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崇遐：神话中的天地人三才

《易》所言之“天地人”三才，原非中国所独有，而是世界各民族创世神话的母题。神话是“文化的大梦”，虽貌似荒诞，却表达了初民对宇宙本体的直觉，是现代人凭借理性和逻辑思维难以企及的。荣格认为，神话是人的心理过程的原型语言，它再现了初民的原型意象，有着理智要素所没有的丰富意蕴，因此说神话是原型的教科书。　　

如中国有关天地人三才肇始的盘古神话说：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如此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徐整《三五历纪》）　　

“皇”字据《说文》,大也，从自，自始也。始王者,三皇大君也。史称三皇者，乃继盘古氏立极之“天皇”、“地皇”、“人皇”也。

如果说学界对盘古神话的出处尚有争议，那么还有更早些的伏羲女娲传说：　　

“古未有天地之时，惟像无形，窈窈冥冥，茫芠漠閺，澒濛鸿洞, 莫知其门。有二神混生，经天营地，孔乎莫知其所终极，滔乎莫知其所止息。于是乃别为阴阳，离为八极，刚柔相成，万物乃形。烦气为虫，精气为人。”（《淮南子．精神训》）　　

另据汤姆逊《古代哲学家》所述的世界现存最早的两河流域的苏美尔神话，世界始于一场洪水，那时天与地连在一起，后来被他俩的儿子风神恩利尔分开。巴比伦人采纳这一说法，说太初时阳性淡水阿卜苏、阴性咸水提阿马特和中性大雾摹摹混杂，在汪洋中不断交汇，生下若干代神灵。阿卜苏和提阿马特抱怨后代神灵打破了安宁，打算消灭他们，却被后代之一哀阿杀死，摹摹被阉割，提阿麦特则被天神阿奴和地神哀阿的儿子马尔都克射杀。他用风将提阿麦特的躯体像蛤蚌一样吹裂为两半，上半身构成天宇，下半身构成大地，于是成为天地人“三界之主”和众神之王。　　

上述神话的希腊版《神谱》说，最初天地一体，首先出现的是混沌卡俄斯，随后诞生了地母神盖亚、地狱深渊神塔耳塔洛斯、黑暗神俄瑞波斯、黑夜女神尼克斯和爱神厄洛斯，世界由此开始。盖亚生下天宇乌拉诺斯，再同他生下十二个泰坦巨神。其中最小的克龙诺斯用镰刀将父亲的阳具割去，于是天地分离开来，从抛入爱琴海的阳具中诞生出美神阿弗洛提忒。“这一位从天地的分裂中产生出来的女神代表着重复使它们结合的力量。” 她生出小爱神厄洛斯（Eros）也即弗洛伊德泛性论“爱欲”的化身，代表天地分化的原始运动，其“本身又分为两种运动——一种是将事物结合起来的运动（爱）和另一种是将事物分裂开来的运动（冲突）。” 混沌（chaos）在希腊文中义为“罅隙”，爱就是弥合罅隙。这正是中介的两重含义：既是两极的界限也是两极的联结。　　

有趣的是，后来的犹太教圣经明显带有对两河流域神话的改编痕迹。如《创世纪》说，太初上帝创造了天地，那时地上一片荒凉，空无所有，黑暗笼罩着深海，圣灵（据汤姆逊，“那就是风”，即两河流域神话说的使天地分裂的风）在水面上行动。上帝说，让光明出来吧，光明便出来了。在第二天，他又造了天，并叫它为天宇。在第三天上，他使干土出现，并叫它为干土大地。……第六天，神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了人。　　

另有其渊源的埃及神话说，世界开初是一片海水，上面有一个发光的蛋，拉神从里面诞生。他让天后努特与地祗杰贝从水中升起，用自己的光普照世界。后来，他让他们的孩子风神射乌把努特举起，形成一个天穹，杰贝则平躺在下形成大地。随后他用泥土创造了人。完成一切创造之后，拉神做了众神的统治者，也是人间的第一任法老和帝王。印度《奥义书》说，最初时空洞无物，只有一片大海，后来有物出现逐渐成为鸡卵，卵中孵出梵天，梵天将蛋壳分裂为二，银的一半变为大地，金的一半变为天宇，然后从心里、眼睛、嘴巴、耳朵、鼻子、脚趾上长出子女。另据吠陀书，创世之初，众天神以原人普鲁沙作祭品，他的头成为苍天，双腿成为大地，心智产生月亮，眼睛产生太阳，火出自口腔，风产生于他的呼吸，空气形成于他的肚脐。而据地球另一端的中美洲印第安人传说，创世大神先是住在宇宙卵内，后来打破此蛋，一半蛋皮成为天空，另一半蛋皮成为大地。　　

以上谱系不同的神话足以表明，“天地人”三才乃是全人类共有的三种原型意象，并非中国的专利。“天地本来混为一体而为风和光所分裂的信仰，原是一种普遍于全世界的信仰”（汤姆逊语），是早期人类对创世这一原始事件的共同“见证”；而创世之前的那个混一体“浑沌”即是原型。世界各种文化中诸如宇宙鸡卵、环形蛇、水、曼荼罗和大母神等，就是对此原型的象征和隐喻。　　

意味深长的是，天地人三才的出场次序，在犹太教《圣经》、希腊神话和中国盘古神话中各不相同。《圣经》中超自然的上帝先造了“天宇”，然后是“大地”，第六天才造了“人”；希腊神谱则说是地母“盖亚生下天宇”，即“用天从地生的说法来代替，因为地在希腊的传统中原是万物之母”（汤姆逊语）；而中国的说法则是人——盘古氏——开天地。不同文化在天地人三才中各执不同的本体取向，早在神话中就已初露端倪。当然这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