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刚好聊到了关于灵活就业与就业率的关系,关于灵活就业这个词,虽然近几年才刚刚被造出来,但其内容其实并不新,而且还有一个更为专业或者正式的名字:零工经济。
虽然把零工经济也算入就业率,乍一听确实感觉有种给就业率掺水的滋味,不过按照国际劳工组织的就业统计标准,一个人在统计参照期内,只要至少有一个小时从事了以获得报酬或利润为目的的工作,那么原则上就可以被统计为就业人口,也就是说在国际范围内,零工经济者=就业者已经是一个被定下来的标准。

但尽管如此,我们过去对于就业的看法,肯定是进入了一个单位或进入了一家公司,然后负责一个较为固定的岗位,才能被称之为就业,但为什么现在的“就业”已经越来越不等于我们过去理解的那样,“打零工”或者“自由职业”也能算是一份工作。
如果我们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来看,对于我们的父辈甚至祖辈而言,一个人参加工作,往往意味着他进入了某个单位,今天的年轻人听到单位这个词,大概率最先想到机关事业单位,但过去的单位不仅如此,工厂算单位、学校算单位、研究所算单位等等,一个人的工作、住房、医疗、福利乃至相当一部分社会关系,都可能围绕着单位展开,所以那个时候问别人在哪上班,是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虽然“你在哪上班”和“你是哪个单位”看上去并无不同,但其背后的社会结构却大相径庭,前者只是描述了一个人提供劳动的地点,而后者描述的是一种归属关系,一个人不仅仅在单位里面工作,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单位的一部分。
单位制怎么说呢...单位承担了一个人的许多社会风险,也意味着单位拥有干预个人生活的巨大能力,当住房、福利、晋升以及社会关系都与单位捆绑在一起的时候,离开单位的成本自然非常之高,组织保护了个人,同时也束缚着个人。
而伴随着市场化的发展,公司逐渐取代了传统意义的的单位,成为越来越多人劳动生活的主要场所,社会个体逐渐从“单位成员”变成“劳动合同的一方”,企业没有义务承担你人生中的一切,它只需要你的劳动就行,而劳动者也不再必须一辈子属于某一个组织,觉得工资太低可以跳槽,觉得城市不好也可以离开。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肯定算是一种现代性之自由的发展,一个人终于不需要依靠“来自哪里”来证明自己是谁,不过现代性有趣的地方在于:它给予我们的东西,总是会用另外一种形式向我们索取代价,当一个人逐渐摆脱组织的时候,过去由组织承担的部分风险,也就不可避免地重新落到个人身上。
而到了今天的零工经济/灵活就业时代,这个过程似乎又向前进了一大步,公司制时代至少还有一个相当清晰的关系:我是这家公司的员工,公司购买我的劳动,然后我按照劳动合同获得工资。
但是对于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自由职业者、众包劳动者乃至越来越多依靠项目工作的年轻人来说,这种关系开始进一步松动,可能劳动者自己没有固定的办公室,没有每天见面的领导,甚至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非常明确的“老板”,只需打开软件,上线,接单,完成任务,拿取报酬,然后下线,劳动关系就如此被拆成一个又一个孤立的瞬间。
过去“我属于这个单位”,后来“我在这家公司工作”,而现在开始向着“我今天完成了几个任务”发展,这时候再回过头看开头提到的“一小时就能算就业”的统计标准,突然就感觉一切都连在了一起。
一个拥有长期劳动合同、每周工作40小时的人算就业者;一个星期送了几单外卖的人也算就业者;一个同时给五六个平台接项目,每天不知道下个月还有没有收入的人,同样也可以是就业者。就业这个词随着现代性的发展开始变得越来越模糊,他们在统计表格上可能属于一个格子,但他们所生活的世界却截然不同。
如果借用波兰尼的一个概念,我们可以把这种过程理解为某种不断发生的“脱嵌”,也就是劳动者正在一步步从那些稳定的社会组织关系中脱离出来,而贝克所讨论的“个体化”,也能解释这个过程的另外一面。
现代社会不断地告诉我们,可以成为一个自由的个体,我们可以随意选择自己的职业,规划自己的人生,何时工作,为谁工作都是自己可随意主导的事项,但与此同时,那些越来越多原本由家庭、单位、企业以及其他组织承担的问题和风险,也被重新解释为“个人选择”,失业、收入低与个人能力有关,职业不稳定是不是自己没做好个人规划,自由越来越多,人所承担的责任也越来越多,一边是去责任化,一边是包揽责任......
我可以成为任何人,但成为不了任何人的话,这个责任也需要自己负责,这就是现代社会的主旋律,而平台经济可能又会把这种逻辑推向一个更为极端的位置,自由职业者们可以随意选择什么时候工作,什么时候休息,从表面上看,他们要比那些坐在工厂和办公室的要自由得多。
但问题在于平台经济的组织真的消失了吗?没有约束,只剩下劳动者的自由选择,要是这样想的话,那恭喜大家我们离共产主义社会就一步之遥了,但现实显然不是如此,组织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出现在我们身边,过去的工厂主任需要站在车间里监督工人,今天的平台同样可以通过派单、计价、评分和算法完成同样的事,在某些情况下,这种控制可能比传统组织更加精细,完成了一种“全景监视”。

在现代劳动中,劳动者越来越不属于任何组织,但劳动者的劳动依然可以被高度组织起来,组织没有消失,但我们作为组织成员的身份开始消失,这几十年的发展从单位人到公司人,从平台人到自由就业者,如同一条不断“自由化”的道路。
在单位制下,组织承担你的风险,而组织也因此拥有你的生活;在公司制下,组织只购买你的劳动,那么自己拥有了更大的流动性,同时也必须承担更多人生的不确定性;到了零工经济时代,组织甚至都不会承认你和它有关系,但它仍然能够组织你的劳动。
现代性把人一步步从传统共同体、单位和稳定组织关系里“解放”出来,让每个人都能作为独立的个人进入社会、进入市场,那些原本属于组织承担的风险与责任,也开始慢慢被转嫁到劳动者身上,那些对于未来近乎无限的不确定性,随着现代性的展开,终究将由劳动者自己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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