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自由市场神话的本质:美国式霸权的“标准输出”
自由市场从来不是“自然状态”,而是美国式霸权的制度基础设施。
它的运作机制可以拆解为三步:
第一步:制定标准。 通过布雷顿森林体系、WTO规则、IMF条件贷款、美元清算体系(SWIFT),美国将“自由市场”确立为全球经济的唯一合法形态。这套标准的核心不是“自由”,而是不对等:资本可以自由流动,劳动不能自由流动;美国可以补贴农业和芯片,发展中国家不能“扭曲市场”;美元可以无限印钞,他国必须外汇储备。
第二步:驯化为附庸。 一旦接受了这套标准,后发国家就被锁死在一个结构性从属位置上:出口导向赚取美元,再用美元购买美债——相当于把财富借给美国,让美国用这些钱来购买自己的资产、维持自己的消费、扩充自己的军备。拉丁美洲的债务危机、东南亚的金融危机、日本的“失去的三十年”、俄罗斯的休克疗法——每一次都是“按美国剧本发展”的不同版本,结局也高度一致:主权被削弱,经济被锁定,社会被撕裂。
第三步:扼杀偏离者。 一旦有国家偏离剧本,美国的工具箱就会打开:贸易制裁、技术封锁、金融脱钩、颜色革命、军事干预。智利阿连德的社会主义实验被皮诺切特政变终结,伊朗摩萨台石油国有化被英美联合政变推翻,伊拉克萨达姆宣布石油欧元结算被军事入侵——“自由市场”的边界,恰恰是“美国利益”的边界。
这套剧本最精巧的地方在于:它让你在“自愿”的幻觉中交出主权。 你不觉得是被胁迫的——你是“为了发展”而加入WTO,你是“为了吸引外资”而开放市场,你是“为了融入全球”而放弃产业政策。而当你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你的经济结构已经被锁定,你的政策空间已经被压缩,你的社会信任已经被瓦解。
二、中国为什么不按剧本发展,却没有被锁死?
中国加入WTO时,美国预设的剧本是清晰的:
经济上:中国将成为“世界工厂”——廉价劳动力、低端制造、出口导向,为美国提供廉价商品,用贸易顺差购买美债,补贴美国的消费和赤字。
政治上:经济自由化将自然导致政治自由化——中产阶级壮大、公民社会兴起、多党制民主——“和平演变”是最终的结局。
技术上:中国永远处于技术链的下游——引进、模仿、组装、代工,核心技术和品牌永远掌握在西方手中。
金融上:中国将逐步开放资本账户,让华尔街控制中国的金融命脉。
这个剧本的设计前提是:中国会“按规则”变成一个“正常的发展中国家”。
但中国没有。中国做了三件美国剧本里没有的事:
第一,产业政策没有放弃。 中国在加入WTO后,没有像拉美国家那样全面私有化、全面自由化,而是保留了国家对战略性产业的控制和引导。从“五计划”到“中国制造2025”,从高铁到光伏到电动车到AI——中国用产业政策在“自由市场”的框架内,做了“自由市场”不允许的事。
第二,资本账户没有全面开放。 中国维持了资本管制,让华尔街无法像收割东南亚那样收割中国。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中国因为资本管制而幸免于难;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中国因为金融体系相对封闭而受冲击较小。资本管制是中国没有被“金融化”锁死的关键防线。
第三,国有经济没有全面退出。 中国的国有企业——尤其是在能源、通信、交通、金融领域——仍然扮演着战略性角色。它们不是“市场失灵”的补丁,而是“国家能力”的载体。当美国用“竞争中立”要求中国削减国企时,中国没有照做——因为国企是中国产业政策的核心工具,不是“扭曲市场”的负担。
这三件事,美国剧本里都没有。美国以为中国会“按规则”变成一个“正常的发展中国家”,但中国用“不按规则”的方式,走出了自己的路。
三、中国主流经济学界为什么还在用西方框架“把脉”?
中国实践的成功,恰恰暴露了中国主流经济学界的困境:实践走在了理论前面,而理论还在用旧地图找新大陆。
第一,教育体系的路径依赖。 中国经济学教育从教材到课程到评价体系,高度依赖西方范式。微观经济学是马歇尔和萨缪尔森,宏观经济学是凯恩斯和弗里德曼,计量经济学是安格里斯和格兰杰。一个经济学博士可能从未系统学习过《管子》的轻重之术、王安石的常平仓、陈云的“三个主体三个补充”——他的全部知识工具都是西方的,他怎么用非西方的框架去理解中国?
第二,“三驾马车”的统计恒等式依赖。 “三驾马车”框架的最大问题在于:它是统计恒等式,不是因果解释。 GDP = C + I + G + (X-M),这是一个会计等式,不是理论。它不解释“为什么消费不足”,不解释“投资创造的收入流向谁”,不解释“出口利润如何在资本和劳动之间分配”。但因为它简单、可量化、可操作,所以被反复使用——用久了,就忘了它只是一个记账工具,不是分析框架。
第三,技术话语对分配话语的淹没。 在论坛上,说“扩大有效投资”是专业的,说“谁拿走了增长成果”是“敏感的”;说“财政可持续性”是专业的,说“债务通缩如何加重实际债务负担”是“复杂的”;说“资产负债表再平衡”是专业的,说“分配结构如何扭曲”是“民粹的”。技术话语天然地比分配话语更容易获得“专业合法性”——这不是学者的个人选择,这是学术共同体的结构性偏见。
第四,国际对话的“可通约性”压力。 中国学者要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要用国际会议的工作语言——而这套语言是西方范式定义的。你用“四缘三能”去投稿,编辑看不懂;你用“道体德用”去发言,听众一脸茫然。为了“可通约性”,你不得不把你的思想翻译成西方的语言——而翻译的过程,就是丧失原创性的过程。
四、分配问题:被回避的核心矛盾
中国主流经济学界对分配问题的回避,不是“看不到”,而是分析范式内在地不允许它成为主线。
在“三驾马车”框架里,分配不是独立变量。 消费不足是“收入预期偏弱”的结果,收入预期偏弱是“就业和收入增长放缓”的结果,就业和收入增长放缓是“投资不足”的结果。整个因果链的起点是“投资”,终点是“消费”——分配只是中间的一个“传导机制”,不是需要独立处理的结构性问题。
在“债务置换”框架里,分配同样不是独立变量。 地方债是“财政可持续性”问题,三角债是“流动性”问题,养老金缺口是“资产负债表再平衡”问题。分配被翻译成会计语言,失去了它的政治经济学含义。
但分配恰恰是最尖锐的结构性问题。 杨伟民说得最直接:“分配是总供给与总需求的桥梁,化解供强需弱的症结是分配”;“2023至2025年中国名义增长低于实际增长,导致城镇居民收入、企业利润、财政收入的增长‘弱于、低于经济增长’”。翻译过来就是:GDP的数字在增长,但增长成果中流向居民部门的部分在减少。
而五道口论坛的主流共识,没有把“提高居民养老金”作为和“中央举债置换地方债”同等优先级的政策选项来讨论。鞠建东算了1.59万亿的养老金缺口账——相对于动辄数万亿的债务置换规模,这是一个很小的数字。但它被当作一个“可以做的事”,而不是一个“必须做的事”。
五、中国的实践远远走在了理论前面
中国式现代化的实践,已经包含了大量超越西方框架的原创性元素:
· “有效市场+有为政府” ——这不是西方经济学里的“市场vs政府”二元对立,而是体用不二的关系。
· “共同富裕” ——这不是西方福利国家的“再分配补丁”,而是内嵌于经济系统运行规则中的价值锚点。
· “双碳目标” ——这不是“外部性内部化”的技术操作,而是道体·自然之道的制度化表达。
· “人类命运共同体” ——这不是“国际政治理念”,而是关系本体论在全球尺度的必然推论。
· “跨周期调节” ——这不是“熨平周期”的凯恩斯主义,而是顺势而为的周期智慧。
这些实践已经走在了理论前面。它们需要的不是“用西方框架解释中国实践”,而是从中国实践中提炼出新的理论框架。
这就是《东方共生经济学》试图做的事。它的“道体—德用—四缘—三能”范式,不是“用中国概念包装西方理论”,而是从中华文明的经济智慧和中国的现代化实践中,提炼出一套全新的分析框架。
六、结语:理论必须跟上实践
中国主流经济学界用西方框架为中国把脉,不是因为他们“不爱国”,而是因为他们的知识工具是西方给的,他们的学术评价体系是西方定的,他们的国际对话语言是西方规定的。
但工具旧了,就该换;地图旧了,就该重画。
中国的实践已经证明:不按美国剧本发展,不仅可以活下来,还可以活得很好。 那么,中国的经济学理论,为什么还要按美国的剧本来写?
分配不是“可以慢慢做的事”,而是“不做就会崩溃的事”。 当GDP的数字在增长、而增长成果中流向居民部门的部分在减少时,债务置换只是买时间。买来的时间如果不用于修复居民部门的资产负债表、提高劳动报酬在分配中的份额,那么通缩预期就无法被扭转,下一轮债务的起点就已经在酝酿。
中国的实践远远走在了理论前面。理论必须跟上。 这不是“学术问题”,这是“公共责任”。一个不能回答“增长成果流向谁”的经济学,无论模型多么精致,最终都只是增长形式的帮腔者,而不是老百姓的代言人。
增长已死。共生当立。经济学的地基该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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