的资本。他的灵魂就是资本的灵魂。而资本只有一种生活本能,这就是增殖自身,获取剩余价值,用自己的不变部分即生产资料吮吸尽可能多的剩余劳动。
只有在越来越多地占有抽象财富成为他的活动的唯一动机时,他才作为资本家或作为人格化的、有意志和意识的资本执行职能。
《资本论》,卡尔·马克思
这就是说,资本家也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的具体表现之一,就是说,资本家是资本的人格化,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的具体的人格载体。所以果断地说马克思批判资本家这种富人也是不对的。资本家的个人品德如何,并不改变他所占据的结构性位置——即使一个资本家再品格高尚,再招贤纳士,他也同样受到资本增殖规律的驱使:必须压低成本、扩大市场、维持利润率,否则就会被他的同行淘汰。这是资本驱使他去剥削压迫的本能,而不是个人性格观点所能决定的。要解决资本主义所带来的罪恶,只有阶级斗争,而不是简单的憎恨。这样,我们就完整地反驳了“马克思仇视富人,要求无产者憎恨富人”这个观点。
其二,马克思主义阻止别人努力?这个观点认为努力一定能得到回报,对剩余价值理论避之不谈。亨利先生说马克思“永远不要在任何情况下承认,他的成功可能源于他自己的努力”。这是对剩余价值理论的误解。马克思从未表明他对个人努力的否定,相反,他肯定工人阶级的努力,但这种努力不是甘愿受资产阶级剥削当牛做马的努力,而是阶级斗争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努力。而在社会结构性的剥削下,个人努力只能为剩余价值“作嫁衣裳”。马克思不是否定个人努力,他是要问:凭什么“努力”与“回报”之间存在断裂,为什么大多数人永远无法成为“比你富的人”?
马克思主义并没有将这个问题的答案转向具体的人的分析,而是在整个社会条件下,看到了资本主义的发展,看到了资本增殖和逐利的本性——剥削工人的剩余价值——一个工人再节俭,也无法通过储蓄成为资本家;一个资本家再挥霍,也不会因为一次挥霍就沦为无产者。所以当亨利这种资产阶级信徒大肆宣扬个人努力的时候,他心底里不是希望那个人和“他”走一样的道路,他所宣扬的努力仅仅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工人们相信自己能够翻身,蒙蔽工人们的眼睛,使他们不断为资本社会化大生产甘愿贡献原本属于自己的工资,这样就使资产阶级愈发富有,以便供养亨利这样的被人捧臭脚的辩护士。当一些人明明被剥削时,如果他们看不到这种剥削是整个资本主义的恶果,反而再度给亨利这样的自由主义者捧臭脚,那才是真的可怜而可悲。而这个过程的结果,正如导师们所说:
在一极是财富的积累,同时在另一极,即在把自己的产品作为资本来生产的阶级方面,是贫困、劳动折磨、受奴役、无知、粗野和道德堕落的积累。
《资本论》,卡尔·马克思
工人彼此竞争,资产者也彼此竞争。……工人彼此间的这种竞争对于工人来说是现代各种关系中最坏的一面;这是资产阶级对付无产阶级的最有力的武器。
《英国工人阶级生活状况》,弗·恩格斯
上篇结束,下篇我们将再补充一个亨利的错误,并且完成第三部分,完结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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