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放战争后期,淮海战场上迷茫的“国军”基层官兵。1948年,(美)考夫曼 摄
赵洪轩所在的一二二师,老师长就是抗战名将,牺牲在滕县的王铭章。如今的师长,则是张宣武。
张宣武,我原先写过,这个人很有点意思。他不是四川人,而是河南人,在川军诸将中,绝对稀罕。
青年时代的张宣武,绝对的人生翘楚,肄业于河南留学欧美预备学校,即我的母校——河南大学的前身。同学中有两位特别优秀,一位是韩儒林,另一位是侯镜如。还没毕业,正逢冯玉祥第一次督豫,开风气之先,开封的青年学生纷纷参军,张宣武跟着就走了。

准备开赴内战前线的国民党军官兵。
此时的张宣武,不能不说是忧国忧民的爱国青年,为了“革命”,马上到手的文凭,留学欧美名牌大学的前程,都不要了。
但是到了解放战争,历经从冯玉祥系统到川军,从参加中原大战到参加四川军阀内战,再到抗日战争,如今又带着川军,即将在蒋介石挑起的内战中,一马当先,张宣武早就变了,成了“老兵油子”。谁给钱多,给我好处最多,我就为谁卖命,什么国家民族,什么老百姓,都抛之脑后,个人利益最大化,才是根本!
1946年1月14日8时,一二二师“光复”河南光山县城,此前我三五九旅顾全大局,主动撤出。

国民党军伤兵。
时值停战令下,停战令上明白规定着从1月13日12时起生效,并早在1月10日开始公布下达,而国民党军却于停战令公布后的第四天、生效后的第二天,攻击并夺取光山县城。他们也觉得不光彩,不久“军调小组”来了,在我军的强烈抗下,国民党方面的军调代表宋瑞珂,硬说我军“造谣”,“国军”是13日上午,而非14日,即停战令生效前,而不是生效后,拿下光山的。
顺便说,别看宋瑞珂吐沫星子乱飞,得意洋洋,一年半之后,连人带部队,都成了我军的俘虏。
做戏做全套,参与进攻光山的国民党军,上上下下一通忙活,把所有有关进攻光山城的命令、报告、通报及其有关文件,一律重新伪造,重点是日期一律提前一天,连街上的“安民”告示,都扯下来,新换了一张,重点是进攻时间在13日,而非14日。还挑选了几百名川军干部,学了几句河南方言,装扮成当地老百姓,布置在城关各要道路口和沿街铺面,随时应对国共美三人小组的临检,咬死“国军”就是13日,而非14日进来的。

美国人的坦克,也帮不了蒋介石挑起内战,走向覆灭的道路。
美国人当然是拉偏架的,啥情况他们很清楚,为防止国民党军露馅,干脆建议不要去光山调查了,国民党军已经占领光山,这属于“既定事实”,而且“证据确凿”,实无撤走之必要,供军就不要“纠缠”了。
事后,一二二师收到了刘峙、孙震转来的蒋介石的嘉奖手令,张宣武获得“忠勤勋章”,全师赏洋五千。
赵洪轩揭了张宣武的老底,说张宣武对打内战很积极,对河南老乡尤其狠。向解放区进攻途中,不断制造事端,一路屠杀。尤其在老家泌阳,显耀一时,鱼肉乡里,所到之处,大抓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即所谓的“嫌疑犯”。师部在泌阳,一次就枪毙了几个人,关起来的人更多了。当然,这些都由张宣武的“白手套”——师部便衣队长侯子平出面来干。此人原来当过三六五团团长,是河南西平人,回到老家也是无恶不作。

美国人援助蒋介石打内战的战斗机。
写到这里,估计有读者很纳闷:张宣武、侯子平,抗战期间,不都是曾血战台儿庄的抗日英雄吗?怎么解放战争,成这样子了?
现在的话语体系,只要抗日,就是好人。问题是抗日的目的是什么?继续奴役人民,还是解放人民?
张宣武的回忆录中提到过,抗战胜利前夕,1945年6月,五战区司令长官刘峙,就公开对一二二师全体官兵讲话:“我们有两个敌人!第一个敌人当然是日本鬼子,第二个敌人就是你们应该而且必须知道的——‘奸匪’,也就是共产党和八路军、新四军。第一个敌人不足畏,它可能很快地就要败退,而第二个敌人却是我们最大的心腹之患,是我们的死对头,它比第一个敌人还要厉害得多。因此,打罢日本,还有仗打,还过不成太平日子。你们思想上要有准备,你们要牢牢地记着我这一句话:将来抗日战争的结束,就是‘剿匪’战争的开始。”

陇海路东段铁路桥,蒋军的碉堡群。
张宣武,作为杂牌中的杂牌,要想实现自身利益的最大化,换言之,怎么在蒋介石、孙震眼中有价值,就必须比常人更狠,更卖命,来表现自己的忠诚,表现自己跟我党我军不共戴天。虽然抗战时期,该部曾和我党我军有过不错的合作。
所以,评价历史人物,既不能刻舟求剑,也不能一俊遮百丑。
时任营长的赵洪轩回忆,夺取光山县城前,张宣武召集营长以上军官,秘密下达命令。说奉上峰命令,要在停战协定签字生效前,拿下光山县城,不让共军在停战协定生效时占据一个县城。

行军中的国民党军。
为什么一定要夺取光山呢?
按照国民党方面的说法:河南全省,只有一个光山县城尚在“奸军”手中,打下来就等于河南全省所有城池不落“匪”手。
同为川军起义将领,刘文辉解放后曾对长子刘元彦说过:“蒋介石迷信武力,没有政治眼光,不顾国家利益,不管人心向背,怎么能不失败!”
不过,这明显是马后炮,就当时而言,国民党方面,能看出蒋介石必败的,恐怕极少。毕竟阶级利益使然,何况接收的大量日械,还有美国人大量援助和支持,“国军”又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呢?

国民党军士兵。
当然,民心所向,哪怕川军这样的杂牌军基层官兵,也是不想打内战的,毕竟将军们的勋章,以及升官发财,需要他们的血肉来奠基。
赵洪轩回忆,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春节,基层官兵和驻地百姓,人皆面无喜色。
此前由于日寇破坏,导致土地荒芜,十室九空,抗战胜利后,百姓还是不能正常生产,苦于兵灾。怎么可能有条件供给大军?该营驻在明港西边,靠近平汉铁路的几个小村庄,竟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风雪交加,严寒刺骨,基层官兵穿着破烂的棉衣,脚下是各式各样的鞋子,生冻疮烂手烂脚的很多,却缺医少药。如果是抗战时期,当兵的没半点怨言,如今怪话百出,甚至士兵不断逃亡。

长官训话。
与此同时,国民党准备打内战的节奏日益加快,部队整编,装备更换。
四十一军改为整编四十一师,下辖三个旅,一二二师为整编一二二旅,下辖三个团,原三六五团撤销,三个营合并成两个,打散充实到三六六团。
张则荪机关算尽,最后还是为人嫁衣,唯独赵洪轩留下来,在三六六团当二营长。
赵洪轩的心情不错,再次成了幸运儿,而且新单位其他两个营的营长,都是他的老部下。更高兴的是新编制下,各级编制和装备都充实了。

解放战争中,国民党军作为营火力的民二〇式82毫米迫击炮。
每个营增加一个炮排,迫击炮两门(八二)。每个步兵连增加一个小炮排,迫击炮两门(六〇)。连的编制增加一名中尉副连长,四个排各设上士副排长一名。
一个营的编制是三个步兵连,每连军官七员(连长、副连长、司务长、四个排长),士兵一百七十多名。每个连轻机枪九挺,步枪四十枝,还有少量冲锋枪。一个重机枪连,四挺“马克沁”重机枪,二十多支步枪、冲锋枪。军官五员(正副连长、司务长、两个排长),士兵一百一十名。炮排两门“八二”迫击炮、步枪、冲锋枪十余支。军官排长一员,士兵四十二名,营部军官六员(正副营长、副官、书记、军医、军械官),士兵十六名。全营军官共计三十八员,士兵约七百名。

淮海战役,国民党军“民二四”式重机枪阵地。
想想看,原来赵洪轩的营,也就三百来人,军官三十六员。下辖三个连,加一个机枪连,有重机枪四挺,轻机枪十九挺,更别说迫击炮了。
还有个细节,各连还新设了指导员,不过不在编制内,有时有,有时无。好像国民党军队,包括川军都开始重视部队思想政治工作,实际上由于不在编,政工人员待遇低下,升迁无望,怎么可能切实起到应有作用呢?具体执行层面,能当好军中特务,监督官兵思想,防止投共、亲共,就已经是很负责任的政工人员了。即便如此,就赵洪轩所在部队的实际情况来看,都起不到任何作用,因为人员时有时无。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是国民党军的顽疾。
究其原因,国民党军上上下下迷信武力,对政治工作完全没有认识,更谈不上重视,动辄就是视其为“卖狗皮膏药的”,所以指导员形同虚设,怎么可能提高官兵的政治思想觉悟,改善军民关系呢?
说到底,这是国民党反动派的阶级属性使然。
一切剥削阶级和反动的统治阶级的军队,都是镇压人民的暴力工具。这种军队的反人民的阶级性质反映在军队的外部关系上,就是军民对立;反映在军队内部关系上,便是官兵对立。这种对立关系,决定了它不能不实行“愚兵”政策和压迫政策,提倡不准过问是非曲直的所谓“绝对服从”。

忙于“干饭”的国民党军基层官兵。
不过这些,对于唯武器论者来说,是看不到的,他们觉得有了洋枪洋炮,有了洋大人的支持和肯定,就可以横行天下,人挡杀人,佛挡杀佛,无往而不利。
拿到新武器,只有经历过抗战的老兵很感慨,说:“这些家伙早点发下来,打日本鬼子该多好!”
言下之意,打内战,糟践啊!
不久,部队又开拔了,继续北上,过了黄河,到达新乡。郑州绥署所属部队长会议上,蒋介石大放厥词。赵洪轩作为与会者回忆,蒋介石的讲话就是内战动员令,回到部队不久,向解放区的全面进攻就开始了。

倾覆在沟的国民党军美制卡车。
蒋介石讲了什么,让赵洪轩这么激动呢?
正好手头有对岸编纂的蒋介石年谱和言论集,会议时间为1946年5月2日(赵洪轩错记为6月中旬),蒋介石的讲话题目叫《部队整编之意义》。老蒋还是很“燃”的,他说:
“你们大多数部队驻扎陇海路上,与共产党相距很近,你们如果是有志气有血性的现代爱国军人,必定要提高志气,雪耻自强,扫荡反动派的共产党,捍卫我们的国家和民族。我们革命政府有的是军队,只要你们的部队内容能充实,力量能加强,对通讯、后勤、卫生的业务切实改进,使一个兵有一个兵的用处,一个连有一个连的用处,一个旅有一个旅的用处,一个师有一个师的用处,发挥军队充分的力量,那么,不仅共产党马上就要向我们乞和,就是列强也不能不尊重我国的主权和独立了。”

当选“总统”的蒋介石
好一个迷信武力的蒋介石,不过当时国民党军上下,还是有一股气的。即便是原先被人轻视的川军,这次也非常卖力,围攻中原解放区的战事还未拉开,孙震的两个军就已南下,准备堵截我军北上。
总攻开始后,一二二旅冒着暴雨和山洪暴发,一天一夜急行军一百四十里,好不容易从罗山赶到信阳。结果扑了个空,部队又得重新部署,尾随向西。

沿途检查中的国民党军岗哨。
大部队继续追击,赵洪轩营临时被调拨五绥区司令部指挥,五绥区就是原来的二十二集团军,增加了中央军的整三师。跟着大领导更烦人,先是坐火车到西平报到,等车就等了六个小时。刚到西平,又被要求急行军,天明前赶到驻马店,等于先向北,又向南。然后,又要西走南阳。这两次没有火车坐了,也没啥,关键是每人一双鞋,没有备用的,打草鞋又没稻草,本来穿的布鞋、胶鞋,破破烂烂,脚指头都在外面,怎么行军走路?
说到这里,大家注意一个细节没有?
国民党虽然很时髦,学了美国人搞“联勤”,却徒有其表,军鞋都无妨正常供应。相反我军习惯长途行军,不但极为重视军鞋供应,要求野战军,每年人均六双至八双军鞋,群众慰问子弟兵,军鞋也是大宗,而且人人有备用鞋,群众做军鞋的积极性也很高,优质优价,概不赊欠,绝不让群众吃亏。

涞源杨家庄妇女为八路军做军鞋。1940年,沙飞 摄。
由此可见,我军的军鞋供应,远比蒋军靠谱。既彰显出人民军队对“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革命纪律的坚守,体现了对群众劳动的尊重和回报,又反过来保证了军鞋的数量与质量,成功探索出兼顾战争需求与群众利益的协调之策,着力探寻二者的契合点。这就是人民战争,一双军鞋虽小,细节决定成败。
在此期间,川军疲于奔命,为围堵追截我军,被拖得疲惫不堪,人枪散失,嚣张气焰不再,开始怨声载道。
司令部所到之处,经常被编余军官及其家属围堵,他们痛哭流涕,索求救济。都是老战友,甚至原来一条战壕共生死,如今如此下场,怎么去拦阻,下得去手吗?何况今后自己怎么样,也为可知,万一还不如这些呢?

国民党军上前线,到车站送行的家属。
没有编余的,要上前线,替蒋介石当炮灰,打内战,他们的家属,也是哭哭闹闹。豫南战事稳定后,部队开过黄河,向北进攻我晋冀鲁豫解放区。送行的家属中,有位连长的妻子,千里迢迢,从老家江油赶来。才相逢又分离,感情凄楚,悲从中来,依依不肯离去。此情此景,看得赵洪轩到普通一兵,无不心情黯然。
赵洪轩说:“在抗日战争中、后期,也有家属随军,送别丈夫上前线是鼓舞杀敌,悲壮惜别,颇有点送夫出征的豪情。而内战之不得人心,连自己的亲人,也是要咒骂的啊!”
不久,这位连长就战死了,其妻不知去向。

兵车行。
一个原本美满的家庭,就这样家破人亡,只留下家乡父母声嘶力竭的哭喊。这样的悲剧,不断发生,一次次在豫北的川军团基层官兵心头,割开血痕,流出血泪。
他们不禁要问:蒋介石打内战,为了美国人,孙震、张宣武为了升官发财,我们给他们当炮灰,死得都是我们这样的可怜人,我们图什么呢?

上海江湾体育场,看比赛的美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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