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端午至，窗外街巷粽叶飘香，商超里包装精致、馅料丰富的粽子琳琅满目，蜜枣、鲜肉、蛋黄、八宝，五花八门的口味填满了夏日的烟火。我拿起一枚软糯的白粽，清苦的粽叶香气漫入鼻腔，瞬间跨越数十年光阴，把我拉回藏在鄂西深山里的三线厂区，拉回那些物资贫瘠却滚烫赤诚的岁月。一枚朴素无华的三线粽子，没有精致配料，没有繁复仪式，却裹着一代人隐入群山的青春，藏着老一辈三线人无声的坚守与奉献。岁岁端午，今又粽香，我们以粽为祭，缅怀那群扎根荒山、为国铸剑的老一辈三线人。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国际局势风云变幻，国家一声号令，千千万万来自五湖四海的工人、技术员、解放军指战员告别繁华都市，告别军营，告别故土亲人，义无反顾地奔赴西南、西北的深山密林，开启了轰轰烈烈的三线建设。我的父母，便是千万三线人中最普通的一员。他们从沿海大城市来到连绵大山深处，在不通高铁、少有公路，甚至常年云雾笼罩的山沟里，开山劈石、搭建厂房、安装设备，把一座座军工工厂、机械车间藏进青山褶皱之中。彼时的三线厂区，与世隔绝，物资紧缺，交通闭塞，平日里粗茶淡饭是常态，逢年过节也难有丰盛佳肴，端午的粽子，便是山沟里最隆重、最暖心的节日慰藉。
如今包粽有现成的箬叶、精选的糯米、齐全的馅料，可在当年的三线大山里，包一枚粽子，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深山之中没有市面上宽大清香的箬竹叶，厂区家属院的长辈们，便因地制宜，漫山寻找山野阔叶，漫山丛生的桐子叶、竹笋壳、芦苇叶，便成了三线人专属的粽叶。每到端午前夕，下班后的厂区家属们结伴走进后山，踩着湿漉漉的泥土，拨开丛生的杂草，采摘干净宽大的树叶。叶片带着山间露水与草木清气，没有市面粽叶的规整，大小不一、边缘粗糙，却盛满了大山独有的温柔，也盛满了三线人就地取材、迎难而上的生活智慧。
物资匮乏的年代，糯米也是稀缺物资。国家优先保障厂区生产用料，职工口粮定量供应，精米白面本就稀少，圆润饱满的糯米更是难得。食堂会统一调配少量糯米，分到家家户户，分量少得可怜。没有香甜蜜枣，没有肥美鲜肉，老一辈三线人便就地取材，用红糖代替蜜枣，用自家腌制的少许腊肉碎末做馅，甚至很多时候，最常见的就是纯白糯米粽。没有精致棉线捆绑，就扯下厂区废旧棉纱、裁剪干净的布条捆扎粽子。一个个棱角不算周正、模样朴素粗糙的粽子，没有诱人卖相，却是深山厂区里，独属于三线人的端午滋味。
我依旧记得儿时厂区家属院包粽子的夜晚。白天全厂职工依旧坚守岗位，机器轰鸣声响彻山谷，车床转动、零件打磨、设备检修，生产任务一刻不曾停歇。只有等到夜幕降临，车间灯火渐次熄灭，劳累一整天的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属楼，全院老少便聚在楼下空地上，围坐在一起包粽子。昏黄的白炽灯照亮一张张布满风霜的脸庞，父辈们手上还带着机油的痕迹，粗糙的掌心布满厚茧，那是常年与钢铁、机床为伴留下的印记;母亲和阿姨们手法娴熟，折叶、填米、压实、捆扎，动作一气呵成。
山谷晚风微凉，夹杂着草木清香与糯米淡香，大人们闲话家常，不谈远方的故土，不谈城市的繁华，只聊厂区的生产进度，聊孩子的读书成长，聊深山里日复一日的平凡日常。没有人抱怨群山阻隔了乡愁，没有人遗憾远离故土与亲人。那时年少不解其意，如今方才明白：他们舍弃小我奔赴深山，心中装的从来不是个人团圆，而是家国安宁。一枚小小的粽子，包裹的不仅是糯米与馅料，更是三线人舍家为国的初心，是艰苦奋斗、无私奉献、团结协作、勇于创新的三线精神。
粽子煮好的那一刻，是整个山沟最热闹温柔的时刻。厂区没有盛大的龙舟赛事，没有热闹的端午庙会，一锅热气腾腾的粽子，就是全部的节日仪式。大铁锅架在柴火灶上，山野粽叶在沸水中翻滚，清苦香气飘满整个家属院，顺着山谷沟壑，萦绕在一排排红砖厂房之间。出锅的粽子温热软糯，剥开粗糙的树叶外衣，雪白的糯米晶莹剔透，一口下去，没有甜腻馅料，只有谷物本身的清甜与粽叶的微苦。一口粽食，一口清茶，便是三线人最简单幸福的端午。
父辈们吃着朴素的粽子，偶尔会望着远山沉默。他们大多背井离乡，一别故土便是数十年，清明无法回乡祭祖，端午不能阖家团圆，中秋只能望月思亲。他们把最好的年华留在荒芜深山，把思念藏在心底，白天为国生产武器装备、工业器械，筑牢国家后方国防防线;夜晚在简陋的平房里，伴着粽香抚平乡愁。他们隐姓埋名，闭口不谈自己的功绩，一辈子扎根山沟，很多人直至老去，也未曾离开这片奉献一生的土地。世人皆知三线建设筑牢国防根基，却少有人知晓，这群平凡人，是以一生的乡愁、一世的离别，换来了国家的安稳无忧。
后来，时代浪潮奔涌向前，三线建设历史使命圆满完成，很多深山厂区陆续搬迁，荒芜的山沟渐渐沉寂，轰鸣半生的机器停止运转，老旧红砖厂房静静伫立在青山之间。我们跟着家人离开大山，去往繁华的城市，市面上粽子口味越来越丰富，山珍海味皆可入粽，可我再也没有吃到过当年深山里，那枚粗糙朴素的三线粽子。
繁华尘世里，粽子愈发精致，可那份藏在粽叶里的赤诚与坚守，却愈发让人怀念。老一辈三线人，如同山野粽叶一般朴实无华，扎根深山，甘于平凡，不慕名利，默默守护家国安宁。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只用日复一日的坚守，在无人知晓的大山深处，筑起国家工业与国防的脊梁。他们是父亲母亲，是千千万万平凡工人，也是国家最坚实的无名英雄。
端午追思，怀古亦怀人。我们纪念屈原，感念家国情怀;我们回望三线，致敬无名先辈。一枚三线老粽，苦是深山岁月的清贫，甜是为国奉献的赤诚，糯是几代人割舍不断的家国初心。粽叶岁岁常青，三线精神代代相传，那些远去的青春、尘封的厂房、无声的奉献，不该被岁月遗忘。
清风寄粽叶，粽香敬先贤。又是一年端午，愿这一缕跨越山海的粽香，飘回连绵群山，告慰每一位扎根深山的三线前辈：你们以青春赴使命，以一生守家国，祖国从未忘记，我们永远铭记。三线风骨，永留山河;粽香绵长，致敬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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