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点外卖的人最近都有一个直观感受:平台的补贴在减少,到手的外卖价格在变贵。
就在上周三,市场监管总局发布了《网络餐饮服务平台经营者竞争合规指引(征求意见稿)》。
文件里有一句话被反复标注——平台"不得以长期、大额补贴等不正当方式扰乱市场秩序"。
把这件事放进更大的时间线里看,它不是一个孤立的动作。
今年618前一周,市场监管总局约谈了五家电商平台,重点询问"百亿补贴"的真实性。
"百亿补贴"这个营销概念2019年就出现了,此前数年监管并未公开深究,今年开始逐字审查,要求平台说明实际补贴金额和出资比例。
前后脚,外卖平台被要求不得以长期大额补贴扰乱市场秩序。
两件事其实指向了同样的十个字:推动物价水平合理回升。
今年以来,这个表述从政策文本进入了执行层面。
给电商促销降温,意在防止平台通过大规模打折击穿价格体系;
而给外卖补贴踩刹车,是要阻止用烧钱换取订单量的持续扩张。
平台在零售总额中的占比越高,就越容易形成持续向下的价格信号,促成逆通胀预期。
对平台定价行为的规范,和物价目标是一致的。
但这里有一个很自然的追问:既然监管一直在约谈,为什么平台还是不肯收手?钱太多没地方烧吗?
君不见自家的股价也被打下去了,恒生外卖科技今年的走势简直是一塌糊涂。
答案在于,这不是意愿问题,是结构问题。
外卖是典型的规模经济。
配送体系需要维持在一定体量以上才能正常运转,一旦单量跌穿临界点,整个网络的经济性就会动摇。
而维持体量需要足够的消费需求,在当前阶段,需求很大程度上依赖价格的可及性。
几块钱的外卖套餐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消费者偏好廉价食物,而是可支配收入框定了他们的选择空间。
人们不去肯德基麦当劳,转而买十几块钱的喷射平替套餐,不是后者更好吃,而是预算确实紧张。
而像几块钱一份的拼好饭,毛利不够支付骑手配送成本,无论谁来运营都必然亏损。
平台并非愿意持续投入,而是不得不做——没有足够的订单量,配送体系的规模效应就维持不住。
补贴的钱是谁出的?表面上是平台在烧。
实际上,一部分由平台自己消化,但更大比例通过抽成规则、促销活动摊派和算法考核等机制,转移给了商家和骑手。
商户可以选择不参与活动,代价是排名下沉、曝光减少、单量萎缩。
几层摊派之后,最缺乏议价空间的环节是人力。
两轮车和电池有刚性成本,平台烧掉的钱对应着金融成本,商户长期增收不增利,流量成本几乎没有下降过。
只有人力,可以通过层层转嫁被压到更低的水平。
确实有骑手确实在补贴大战期间获得了更高的短期收入,但外卖人员供给过剩的趋势已经明确。
前年外卖员从业规模增速约15.38%,去年大战最激烈时反而降至6%。
今年补贴退坡,增速可能进一步走低甚至趋平。
多个城市的众包业务已不再随时开放上线,骑手需要排队等待接单资格。
也就是说,一个曾被认为是超低门槛的就业蓄水池,正在趋于饱和。
新规落地之后会发生什么?
先从消费者一端看。
最直接的影响是低价外卖减少。原本靠补贴压到十几二十元的订单,可能会回升至三十元左右。
那些因价格低廉才点外卖的消费者,会减少下单频率,或者退出。
这不是"消费降级",而是补贴这个外部因素撤出后,价格向真实水平回归——部分消费者支付不起这个真实价格。
外卖的核心价值是节省时间。
但节省时间的价值在不同收入群体之间差异很大。
时薪较高的人,外卖省下的一小时可以转化为等值甚至更高的产出。
收入本身就紧张的人,时间在市场上并不贵,省下一小时不意味着能多赚一小时的钱。
在这种条件下,点外卖的理性基础本来就薄,过去之所以持续点,很大程度上是被补贴养成的习惯在维持。
当外卖不再便宜,最理性的替代方案是自己做或出门吃。
一个吸纳了上千万骑手的市场,可能因补贴退坡而整体收缩。
再看商家。
取消补贴的要求看起来对商家有利——不必再被平台裹挟着参与低价促销,利润空间理应改善。
但消费者对价格是敏感的,外卖价格上涨,单量就会下降。
商家可能面临单均利润率提高但总订单量减少的局面,总收入未必增长。
骑手面对的冲击最直接。
单量下降意味着配送需求收缩,而骑手供给已接近饱和。
部分人口规模较小的城镇,单量已不足以支撑众包模式运转,全职骑手也只能维持一到两人——一个骑手全年无休,因为一旦他休息,整个镇的外卖服务就跟着暂停。
这是单量不足的直接后果:配送网络的规模效应一旦被打破,受损的不只是骑手收入,而是本地生活服务网络本身的可用性。
平台一端呢?
监管可以暂时按住补贴行为,但京东、美团、阿里三家在业务上的高度重合没有改变。
京东的重仓储基建需要高频的外卖业务来摊薄成本,美团从餐饮配送切入即时零售并渗透京东的电商腹地,阿里同时布局两端。三家不可能停止竞争。
这是市场结构决定的行为模式,行政手段可以调节节奏,但方向不会因此扭转。
消灭一种市场需求只需要一两个月,培养一种市场需求需要一两年。
如果低价外卖的通道被快速收窄,结果未必是消费升级,而可能是消费退出——从点外卖变成在家做饭,从在家做饭变成压缩餐饮支出。
从供需关系看,长期亏损的业务本身不可持续,市场出清有其内在合理性。
但现实是,这个靠补贴撑起来的市场已经吸纳了上千万骑手就业,形成了一个覆盖本地的实物履约网络。
在短时间内让它快速收缩,代价由谁承担,是一个绕不开的问题。
往更大的视角看,这实际上是"推动物价合理回升"这条政策主线和就业稳定之间的张力。
理论上,让价格回到合理区间,让企业形成利润,然后企业给员工涨薪,员工消费能力增强,形成正向循环——这个逻辑链条在方向上是成立的。
但从价格到收入,传导过程并是纸上谈兵这般的理想化的。
首先是价格上升往往伴随需求量下降,尤其在可选消费领域。
就好像前段时间油价上涨导致国内外多条航线票价上调,上座率随之大幅下跌,部分航班取消一个道理。
你涨价任你涨,反正我不买,立省百分百。
其次,企业有了利润之后,可以用于偿还债务、扩大生产或给股东分红,未必会直接转化为员工涨薪,这个懂得都懂,毕竟也就出了一个胖东来。
咱就是说,劳动法实施这么多年了,实际落地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
所以对于大多数普通人来说,短期内一个更务实的预期是:
生活成本会有所上升,收入上涨相对滞后,且大概率跟不上物价涨幅。
当然,这不是一篇唱衰政策的文章,咱们理性分析,客观讨论。
补贴不可持续,价格战有副作用,这些前提都是成立的。
平台通过算法将成本转嫁给链条中最弱势的劳动者,这种现象确实需要规范。
规范补贴、防止恶性竞争本身不是坏事。
但任何政策都有传导周期,在这个周期内,不同群体的承受能力差异很大。
补贴退潮的方向放在宏观逻辑里可以理解,
具体到每一个靠补贴维持日常开销的人,每一个骑电动车送单的人,每一个开着小餐饮店勉力维持的人来说,方向的正确不能替代过渡期的阵痛。
所以最根本的问题还是收入。
反内卷也好,稳价也好,真正有效的路径是提高和保护劳动力价格。
内卷的本质是代价转嫁——平台将低价成本压给商户,商户压给员工,最终被压缩的一定是人力。
因为硬件有刚性成本,流量有金融成本,只有人力可以层层压穿。
任何不触及收入修复的"反内卷",本质上只是拖延问题罢了。
而从拖延到工资上涨真正发生的这段时间,是最需要被认真对待的过渡期。
对普通人来说,最重要的仍然是保持现金流。
在价格先涨、收入还没跟上的阶段,手里有余地,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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