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煤矿工人,二十年坚持写诗。这不是“素人写作”的励志故事,这是一个阶级在黑暗中自己开口说话。
梁彦选的诗不长,句子短促,像矿灯在巷道里划出的光痕,一闪一闪,却劈得开厚重的煤层。他写矿难:“闪闪的星星/是我的父亲/闪闪的星星/是我的兄长”。那些陨落的星辰,是和他一起蹲在巷道里啃干粮的人。他写讨薪:“法律的盾牌/是魔术师的道具/后面是两个/光着屁股喝酒的官商”。他写强拆:“今夜/你等着。”三个字,比三千字的檄文还重。
这就是梁彦选的诗——从矿井深处挖出来的,带着煤灰和血腥味。他的诗不是“体验生活”的产物,因为他从未离开过那种生活;不是知识分子的“底层关怀”,因为他就是底层本身。坦白说,他的诗在艺术形式上并非无懈可击——有些地方直白有余、意象不够凝练,个别篇章的口号痕迹较重。但恰恰是这种“不完美”,让他的诗与书斋里打磨得光滑锃亮的句子之间,隔着一座煤矿的距离。他的每一句诗,都是自己要说的话,不是替别人代言,更不是被资本筛选出来的“大众声音”。
这恰恰触及了当下“新大众文艺”话语最核心的伪命题。
这些年,“大众书写”“技术赋权”“人人都可以是创作者”成为流行叙事。外卖员写诗,保洁员画画,网约车司机拍短视频——资本和主流话语联手打造了一场“大众崛起”的狂欢。但这场狂欢有一个不言自明的边界:你可以写生活的苦,但不能写谁让你苦;你可以写奋斗的难,但不能写为什么奋斗了还是难。那些被推上热搜的“大众创作者”,他们的作品被展示的永远是“励志”的那一面,而批判性的内容被算法悄然过滤。
鲁迅在《革命时代的文学》中写道:“现在有人以平民、工人、农民为材料,做小说做诗,我们也称之为平民文学,其实这不是平民文学,因为平民还没有开口。”今天,平民似乎“开口”了,但他们开口的姿势、开口的内容、开口后被如何呈现,都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精心编排。真正开口的劳动者,要么走不进那个被定义为“新大众文艺”的场域,要么走进去了,却被要求只说“安全”的话。
梁彦选不属于那个场域。他的诗集不是流量推出来的,是靠工友之间口口相传、靠同志之间互相帮助才得以印行。他没有在诗歌节上领过奖,没有成为“励志故事”的素材。
《一团泥》是这本诗集里最让我震动的一首:
“别看我/现在是一团泥/一会做马/一会做牛/任凭罪恶的黑手/捏来捏去/捏来捏去/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被魔爪笼罩的大地/纵身跳进炉窑里……/你会看到一个金刚怒目的陶像/金刚怒目的陶像/辉映着威武不屈的骨气”
这是劳动者的自况,也是劳动者的宣言。被捏、被踩、被揉搓——这是每一个在资本巨轮下的人的日常。但这首诗的力量不在于诉说这种处境,而在于那“纵身一跳”。从泥到陶像,从被捏到金刚怒目,从被动到主动。这不是虚妄的希望,这是被逼到绝境之后唯一的出路。他告诉他的工友:你不是泥,你是金刚。
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的核心命题之一,是“文艺为谁服务”。列宁在《党的组织和党的文学》中第一次明确提出了文学的党性原则,指出文学事业应当成为无产阶级总的事业的一部分,“齿轮和螺丝钉”的比喻虽然常被曲解,但其内核是清晰的:在阶级社会里,不存在超阶级的文艺,文艺要么为资产阶级服务,要么为无产阶级服务。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中进一步将这一原则中国化,提出文艺“为什么人”的问题是根本问题、原则问题,明确文艺要为工农兵服务,文艺工作者必须深入生活、改造世界观、与人民群众打成一片。
梁彦选的诗歌实践,正是这一原则在当代的活生生的注脚。他的诗不是写给评论家看的,不是写给诗歌节评委看的,是写给他的工友、他的阶级兄弟看的。他在《这就是斗争》中写道:“无产阶级是我们不朽的番号/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我们的姐妹兄弟。”这不是背语录,这是二十年井下生活告诉他的真理。他没有接受过系统的理论训练,但他从自己的劳动中、从工友的血泪中,得出了一条与马克思主义高度一致的结论:他属于一个阶级,这个阶级的解放只能靠他们自己。
《洗脚妹的笑声》同样体现了这种阶级意识。前半段写洗脚妹们笑着应付客人,转身偷偷抹泪——微笑被异化为商品,尊严被折算成小费。这正是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所描述的“异化劳动”在服务业中的典型表现:劳动者与自己的劳动产品异化,与自己的劳动活动异化,与自己的类本质异化,最终人与人之间也相互异化。洗脚妹的笑不是发自内心的,是被资本买走的商品。但诗人没有停在这里,他写:“总有一天/怒火要烧/燃烧的怒火中/你们再也看不到/如花的笑靥/一个个飒爽的英姿/一把把锋利的尖刀/宣告新生的开始。”洗脚妹变成了战士。这不是浪漫主义的想象,这是从“自在阶级”向“自为阶级”转变的文学表达。马克思说,工人阶级不仅要在经济上反抗剥削,更要在意识上认识到自己是一个阶级。梁彦选的诗,正是这种阶级意识觉醒的艺术呈现。
这正是“新大众文艺”话语最害怕也最回避的东西。它不敢提阶级,不敢提剥削,不敢提反抗。它把一切都转化为“个人奋斗”的故事——一个外卖员如何通过写诗改变命运,一个保洁员如何通过画画实现梦想。至于那个“命运”是谁给定的,那个“梦想”是谁规定的,它不问了。因为一问,就会触碰到资本逻辑本身。法兰克福学派的阿多诺和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中提出的“文化工业”理论,揭示了这种机制:在资本主义条件下,文化产品被标准化、商品化,大众表面上获得了更多的文化消费选择,实际上却被更深地整合进资本的生产和再生产逻辑之中。今天的“新大众文艺”话语,正是文化工业在数字时代的最新变种——它以“赋权”为名,行“收编”之实;它以“大众”为旗,抽掉了“人民”的阶级内涵。
那么,“新人民文艺”应该是什么?
不是被资本收编的“大杂烩”,不是被主流驯化的“正能量”,不是流量算法筛选出来的“励志素材”。新人民文艺的本质,是阶级意识的文艺化表达。它的创作者必须是真正的劳动者,而不是“体验生活”的知识分子;它的立场必须站在被压迫者一边,而不是骑墙的“客观中立”;它的目标不是为了个人“阶层跃升”,而是为了“解放本阶级及一切阶级”。
回顾人民文艺传统的三个历史阶段——三十年代左翼文学对文艺与工农相结合的初步探索,延安时期“文艺为人民服务”方向的确立与组织化实践,1950至1970年代大众文艺转化为人民文艺的最高阶段——这条脉络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灵魂:文艺是有阶级立场的,文艺是为特定的阶级服务的。今天,在资本逻辑深度渗透、阶级意识普遍淡化的条件下,新人民文艺不能抛弃这个灵魂。梁彦选的路告诉我们:不需要等待谁的恩赐,不需要被谁收编,不需要迎合流量。只要劳动者还在被压迫,他们就会自己开口。那些从地火中长出来的文字,不需要任何机构的认证,本身就是新人民文艺的种子。
梁彦选的诗集叫《我们的歌》。“我们的”——不是“我的”,不是“他们的”,是“我们的”,这个复数就是阶级意识的体现。他在跋中写道:“这本小册子命名为《我们的歌》,因为这些歌是我们这些被奴役被压迫备受欺侮和凌辱于艰难困苦挫折中顽强拼搏不断斗争进取的阶级兄弟们心中的声音。”
葛兰西在《狱中札记》中提出了“文化霸权”理论,指出统治阶级不仅通过暴力机器进行统治,更通过塑造价值观、文化和常识来赢得被统治者的“同意”。今天的“新大众文艺”话语,某种意义上正是资本在文化领域构建霸权的方式——它让劳动者误以为自己真的在“开口”,而实际上,他们开口的边界、开口的内容、开口后的传播,都被资本预先设定好了。而梁彦选的诗,恰恰是对这种文化霸权的抵抗。他不是在资本划定的圈子里“开口”,他是从资本看不见的矿井深处,自己挖出了一条通道。
文化霸权的拆解,不是靠一场运动、一篇檄文就能完成的。它需要一代又一代劳动者自己拿起笔,在资本的围剿中一寸一寸地夺回话语权。
斗争无穷期。一团泥的愤怒,终将成为金刚怒目的陶像。一个煤矿工人的歌,终将成为千千万万劳动者的合唱。
这才是新人民文艺该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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