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余杰
大概是1999年，我读到一本叫做《火与冰》的书，第一次知道了余杰这个人。当时，我真有基辛格见到毛泽东那种“触电的感觉”。尽管我今天的很多想法跟余杰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我始终感念余杰的启蒙教诲。
思想上的启蒙，就是把你从混沌中解放出来，带你到十字路口。我没有选择跟着余杰走下去，这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是一个艰难的抉择。余杰厌恶透顶的马克思说过一句老掉牙的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很无趣，但很有道理。我不可能超脱自己的现实环境，去认同余杰那一套偏执的理论。而余杰当年若不是被官僚拒之于中国现代文学馆的门外，大概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叛自己的启蒙老师也许就是启蒙的结果，即便是余杰，我相信他也不会因此怀疑我的真诚。
想写下我对余杰的阅读感受，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像我这样读遍余杰几乎所有公开出版物及少数电子出版物的，中国可能不多。我还收藏着《火与冰》、《尴尬时代》、《说还是不说》、《压伤的芦苇》、《铁磨铁》，并对朋友开玩笑：哪天余杰在海外混出息了，提名诺贝尔炸药奖了，我就高价盘出去。其实我心里面很清楚：余杰这种“冲锋队”的写作方式，缺少沉淀和提炼。随着网络进入千家万户，信息越来越方便获取，他的价值会大打折扣。这不，余杰之后，新一代的“公共知识分子”（这词在网上一般是贬义，我作为中性词使用）无论在文笔还是学识方面，都高出余杰不止一头。余杰的整个知识体系其实很陈旧，基本没有跳出20世纪80年代的窠臼，尤以“国民劣根性”批判为甚。我发现文史专业出身缺少社会体验或是缺少社会科学基础的人最喜欢“国民性批判”这个命题。没错，有问题就赖“国民劣根性”，很省事，但也很不负责。这个倒不能全怪余杰。“国民劣根性”批判的流行，与49年之后把鲁迅抬高到一个不能扬弃的高度有莫大的关系。对于这个问题，已经有人在反思——当然，我料想余杰是不会接受“敌人”的意见的，哪怕是真知灼见。
在政治类别上，余杰把自己归于自由主义者，是没道理的。自由主义者首先是保守主义立场，即不通过激烈变革手段，不断改良社会。余杰所推崇的“三权分立”等时下流行的宪政改制，恰恰是伤筋动骨的大手术。这说明余杰的心里藏着一个无政府主义的幽灵——既希望社会变好，又希望政府滚蛋。我不知道余杰到底有没有仔细读过他援引的那些自由主义大师的文章——起码余杰念念不忘的“国民性批判”和“制度建设”是矛盾的。从生物学来看，如果真的是人性出了问题，那只好用转基因来解决，什么制度都没用；如果人性是四海一心的，那就应该好好地耐心地搞制度建设，别扯没用的“人性”。在这一点上，海耶克弗里德曼波普尔等大佬都救不了余杰。
余杰除了政论式的文字之外，还能写一手不错的散文。这些文章大多集中在《说还是不说》、《香草山》、《压伤的芦苇》等几本书里面，其中以《说还是不说》当中谈武侠小说以及研究晏几道的文章最为出色。正是在这些文字当中，我找到了一个隐藏起来的余杰，一个渴望摆脱束缚、吟风弄月的传统文人，一个二手的政论家思想家，一个从来脱离社会又想改造社会的愤青，一个越俎代庖错把政论当散文做的失意者……“余杰走到今天这一步，是社会的悲剧”，我差一点就要得出这样的结论了。但我决定收回这句话，因为余杰后来越走越远，竟然和某些臭名昭著的分裂分子搞到一起，言论更加极端，这就突破了社会悲剧的底线。任何时候，遭到任何打击，都不可以走到这一步。余杰现在是基督教徒，虔不虔诚我不知道，但基督教也有它的底线，譬如要信仰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认同神创论而不是进化论……相信余杰没有突破基督教的底线，但他突破了中国人的底线。这一点，我不能原谅他。
也许是我小看了余杰的宗教信仰，因为基督教的教义本来就是反对国家的（尽管最大的基督教国家——美国，同时信仰最狂热的国家主义）。《圣经》里面有如下章节：
10:34 你们不要以为，我来是让地上太平；我来并不是让地上太平，乃是让地上动刀兵。
10:35 因为我来是让人与父亲生疏，女儿与母亲生疏，媳妇与婆婆生疏。
10:36 人的仇敌就是自己的家人。
10:37 爱父母胜过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爱儿女胜过爱我的，不配作我的门徒。
10:38 不背着他的十字架跟从我的，也不配作我的门徒。
《马太福音》
一个中国人，很难接受上述信条，因为基督教伦理直接颠覆了中国的家庭伦理。余杰莫非真的从基督教那里找到了他背叛中国的理论依据？我不能确定。
余杰前两天远走美国，似乎有不再回国之意。我觉得这对中国，对余杰本人，都是好事。个人与国家格格不入到一种极端，只要没有介入具体的叛国行动，我都愿意收回“汉奸”的称呼。余杰已年近四十，缺少一技之长，带着老婆孩子，一家人英语都不太灵光，在异国他乡如何生存？我想起89年之后出去的一批人。那批人当年信誓旦旦地要反攻倒算，拿了美国人欧洲人台湾人大把大把的钱，窝里斗得一塌糊涂，“反攻”毫无成效，面孔日渐猥琐，连养活他们的主子都厌恶了。据说只有一位姓严的学者，自食其力，不惜送外卖做苦活养家糊口。抛开意识形态争论，希望余杰学习这位严前辈，堂堂正正的，用自己的一双手撑起整个家。要知道：自由不是别人恩赐给你的，而是自己争取来的。在中国是这个道理，在美国也一样。拿着外国人的钱从事攻击祖国的事业，用“普世价值传播”、“政治变革推动”来搪塞都是苍白的，无力的。
余杰先生一路走好，多多保重、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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