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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小说:林爽的哭泣

梁建 · 2012-02-10 · 来源:城边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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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林爽如同蚂蚁搬家,来往在这座和那座城市之间。一旦楼房盖好了,照例是收拾家伙遥望天际遐想:

下一站是那儿呢?

然而只有一个人知道,谁?老板吴力。工地上的人,都是给他打工的,像一群蜜蜂给他领着,到哪儿去“放蜂”?是他的事。

    每当新大楼拔地而起,林爽懒得多看一眼,楼房盖得再好,也是别人的东西,尤其是看购到新房准备结婚的女人兴高采烈地往里面搬东西,林爽心里便有些隐隐发痛,妈的,那女人的肚子已经张牙舞爪地隆起来,就是等我盖房也等不及了----可给这些惹火男女盖好了安乐的“炮楼”(他这样叫),到头来自己呢,只有两间在风雨中飘缈的泥砖屋,里面一个女人也没有,也不管漂亮不漂亮的,是女人就行,唉,要达到这点可怜的梦想,比登天还难哪。

工棚热得像焖酸菜,蚊子嗡嗡的叫声还没进门就能听得到。里面像入了秋的黄昏,又昏又黄,在这样灯光下,林爽不止一次着错自己的裤子,穿错别人的鞋,他曾经买了一盏60牙的灯泡安上,而老板吴力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那灯泡摘了下来,放到袋子拿走了,依旧换上30牙的灯泡,他说:“晚上不用干什么,那么亮怎么睡得着觉?灯太光,会近视的。”他的算盘大家心清如水,想省电罢了。此刻,昏暗的光影里坐着白天劳作的人,摇着扇的,枯坐想家、想心事的,也有咕嘟咕嘟吸着烟筒的,得好好地歇上一歇了,积聚着明天的力量。

而林爽在工棚里是呆不住的。傍晚来到时,林爽最喜欢的是坐在门口的石头上,一边拍打大腿上的蚊子一边唱“咸水歌”:

一人提起,两人同意,三更半夜……最后那句,仍然是:十分得意!

歌是来回唱的,越唱越带劲。

工棚里的人不会理他的,留口气暖暖肚,合算。然而,有时也有听得心中发痒的,山长水远,女人远隔一方,便会扔出几句: 
“吵死了,看我阉了你还唱?” 
“不唱又没人会说你哑的!”

    “……” 
  仍然唱个不停,声音虽然有些粗哑了,且更加起劲了,林爽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一直到对面那小楼黑了灯,林爽还在黑暗中唱。过了好长时间,小楼便在歌声中听到了门吱地打开,泼剌地倒出一盘水来,随后,有人叼着烟站在门口骂:“时候不早了,还学猫叫春?明天还要使力的,牛都要睡呢。”这是老板吴力!

吴力骂过后,林爽不唱了,心里却一下子舒畅了许多,心里骂:妈的,大家都在为你吴力赚钱,偏偏就只有你睡女人,就得干扰你一下,不让你睡得那么爽快。林爽不由自鸣得意地失声而笑,屁股颠颠地跑到苦楝树下的水龙头下,哗哗淋个畅快。才湿了半边身子,小楼的窗门就打开了,扔出一条香蕉皮,恰恰落到林爽的头上。这时吴力的声音也到了:“你疯啦,有井水不用,开什么水龙头?”

林爽心里有了气:吴力这东西也太不是人了,搂着女人睡觉不算,还有香蕉吃,哼!我就要浪费你的水,放你的“血”。

“你洗呀,水费从你工资扣。”吴力很响地关上窗。

林爽立刻关了水龙头,跟吴力硬拼,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他进工棚一捞,扯出一只桶。不远处有一口井。

  第二天,林爽早早到了工地,几个戴着安全帽的已经在干活。他摘下安全帽,从身后取过毛巾擦起脸上的汗水,靠着新砌的墙角歇上一下,紧接着感到自己要睡觉了。他挑的浆还没有到,上面砌砖的人便坐着抽起了烟来。林爽一坐下来,就不想起来了,索性把帽盖住脸,枕着一块砖头闭上眼睛。他突然感到好痒,打了个喷嚏,那声响和浆桶掉到地上差不多。而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吴力在擦脸。他知道自己的唾液飞到了他的脸上。

吴力蹲在跟前看他:“怎么?你喜欢打喷嚏啦?”

“我打喷嚏才有力的。”林爽说。

吴力拍拍他肩膀,笑:“那好那好,你好好打喷嚏吧,多打几个。”

林爽看到吴力一笑就怕了,不知他笑的后面藏着什么。他忙站起来,挑浆上楼。而在他后面,吴力一步一步跟着。太阳一出来,这个建筑老板就精力充沛,看着太阳把他的工地照亮,心里便是亮堂堂的,一开心,便会在工地走来走去。

   林爽硬是提不起神,又想瞌睡了。好容易到了中午,他躺在苦楝树的阴影中间睡,其间他打了几个喷嚏,把几只爬到了他脸上的蚂蚁喷走了。他睁开眼,看到吴力坐在旁边嘿嘿笑:“睡吧,好好睡吧,睡熟了就会有鸟衔到嘴里给你吃了。”林爽爬起来,说:“我就是好想睡。”吴力又笑了:“昨晚唱歌的劲哪儿去了?看那样子,疯了似的。”

   林爽深感疲倦,低头伫立在那里,突然,他又打喷嚏了,溅到了吴力的脸上。吴力笑了一半,不笑了,侧头问:“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了。”林爽忙堆上笑,他感到脸上的肌肉像石头一样坚硬。他听到自己说:“哪儿呢?我、我哪儿会对你有意见?”“狗不满就会吠人,你有意见就打喷嚏你以为我不知?为一点井水你就记恨我?”吴力说完又笑。林爽涨红了脸:“我发誓,如果是这样,天打雷劈。”低声问:“我发誓了不行么?”“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是笑的,张开嘴就笑的,只见一嘴牙齿,见不到眼的。”

林爽努力想笑,但他越是笑越像哭,越像哭心里越急,心里一急,又打了一个喷嚏。

吴力点着他的鼻子笑了:“你看你,你看你?”林爽哭不得,笑也不得,摊着手说:“我看我,我看我也真是的。”他差点要跪下来了,又说:“可你也不能不让我打喷嚏呀。”

吴力哼了一下,放了个屁。

林爽一下子笑欢了:“就像放屁,你也总不能拿个木塞去塞住的呀----我想我是感冒了。”吴力白他一眼:“喝一碗姜粥不就好了?”

林爽就跑到露天的临时厨房,自己动手,做了一碗姜粥,仰着脖子喝了一下,然后跑回工地。

吴力已经在骂狗了:“死狗,只知道吃,不知道干活。”

听到吴力骂,林爽心里急。心里一急,却想拉屎了。他拉屎的时候像一头狗。他不爱到厕所时拉屎,因为厕所的苍蝇太多,他感到往那儿钻人也会变成苍蝇的,他喜欢到野外去拉屎,最想去的是到吴力的窗子底下,但那是他白天不敢的。这时他打着饱嗝,慢吞吞地走到一棵苦楝树下,蹲了半天。人疲倦了,屎也跟着打瞌睡了,大半天还是探探头,硬是懒在里面不肯出来。那时候,工地上的人听到他母猪一样嗷嗷叫着。吴力笑:“干活不出力,拉屎倒这么有力气了。”说时,听到咕嘟一声。吴力又叫:“别把肠子也拉出来了。”

许久,才听到林爽说:“大眼鸡,你过来一下。”

叫“大眼鸡”的说:“想我给你擦屁股呀。”但还是过去了,看到林爽爬在地上,头贴在地上一动不动。“大眼鸡”笑:“你怎么像饿狗吃屎的样了?”林爽嘶哑地说:“我头晕。”“大眼鸡”仍然是笑:“你没事吧?”林爽翻动眼皮,“没事你、你试试。”“大眼鸡”不笑了,将他扶了起来,轻声问:“哪儿不舒服?”林爽喘息着说:“全身没一个地方舒服。”“大眼鸡”问:“你以前有没有过这样的?”

林爽摇摇头说:“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的。”林爽脖子一歪,脑袋靠在苦楝树上,很累的样子。

 一会,吴力过来了。

林爽说:“老板,我要去医院看一下。你给我结算,我身上没钱,”

吴力说:“感冒不用看的,哪用看?看也看不好的,五天不用治,自己会好的,你没听人说过么?感冒是没药医的,擦点青凉油行了。”“用青凉油擦上擦下擦中间,上是头,下是脚底,中间是屁股眼,百病驱除。”吴力贴近他的耳朵,“一般人我是不肯告诉的。“我就是擦不到屁股,你帮帮。”吴力用脚往他屁股上拔了一下:“你妈的要我看你的屁股眼。”林爽站起来,说:“我想回家。”

一听到要回家,吴力愣了一下,要是两三年前,他早不加思考地挥挥手:“滚滚滚,快滚蛋,滚得越远越好。”而现在,不行,建筑工作辛苦,入行的人越来越少,而且不少地方发生了民工荒。吴力便笑:“男人大丈夫想什么家?想家也不是这个时候想的呀?”一会,又说:“有我的饭吃,就有你的饭吃,有我的粥喝,也少不了你的。放心。”

到了第二天,整个工场都听到了林爽的喷嚏声。不到医院,确实是不行了,便到了村委会的医疗所。那医生是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像个娃娃。他一边打手机一边给林爽开药。

林爽拿着一大包五颜六色的药片出门,又转回屋里问:“这么多药?”他心痛钱。娃娃脸医生吹着口哨,不理他。林爽来了气:“这么多药,你以为是喂猪么?”娃娃脸医生停止了吹口哨:“你是医生我是医生?吃多点药保险,治细菌感冒的药有,治着凉感冒的药也有,增强抵抗力的药也有,加重份量吃,眨眼就好了。”说完又吹口哨。

然而,吃了那些药,林爽觉得更困倦,就是站着也好象要睡着似的,走了几步,便上气不接下气,还开始咳嗽,林爽只好到镇卫生院。

镇卫生院的门诊室一个人也没有,林爽坐在走廊等。旁边坐着一个鹰鼻蛇眼秃顶的人,十分优雅地抽了一支烟,然后与厕所出来的一个护士开玩笑。林爽等得不耐烦了,向那个人发泄不满:“这儿的医生死到哪去了?”

那人脸色一顿:“我不就是医生吗?”

秃头医生用电筒看了半天林爽的喉咙,说:“没事没事,放心,吃热气东西上火了,喝点止咳水就行。”

 之后,林爽又给秃头医生看了几次病,还是一点好转也没有。秃头医生用笔搔着头皮,自言自语说:“没理由的呀?”他从旁边柜子里拿出几本砖头厚的书,翻了很久,望着天花板反白眼,一会,叹了口气,说:“你的病不像是普通的病,还是到县里的医院去看看吧。”

林爽看到秃头医生脸上凝重的神色,心里一沉:“得什么病了?”

秃头医生拍他肩膀,说:“放心,现在医学发达了,什么病会医不好?只是--”“只是什么?”秃头医生面露愧色:“只是你吃我的药吃不好,就只好另找高明了。”摊摊手,“我也没什么好办法了。”随手写了一个名字,递给林爽:“你到市里医院找他吧,他是我进修时的老师,是全市呼吸系统的权威专家。”

林爽拿着秃头医生的字条找到了市里的权威医生。经过很多检查和化验,过了二天,结果出来了,却得了肺癌。

    林爽回到工地,那些人看到林爽就吃惊起来,他们看着他的脸,问:“你是林爽吧?”找吴力说:“我想把我的工钱都拿了,我不干了。”林爽小声说。

   对病生得糟透了的人,吴力巴不得他早点滚他妈的蛋呢,他拍拍身边沙发,亲切地说:“你坐下。”

   林爽心里咚咚跳着坐下来,他感到自己的手和冰一样,一直冷到心里。他心里发虚,合约上写着年终才最后结算工钱的,拒绝给线是很正常的。然吴力却从水果盆摘了一颗葡萄,吹去水珠,递给他说:“你先喝杯茶,吃些水果。”然后,往屋子里叫:“阿娇,你计林爽的天数,快给钱他。”

就听到里面嘟嘟响,那是手指按到计算机上的声音。不一会,阿娇扭着比发廊那女人还大的屁股出来,给吴力说:“老板他一百六十五天,加上前两年拖欠下的二千六百五十二,总共……”

  “给他吧。”

阿娇把钱交给了林爽。林爽拿到那些钱连连咳嗽,大家都说吴力是铁算盘,要从他手上拿得到钱比登天还难的,想不到事情就这么轻而易举,林爽站起来,向吴力哈哈腰说:“多谢老板。”

  吴力指着钱,说:“你要买条防盗裤放着,可别让人偷了,回到家里,找个女人成家,生了孩子可别瞒着我,要请我喝杯呀。”

林爽鼻子一酸,差点掉出眼泪来,唉,一切都遥不可及了!他把钱放到袋子里,转身要走。

吴力看到他还拿着那颗葡萄不吃,拉住说:“吃些水果再走嘛。”

林爽响亮地咳嗽着,说:“老板,我吃不了啦,医生说,生鸡鲤鱼不要吃,煎炒剌激食物不能碰,酸甜苦辣生冷水果碰都不要沾……”

吴力笑:“除了这些东西,那世界上什么东西都不能吃了。”

林爽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擦了几擦,说:“老板,就是让我吃,我也吃不了几天了。医生给我检查,肝胆和肠都有肿瘤,癌细胞都转移了,判死刑了,还有几天命呢?”

吴力脸上笑容凝住,用手指林爽口袋:“你点点钱够不够呀。” 

突然转头骂阿娇:“怎么搞的,抽屉那几张假钱你怎么能给林爽呢?”

阿娇委屈地说:“没有呀,我过机机都不响的,怎么会是假的?”

吴力叫林爽:“你把钱拿出来,我一看就知道了。”

林爽把钱拿给他。吴力放在手上拍着,玩弄几下,说:“你听声音都不同的,纸质太薄了,你明天来吧,明天一早来,我给你预备了。”

第二天,林爽去敲那幢小楼的门。阿娇连门也不开,只在里面说:“他出去了。”

林爽便到工地上等,好容易等到吴力出现了,他背着手在工地走,这儿指指,那儿点点,看到林爽时,身手极其敏捷,像只耗子呼地一下窜回里屋去。林爽心里惘然了:他为什么不敢见我似的?林爽一直追到小楼。嘭嘭地敲门。把门开出一条缝的,依然是那个女人阿娇。

林爽盯着她:“老板呢?”

“死了。”阿娇没好气地说,飞快关门,然而,林爽的脚比她快了一步,插到门缝里,门给卡死了。他抓着女人的手指一扳,便看到那女人呲起牙,接着听到像杀猪似的声音哎呀呀响起来。女人用另一只手打他的头:“放手,不放手我告你强奸。”恰在这时,林爽听到凌乱的脚步从二楼响下来,是吴力。吴力嘻嘻笑着看他:“什么事?”

   林爽的眼泪流了出来,说:“老板,我要死了,你得给我钱。”

    吴力收起笑容,说:“别演戏了,说来说去你不就是想要钱?用屁股想事的,我会相信你吗?”很响地咳嗽,接着呸的一声一口痰吐在了地上,闭起眼睛在藤椅上睡觉。

林爽扑嗵一声跪在他面前,对他说:“老板,我都病成这个样子了,快要死了,你就不可怜可怜的?”说完我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吴力一愣,说:“你怎么能这样?现在我也等着要钱用,要钱买材料,没钱买材料,这些人都要停工,都没饭开。

     “你不给我钱,我死在你这儿。”

      吴力说:“你先到外面等我,我换好衣服再和你到银行去取。”

     林爽一出去,门便在他后面吱呀关上了。听得吴力在里面说道:“个个像你这个样子,我不立刻死给你看?”

第二天,吴力刚要上车,却给林爽挡住了。吴力勃然变色,说:“迟些给你不行么?你以为是到商店里去买糖果么?用手指一指售货员就能给你拿到,现在我手上没钱,我又不会印人民币。”

林爽坚决地说:“再过一天,你要给我。”

吴力却说:“再过一个星期吧,一个星期后给你。”

第二天,林爽开始觉得胸中有些痛了,而在晚上,竟然咳出了一碗血,他知道问题严重了,原来希望医院结论是误诊,这次他才真正坚信医生的话并非儿戏。然而身上没钱,他去找吴力,连个影子也没有。林爽只好按照民间医方,喝过龟尿,也捉蟑螂放到杯子里闷水喝,还捉未婚配的青蛙(靠估计)煮绿豆,十碗水煮剩一碗水,八成火候了再加两粒老鼠屎,放在碗里仰头就喝。有人说:“母猪老是哼哼的,但母猪什么事也没有,喝点母猪尿试试吧。”林爽也喝了,反正把杯子放到母猪下面就行,又不用花钱和力气。然而,一点也没有改善,胸口却痛得更加剧烈,脸上惨白得没一点血色。他跑去找吴力。

吴力仍然不在。

林爽立刻明白,吴力一定是进城里玩乐去了。大家在工棚坐作一堆,都给林爽出谋划策,要他到城里找,因为,吴力玩入了迷,常常是十天半月不回来,工地上的事,就扔给阿娇。据说城里有不止一个女人很招吴力喜爱,一次林爽还见到过他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一个女人去看“战斗片”呢。当时电影院前挂了幅电影宣传画,吴力就站在一架高射炮的炮口前面喂旁边的女人吃甜筒。林爽过去和他打招呼,吴力却不理睬他,最后还说:“你认错人了。”其实他耳根下面黑痣长出来的那根须,他那走路一脚高一脚低的样子,就是烧成了灰,淋到了白菜地里,林爽也认得出来,还有那个肉嘟嘟的女人,那风骚的叽叽喳喳和哼哼哈哈如猫爪一样,一下重一下轻给人搔痒似的----那女人林爽后来转弯抹角打听,是“玖瑰发廊”的,大家都叫她“夜来香”。林爽便去找“夜来香”,找得到她,吴力自然也会在那儿的。林爽这样想。

“夜来香”说:“他前天晚上来过,昨天一早走了。”

林爽又找了几个娱乐场所,吴力的踪影一点也没有。他捂着胸口蹲在电线杆下咳嗽,远远听到一串杂乱的声音,近了却听到有人叫:“林爽,快来救我。”

林爽沿着那声音寻找,才发现几个人把吴力死死按在地上,然后往他口里喂草,一个人骂:“畜牲,吃了草再让你吃黄泥,吃到你变成一头牛。”

林爽说:“你们知不知道打人是犯法的?”

有人把林爽扯到旁边,偷偷告诉他,吴力和人家的老婆勾搭,跳窗逃跑,今次让人抄近路捉住了。

林爽浑身颤了一下,吴力死了变成一堆泥其实与他有什么关系?只是他等着要医病的五千多元钱还没到手呀,要是吴力双脚一伸,一年不就是白白辛苦了?五千元连水泡也没起到一个呢,林爽心里像乱糟糟的一团乱麻,他跑到旁边的商店,买回了包烟,递给那些人抽。开始时大家自顾抽烟,商量怎么整治吴力,到了抽完了烟,林烟就嘿嘿笑了起来,开导说:女人就是香烟,谁抽都一个样,男人嘛抽烟不分家的,女人看上去和烟没有什么不同,你抽别人的,别人抽你的,抽来抽去一样是抽。

一个胡须佬想了一会,看准大腿踢了两脚,挥舞着菜刀:“给十万,要不,在你脸是留点记号。”

十万元?林爽张大了口,他深知道吴力一分钱看得蒲扇那样大的,这么个天文数字对他来说,莫过于挖出他的心脏再干炒,然而,想不到吴力却慌乱地点头,而且立刻与阿娇通电话,不出三个小时,十万元如数送到了,完全彻底地落到了胡须佬手中。

林爽自然不会错过机会,他不转弯抹角了,直截了当地说:“老板,那些钱你要给我了----我要用来医病的钱,你不能再拖了。”

吴力皱着眉头,说:“你刚才看到的,我让人敲了钱,今天你就别跟我说钱的事了。”

“二千元吧。”

摇头。

“一千吧,就一千。”

摆手。

“五百总行了吧。”

吴力的手放到了衣袋里,掏了大半天,最后拿出来的,是五十元。临走,吴力的嘴巴压到林爽的耳边:“收了我的钱,你可得够朋友呀,今天的事谁知道了,唯你是问。”

林爽到了医院,又走了出来。不交五千元压金,医院不办理入院手续。他迷迷糊糊在街上走,到了城外,看到一个高大的烟囱趴在那儿疲倦地哈气,那是一间半停产的频临死亡的红砖厂。林爽不由愣一下,很快想到了火葬场。现在政策不让土葬了,人最后都要送进红烟厂那样的烟囱,变成一缕黑烟,爬在那么高的烟囱上,哪敢睁眼睛呀?他知道自己有畏高症,又想到不久自己要进入那火炉,烧得好痛的呀,又想到变成灰,蹲在一个小不的盒子里,伸脚都没地方伸,怎么睡觉?林爽感到好难受,心里好害怕,接下去该怎么办呢?在那条路上走了几步,双腿走不动了,四周没人,不远处哗哗响着流动的河水,林爽真想跳到河里解决算了,他走到河边,又不想死了,小时候听说跳水死的人有一股尿味,做鬼也受嫌,交不到朋友,谁见了都吐口水,捂着鼻子走,到那边的日子肯定是不好过的。又想自己两腿一伸就可便宜了吴力,那五千多元的工钱也死掉了,归他所有了。那不行!他回到工地,第二天一早就敲门进入吴力的小楼。吴力鼻青眼肿地坐在椅子上,阿娇拿着一个热鸡蛋放在眼皮下敷,点着他的额角骂:“打打你还是算客气的,要是把你的东西割了,看你拿什么屙尿?”

林爽问:“老板,我、我想要些钱,那些钱你要给我的了。”

“你没看到我被人打成这个样子吗?你没看到我被人敲竹杆吗?别说钱,衣袋泥都给搜空了。”把衣袋翻出来,抖抖。 

“去和女人鬼混你大把大把钱花,而今我等着要钱救命,你总不会坐视不理吧?”

  “我哪是鬼混?我是在和女人谈心,最后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阿娇听了骂:“你呀,你别以为人家不知道了,你爸年轻时也是这样的,最后玩女人死在床上的,到了你的后代,我看这毛病也会一代一代遗传下去的,你们吴氏祖族总算也是没希望了。”

  “怎么没希望?”

  “猫改不了吃腥的,你要是改得了这毛病,我站起来撒尿给你看。”

  林爽插口说:“我今天等着要钱办入院手续的。”

  吴力看也不看他,说:“你没看到我没空吧,屁出了也没空闲放呢,过一会你再来吧。”

  林爽便走了,他听见鸟雀在树梢上的啼鸣声连绵不绝,鸟啼声也像雨点一样落到头顶上,林爽越听越烦躁,走到树下,他停住了,擦眼睛,才发现脸上湿了,唉,过不了多久,这些鸟声自己便听不到了,这些树,也看不到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对着树根哗哗地撒尿,感到轻松多了,而心口又像坠了一块石头似的沉重--这时候,他认定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就是吴力骗他出门的,他一进城里去,又是石寻大海,哪儿找得着?天很热,林爽打了个寒噤,哽咽着骂了一句:狗东西,也欺人太甚了!他又到那幢小楼去。却听到里面的说话。吴力说:“能拖就拖,到了年尾,他早变黄泥了,以前几个被压死的,不是一样不用给工资?这就是年终结算的秘密。”

林爽了这话,鼻子一酸,差点掉出眼泪来,想不到吴力居然有着这样深不可测的居心。他推门而入,才喊出一声:“你今天不给钱,我便不走了。”

  “你不走?我走!”吴力在腋下夹了个包,屁股癫癫地出了门。

    林爽气得哆嗦了半晌,叫道:“我告你!”

林爽到了城里,他去找法院。法院的说:“你找劳动局吧。”他到了劳动局,劳动局负责仲裁的说:“你回去,我们再研究研究吧。”

林爽满怀希望往回走,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叫,回头看时,一眼朦胧,好容易才认出了工地做工的细虾。细虾说:“林爽你还在这儿,老板把你的东西扔出三岔路口了。他说你找他的麻烦他也找你的麻烦,你麻烦他一时,他麻烦你一辈子,要赶你走呢。”

    林爽说:“大家都不敢出声,都被剥削得忍气吞声,这样不是办法的。”

    细虾叹了一口气,说:“枪打出头鸟,我说你又何必呢。”

林爽回到工地,吴力正站在工棚前抽烟,把门口挡住,已经有人把林爽回来的消息告诉他。吴力嘿嘿笑,说:“你好光彩呀,告状回来啦,我干了十多年建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这样积极去告状呢,如果人人像你这样,这个地球早就不转了。”

“你敢不给钱,就是告到国务院、告到中央,我也要告。”

吴力狠狠地把烟头一扔:“这样喜欢告状的人,我这儿不欢迎!”推林爽的胸口,“滚,你有多远滚多远。你个赖皮狗,赖在我的地方不走,我还打你呢。”啪的就是一巴掌。

旁边有人说:“别动手动脚呀,打人犯法的。”有人上前劝架,站在林爽和吴力中间,被吴力打了一拳:“捣乱!想坐轮椅么?”

看到吴力怒气冲冲的样子,想去劝架的人缩回去,不敢上前了。

林爽冷冷一笑:“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不给我钱,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你这不特地来和我过不去?”吴力跳过去,睁大眼,挽起袖子,“你皮肉痒了是不是?等老子来好好修理修理你!”扑的只一拳,打在鼻子上,鲜血流了出来。

旁边有人叫林爽:“快走吧,别在那儿捱打了。”

    吴力冷冷一笑,说:“你滚不滚?我打到你爬着走为止。”又提起拳头,就着林爽的眼眶际眉梢拳,打得黑了一块。

旁边有说:“老板,他不是狗,又不是沙袋,别这样打来打去了。”

也有的托住的吴力的手,说道:“算了吧,看在他给你打了这么多年工。”

又有的推林爽:“还不走?你想被打成一堆泥?”

林爽抹着脸上的血,盯着吴力:“你一分钱也不给我,有什么权力要我走?”

    吴力骂道:“吃豹子胆啦,敢这样跟我说话?”又一拳,打在嘴上。

    林爽摸着被打的地方,说:“我让了你三次,你敢再来,我不客气了。”

吴力晃着拳头,看着林爽道:“你以为我是老鼠胆么?我是吓大的,老子做建筑老板十多年了,只有棺材未进过,有什么还没见过?老子今天就要打到你消失?以后见一次打一次-----老子不想见到你……”还没说完,冷不防提拳,向林爽的脑袋打过去。林爽的头一偏,吴力的拳头从耳际擦了过去,接着听到大家“轰”的一声笑开来,原来吴力的拳头砸在林爽后面的电线杆上,他松开拳头,抖着手指,呲牙咧嘴叫痛,一会骂道:“好呀,你敢还手了?老子叫你变成肉饼。”转身找到一根短棒,跳过来要揪住林爽的衣领。

旁边的人看着,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吴力高高抡起棍棒,然而没有落下来。林爽接着他的手,用力一捏,那手便无力在松开了,棍棒啪地落到地上。旁边的人立时松了口气。他们看到着林爽就势按住吴力的手,反剪到背后。这样吴力动弹不得了,气得哆嗦地叫道:“好呀,好呀,算你有胆量,等会你就知道厉害。”

旁边边看的人一下子都惧怕他的势力和手段,没谁敢说话。

林爽说道:“反正我命也不长了,还怕枪毙么?你就等着收尸吧,明年今日是你的忌日。”

看的人早已恨吴力入了骨,此时欢欣雀跃起来,说: “打死他!” “打碎他的牙齿,省得他再骂人。”“踢他的下面,踢碎不让他风流!” 也有的说:“让他的头撞树,看他的头硬还是树硬。”还有的笑,指着不完处的那堆牛屎说:“让他猪拱蕃薯,吃牛屎。”

林爽便反剪着他的手,向那堆牛屎走过去。好些好事的人早已围着那堆牛屎,等着看热闹。这时有声音叫:“老板,要不要刷了牙再吃呀。”“要红烧牛屎还是清蒸呢?”“趁新鲜吃呀,还冒热气呢。”

然而到最后,人们却一下子失望了。他们听到扑通一声,吴力跪了下去,一会,艰难地说:“我又不是狗,你为什么要叫我吃屎呢?”

林爽瞥他一眼:“哼,你也知道害怕的?你顽抗到底,我还佩服你是一条汉子,如今你这样狗熊,老子偏要你知道牛屎的味道。”

吴力艰难地说:“这些年,哪个管你穿?哪个管你吃?哪个管你有地方睡觉?看在把你养了这么多年,你不能恩将仇报的呀……”

林爽把吴力背后的手一抬,就听到哎呀呀的痛苦叫声。他说:“你别说得比吹笛还好听了,我的钱你给不给。”

“给给给,你要多少给多少。”

林爽用力一推,吴力就跌坐在地上了。他昨晚到城里卡拉OK,一夜没睡,体力透支了许多,好像风一吹就倒了。他坐在地上,一会,才招手:“你们过来。”

没人过去。

“肥猪,瘦狗,过来。”

外号叫“肥猪”和“瘦狗”看看大家,迟疑了一下,还是过去了。他们把吴想扶起来,放到一张板凳上坐。吴力皱着眉头叫:“哎呀呀,痛死了,屁股都摔成两瓣了。”

“瘦狗”往他屁股上拍。吴力瞪眼道:“手太重了,轻一点,给我摸摸。”“肥猪”便用手给他揉。揉了一会,吴力从板凳上站起来,说:“明天你们全部给我收拾行李走人,我到广西去再找一批人来。”

“肥猪”笑:“广西的虽然比我们省钱一点,但我们技术好,不偷东西,不打架呀。”

吴力说:“你们这样嚣张,老板也敢打,还有人去告状,今后我不敢要你们做工了的了,你们不走也可以,但是没工钱了的。”说完,走进工棚里去。

大家看了一阵,便三三两两回到工棚里,最后,外面的空地上只剩下林爽一个人。林爽叹了一口气,然后到前面三岔路口拿了行李回来。吴力要赶他走,把他的行李扔在那儿半天了,一条野狗叼着到处跑,他费了很大的劲,才拾回了一些,而从中的一大半都丢失了。他回到工棚,却见大家从工棚里出来。吴想站在前面,说:“你还敢回来?”一挥手:“把他捉起来。”

几个人上前,把林爽捉住了。林爽的脖子上被人打了几拳。他愕然了,说:“你们打我,你们怎么会打我,你们不是叫我打他的吗?你们出谋划策打他的吗?怎么、怎么打起我来了?”

耳边有声音说:“你就为大家受委屈一点吧,要不,他要赶我们走。”

又有人低沉地说:“我们哪斗得过有钱人呢?人家出得起钱,唉,鬼叫你穷呀?”

    林爽头脑里一片空白,愤怒起来腿脚软绵绵的,竟没了力气。吴力见状,心头那把火腾腾的按了不住,从地上抢过那根木棒,拔步上前,揪着林爽要打。

     立刻有人抵挡着他的手,拼力劝住:“老板,用这棍子打,就是老虎也会打成肉泥的。”

吴力冷冷笑,就势将棒一扔,然后蹲下身子去,大家看时,他已将皮鞋脱下来,拿在手上。

有人急了:“千万不能乱打的,一粒黄豆碰了脑袋都会死人呢。”

有人按住吴力的手:“老板,你大人有大量,就放了他这一次吧。”

吴力笑了,说:“放心放心,你们放心,我不会不打人的,我是想叫他尝尝我的脚底泥是什么味道,然后再吃些牛屎,下次再见到他,让他喝尿!”

林爽的眼里流出了泪水,叫道:“他今天出钱让你们打了,明天又可以出钱让人打你们。”

吴力得意地抖着鞋:“有钱还能使鬼磨,出得起钱当然能使人打人了。”这时候,恰有一个人骂道:“真是禽兽不如,人家出两分臭钱,你们就鬼打鬼了,下贱。”

捉着林爽的人一愣,最后迟疑一下,慢慢松了手,都转过身去擦眼睛,他们眼睛都湿了。

“你们,你们......”吴力扔了鞋子,转身走了,口里骂:“你们真是连一头猪也不如,养一头猪我还可以听它打个哼哼,养着你们呢,哼,忘恩负义,专门和我过不去。”

这天晚上,林爽不回工棚里去了。他走到一棵茂盛的龙眼树下,不走了。树上满是荔枝。一个驼背的老头子咳嗽着过来,手里紧握一块断砖,屁股后面跟着一条狗。他问:“你想干什么?”“我想在这儿过夜。”“你听过狐狸守鸡窝么?让你在树下过夜,我的荔枝会少的。”

林爽便靠在一堵残墙坐下来,心里不由叫苦,这些地方四面通风,如何过得一夜?等到明天,还是得找个好一点的地方,比如桥底、屋檐下 ……想得困了,就到旁边田里拣了张大的瓜叶,扯了,盖在脸上,闭上了眼睛,其间有几只蚂蚁爬到了他的嘴里,他的头下枕着一窝蚁。林爽在沉睡中的,牙齿依然准确地将它们嚼碎。然而,这些小家伙毕竟是太小了,小得微不足道,难以满足他裹腹的需要,到了下半夜,林爽坐起来,他在朦胧中听到咕咕的响声从天而降,继而又模糊地感到那声音是从地里探头探脑跳出来的,等到明白其实声音来自己他的肚子,他便在身边乱摸一通,但什么也没有,如果有刀子,他真想从大腿上割下一块,吃到肚子里去,也会比现在舒服一点,那种滋味,只有饥饿的人才能体会得到的----又睡到半夜,确是睡不着了,便爬起来,忽然只听得不远处必必剥剥地爆响。林爽跳起身来,踮高脚看时,只见工棚的一角火起,刮刮杂杂的烧着。林爽冲过去,那儿已经乱作一团,林爽拿了一根棍子,正是白天吴力要凑他的那一根,他拿着棍子去打火,一会,火救熄了。吴力也刚好开车回来了,他跳下车便问:“又不闪电,不打雷,怎么会烧起来的?”说时他看到了林爽,便跳将过去,点着他的鼻梁咬牙切齿地说:“我知道,你来搞破坏,想把大家变成烧猪。”

林爽摊摊手,轻松一笑:“证据呢。”

“肥猪”站出来,说:“不是他。我起身撒尿,就看到电线接头出火了的。”

“用那样的旧电线,不出火才怪呢。”“瘦狗”有些幸灾乐祸。

     吴力把“肥猪”和“瘦狗”都扯到一边:“你还想不想开工?”

    “想呀?”

    “还想不想开饭?”

    “肥猪”说:“这跟开饭有什么关系?电线漏电就是电线漏电嘛,我起床屙尿时就见到线头出火了的。”

   “你看到线头出火,你怎么不跟我说?你是不是全心想出事的?我还要你这样的人干活做什么?你睡醒了没有?你这样说你自己也要负责的,知情不报的责任。”

   “肥猪”不敢作声了。而“瘦狗”却说:“那些旧电线我跟你说过不能再用了的,在工地上都用了五六年,搬了无数次,早应该更换新的了,而你却为了省钱,把我的话当作耳边风,这次不是出事了吗?我可不是事后的诸葛亮呀。”

    吴力脸上拧得下水来,说:“你要是这样说大家非捉你去浸水不可,要是上面当作安全事故来处理,整顿几个月,你吃西北风呀,你要是嘴痒,你给屎喂你。”

    瘦狗瞪大眼睛,气鼓鼓得像个挨了打的蟾蜍,说:“嘴巴长在我这儿,我说话是我的自由。”

    吴力斩钉截铁说:“你如果如果敢乱放屁你便自由了,明天一早,你自己拿包戈走人。”

说完,叫肥猪和瘦狗:“你给我把这人捆起来。”

     “肥猪”拿起绳子过去。“瘦狗”说:“我下不了手的,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干。”“肥猪”一听,低声说了一句:“冤枉人的事,怎么要叫我一个人去干?”扔了绳子,蹲在地上不说话。

吴力咬牙切齿地说:“别以为没甘草成不了药材的,没有你两个,我一样成得了事。”说着嘟嘟按手机,一会,派出所来了人。

吴力把派出所的人请到小楼里反映了情况,派出所的人便带林爽到派出所协助调查。林爽抱在电线杆上,死死不放手,说:“我不去,这儿人见得清清楚楚的,我没放火,我还救火呢。”

“你说谁看得清楚?”

林爽指指“肥猪”,又指指“瘦狗”。

    派出所的人便当众问“肥猪”。“肥猪”反着白眼:“我、我我说什么了?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是梦见电线出火了,不想、不想真的着火啦,做梦也真是准的----你知道,我是有夜游症的。”

    派出所的又问“瘦狗”情况。“瘦狗”鼓了半天气,跚出了一句:“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走回被烧过的工棚,捂着被烧了一角的被,睡觉去了。

    派出所的人便带走了林爽。林爽说:“我跟你们走,不戴手铐行不行。”

    派出所的人横眉冷对,愤怒说:“你这样不老实,你说行不行?戴两副手铐我们还不放心呢。”不容分说,戴上手铐,推上了车。

    林爽望着天空,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容狰狞而恐怖,苍白得发黑,说:“六月的天空也要下雪呀。”

派出所的人摸摸他的头,骂:“别说这些颠三倒四的话了,我们南方从来就没下过雪。”

林爽到的派出所,就被扔出一间暗房里,并没有接下来的审问,派出所警力不足,派出所的人配合上面行动,到外面去捉赌博的了。而在夜里,林爽跑了出来,他想:我只是去救火,不想却让吴力冤枉了,要是坐了牢,又没人送饭,不如早些回家里去,便找到那些衣服,急急上了路。在路上,他又停住了, 他想,自己死了,要不要那些钱没关系,就是要还了那些债,听说过一个故事,如果在阳间时欠了别人的债,下辈子便要还的,就要到债主的家里做牛,而他家对牛是很苛刻的,是母牛,迫着给他家生小牛去买钱,那是最辛苦不过了的,是公牛,他便会嘴里咬着一把刀,把牛头夹在两棵树间,把两腿的物儿一下子解决了,做牛也是枯燥泛味的,做人时得不到快乐,做牛每日挨鞭子,一样难以随心所欲,就做他家的一条狗吧,做狗的境况也是好不到哪儿去的……

   他迳自去找吴力。吴力在家里打“麻雀”。他嘴里叼着烟卷,眼睛眯缝着什么也没看,说:“你的狗胆比天还大哩,我的家产都让你一把火烧了,还敢来这儿送死?

   “我发誓,谁烧你的工棚谁没得好死。”

   “你的嘴巴是屁股呢,头上不长脑的才信你的发誓----我说你烧了就是你烧了,在这儿,我说话是算数的----你到这儿干什么?”

“我来要回我的钱。”

“你去告呀,你硬呀,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你就是钢筋水泥,我也要你变成豆腐呢?你这个态度,我保证你永远也拿不到一分钱。”

  林爽什么也没说,又跪下了。他一声不吭地给吴力跪下了。吴力懒得看他,那天他手气特别好,赢多输少,两条瘦胳膊把钱大把大把地放到口袋里。惹得那些人都说:“你吃伟哥了?”然而到了下半夜,形势急转直下,十盘下来,他总有八九盘输钱,输得眼睛张得大大的,布满了想吃人一样的血丝。输得多了,那些人怕他不干了,故意说:“你的手摸过女人才来的吧,我给你些酒精消毒吧。”

  吴力输得一塌糊涂了,转头看到林爽跪在旁边,感到这太不吉利了,就对他说:“你他妈的给老子站起来。”

  林爽坚决地说:“你不给钱我,我是不会起来的。”

  吴力的怒气一下子上来了,吼道:“跪吧,我看你能跪多久?”

林爽一跪,跪到了第二天。

吴力输得头晕眼花,天刚亮便不打了。虽然两条胳膊把钱送到别人衣袋里,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他却像赢钱一样眉开眼笑,因为他发现了今晚的人都在玩他,三个人合起来像猴子一样玩他,再打下去,非连裤子也要输清光了不可,他不发火,他知道发火是没用的。他刚要站起来,林爽抱住了他的脚,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流泪。

   “你伸手出来。”吴力说,便在林爽伸出的指头上屈一下,说“你喝我的一杯水,得收一千元。”又屈一下:“你吸了我吐出的烟,你得给一千元。”屈又一下:“你站在我的屋子里,得收屋租的,没有不收一千的道理,你跪在这儿影响了我的情绪,输了两千元,你得负责一千元。”把他的指头又硬是按下一个,问:“这样计是最合理了的吧?”

   “还有一千元,你也得给我呀。”林爽心里打算:先拿了一千元再说。

   “你呼吸了我屋子里的空气,也得两千元。打个五折,也要给一千元呀,我们各不相欠了。”吴力用力把他最后挺直的指头强硬按得低下去,表示什么也没有了,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林爽不走。他跟着吴力,吴力到哪儿他会跟到哪儿,即使是晚上睡觉,他也会坐在床前,看到你烦不烦,心里一烦,不就给他钱了。此时吴力颤抖地站起来,坐了一夜,他的脚发麻了,身子一歪,差点掉到了地上。林爽及时扶住了他。吴力推开林爽,在他扶过的地方拂了拂,讨厌地“哼”了一声,然后往里走。林爽没有不贴在他背后的道理。

吴力转过头:“你想屎吃呀?”

林爽才知道他去厕所,他便在外面等候。里面传来了声音,林爽听到吴力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声,那声音像风吹竹叶在颤动。一会,里面风平浪静,没了什么声息。林爽敲门,里面没应。林爽用肩膀撞的门,门没关牢,嘎吱一声开了。林爽看到吴力蹲在里面呼呼地睡着了,嘴里还喃喃有词,一听就知道他的心思还在打麻雀。林爽似咳非咳地咳一声,只见吴力的腿有哆嗦一下,头一趋,趴在地上。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了林爽,便骂:“吵什么吵?”

   林爽笑:“你很好睡呢。”

 “谁睡了?”白一眼,“我在想事情。”

   “你该出来了。”林爽仍然是笑。

    吴力却也笑了:“人累不了,屎也累了,不肯出来啦。”他又逗留了一会,最后还是出来了。他看也不看林爽,说:“把手伸出来吧。”

林爽伸出手去。他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不易觉察的笑容,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这家伙终于投降了。

吴力把烟灰弹在他的掌心上。

林爽的泪影从眼睛里一闪而过,他忍住了,不让泪水落下来。

“你伸着手干什么?像个乞丐似的。”吴力偏过头去,用力咳了一下,又把痰和唾沫吐到他的掌心上。

    林爽脸上的表情便怪异起来。他想:该不该把这唾沫抹到他的脸上呢?

吴力看着他有些扭脸,嗤笑了一声,说:“你不想自寻烦恼,就别跟着我。”说完往外走。

林爽堵在门口:“不给我钱,你别想出门。”

“你那样子还想把我吃掉呢?”从旁边拿了一把水果刀给,塞到他手里,“我就是给你一把刀,看你又恶得到哪儿去?”

林爽抓着刀,打了个寒噤,手里的刀噗地掉在地上。那刀很凉,刀把上的凉气钻进了他的心里,钻进了他的骨头里。他愤怒地盯着他,哽咽着了一句:“你、你别欺人太甚了。”

    “说得好!”吴力嘿嘿笑个不停,那张脸都快笑烂了,“嘿,你想杀人?我倒没相信你有这个胆量呢。我看你敢不敢尝尝杀人的滋味。”

     又说:“我也还真没看过杀人呢,倒想看看怎么杀人的。”

 林爽说:“谁想杀你了?我只想要回我的钱。”

 吴力得意在一扯胸口的衣服,露出胸膛,很响在拍:“来呀,有种你往这儿捅呀?!”

林爽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他的目光盯着刀上闪闪发亮的光晕

    旁边有人笑:“你要是男人,你就把刀子放进他胸膛去,要不你就往自己脖子上抹一刀吧。”

  吴力也冷冷笑:“老子要是让你们这些小流氓吓倒了,老子还用在江湖混的,老子除是棺材没见过,还有什么没见过?”说完,昂着头,说:“好狗不挡道,走开。”出了门去。走不了多远,他摇晃一下,接着听到轻快的一声“嚓!”他转身指林爽:“你知不知杀人要枪毙的?…..”

    刀是从吴力背后进去的,卡在那里拔不出来了。林爽突然叫道:“谁叫你迫我?”刀便在他的怒吼中拔出来了。林爽疯狂叫着又往他身子插了几刀,纷飞的血珠溅了他一脸。

    吴力歪斜地倒下,他脸上笑笑的,说:“你、你要被抢……”发出的声音一半卡在喉咙里,另一半却像一只虫子钻进了林爽的耳朵里。林爽站了很久,刀才哐当一声掉到冰冷的地上。

    有人从旁边拿了一条鸡毛,试了试,说:“死了。想不到死得这么快的呢。”有人踢他一下,说:“你也真是条大蕃薯,明知道他不用枪毙都会死了的,你还跟这样的人开玩笑,真是鸡毛试火。”用火机点燃了鸡毛,扔出窗外。 然而,却见到吴力的眼睁了开来,睁得大大的,怎么按也闭不上。

    林爽坐在地上,一下一下哭了起来,那声音像被刀抹了脖子的鸡那样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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