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澳大利亚“绿色左翼”网站
日期：2025年3月18日
链接：https://www.greenleft.org.au/2025/1426/world/russian-trade-unionist-even-silence-viewed-dissent
帕维尔·库久金(Pavel Kudyukin)是“大学团结”工会(University Solidarity trade union)的联合主席，也是俄罗斯劳工联合会(Confederation of Labour of Russia (KTR))的理事会成员。本文是澳大利亚“绿色左翼”(Green Left)网站的费德里科·富恩特斯(Federico Fuentes)和沙希利·什利亚普尼科夫(Serhii Shlyapnikov)与库久金的对话，话题是俄罗斯工人和工会的现状。
问：您能否描述一下俄罗斯工人目前的处境？
答：值得注意的是，工资水平出现了显著的分化。军事企业由于需要吸引工人前来工作，大多会提高工资。在招募工人方面面临更激烈竞争的非军事企业也试图通过提高工资来吸引工人，但并不总能奏效。
然而，相当一部分工人的工资水平停滞不前，赶不上物价上涨的速度。此外，工资平均数与工资中位数之间的差距正在扩大。
公共部门的工资远远落后。不论在名义上还是实际上，拨给公共部门的资金都停滞不前或有所下降。2012年曾有一部《五月法令》(May Decrees)，该法令试图使教育、科学、医疗和文化领域的工资与地区平均水平接轨，但如今已不再实施。
问：战争是否推动了物价上涨？工人们是否看到了两者之间的联系？
答：军事行业以及与军工复合体密切相关的行业的产品价格正在上涨，这是推动通货膨胀的因素。然而，大多数人并没有将他们深感关切的通货膨胀与战争联系起来。
问：这是否意味着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已经成功地让民众对战争保持相对冷漠？
答：目前，人们要么尽量不去思考这场战争，要么在某种程度上复读官方的宣传。一些人认为，虽然这场战争可能确实是个错误，但既然它已经开始，那也就必须打下去。
但是，越来越多的人感到战争必须尽快结束，尽管这种情绪难以被精确统计。
不过这些人并不一定关心战争以何种方式结束：无论是乌克兰投降，还是俄罗斯领导层宣布所有战争目标已经实现。任何停战方案都能让他们松一口气。
问：对工人权利来说，战争意味着什么？
答：在那些被卷入战事的企业，战争被用来限制劳工权益。最明显的是，取消了对加班的限制。
这在法律上是十分荒谬的，因为政府的法令与规定加班具体限制的《劳动法》相抵触。但这发生在俄罗斯倒也正常：理论上，法律处于优先地位;但如有需要，政府法令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
企业家，特别是那些来自俄罗斯工业家与企业家联盟(Russian Union of Industrialists and Entrepreneurs)的人，正在利用这一点。他们以劳动力短缺为由，游说政府放宽对加班的限制。
事实上，现在确实存在劳动力短缺的情况，尽管这种短缺在不同经济部门之间并不均衡。但存在劳动力短缺并不意味着谁都能够轻松找到工作——通常应聘者的资格与企业需求并不匹配。
问：在战时条件下，工人在组织方面还面临哪些其他挑战？
答：集体行动受到极严苛的限制。即使是“意大利式”罢工(在俄罗斯通常指“照规章办事”式(work-to-rule)[1]的抗议)这种绕过对罢工的法律限制的经典方法，在俄罗斯的法律框架下也几乎行不通。
如果我们仔细研究《劳动法》，就会发现合法地举行罢工几乎是不可能的。过去，医疗工作者和一些工业企业工人开展的“意大利式”罢工获得了相对的成功。然而，现在这种罢工方式却面临着巨大的阻力。
2020年，以新冠病毒防控为由，街头抗议遭到了限制。从那时起，这类行动的机会实际上已经消失。即使仅仅开展“单人举牌抗议”(solo picket)也会遭到拘留和行政处罚，尽管法律允许此类行为。
这极大地限制了工会活动的可能性。当工会无法组织罢工或集会时，它可以开展的行动就会非常有限。
在某些情况下，工会能够设法参与集体谈判，并在他们的集体协议中争得一些改善。问题是，大多数独立工会是少数派工会，这意味着它们在集体谈判中的影响力十分有限。
不过，医疗工会、“新工会”(Novoprof [New Trade Union])(服务和食品行业工人的联盟)以及“大学团结”工会(University Solidarity)在通过集体协议来小幅改善工作条件方面取得了一些成功。
但总体而言，鉴于当局以战争为由加紧了警察镇压，工会活动受到了极大的限制。目前，大多数工人还没有准备好采取能够改变这一趋势的大规模行动。
问：我们也知道，许多工会活动家正在被监禁。“团结本身也会被视作威胁”的感觉是否愈发强烈？
是的，绝对如此。集体行动——即使它们是纯粹经济性质的——也被视为对当局极为不忠的行为。
然而，仍有间歇性的活动爆发。例如，存在一些法律上的空隙：抗议如果与拖欠工资相关，或发生在某些特定行业(如快递行业)，那么就是被允许的。在这些行业，人们并不是根据正式劳动合同受雇的。反常的是，这反而使这些员工不受《劳动法》的限制。
问：在俄罗斯占领的乌克兰土地上，工人的处境如何呢？
答：不幸的是，这些地区仍然是劳动权利和经济状况的“未知领域”。我们不清楚那里的人们是如何就业的。我们甚至还不清楚目前到底是谁在那里工作、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工作，因为那里的许多设施都已沦为废墟。
此外，很大一部分男性人口甚至在俄罗斯全面入侵开始之前就被征召入伍了。2022年之前，在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处于俄罗斯实际控制下的部分地区，曾进行过一次总动员，许多男人因此离开了劳动队伍。
最新数据显示，这些应征入伍者的战斗伤亡高于平均水平。
问：俄罗斯的两大主要工会联合会，俄罗斯独立工会联合会（Trade Unions of Russia (FNPR) ）和俄罗斯劳工联合会（KTR）对战争的反应并不相同。它们的回应有何不同？
答：俄罗斯独立工会联合会一如既往地表现出对政府的完全顺从，积极支持战争。他们可耻地在“Z”字符下举行了2022年的五一劳动节庆祝活动(“Z”字符被用于政府的战争宣传)，从而将一个表达工人团结的日子变成了战争和侵略的标志。
许多隶属于俄罗斯独立工会联合会的工会也积极参与了战争相关的筹款和军事活动。
另一方面，俄罗斯劳工联合会在全面入侵后立即发表了一份声明。该声明措辞谨慎，主要表达了担忧的情绪：战争可能会使工人工作条件恶化，会破坏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之间的传统纽带。
2022年五一劳动节，俄罗斯劳工联合会采取了“团结比仇恨更强大”的口号，这表现了该组织对战争的复杂但明确的反对立场。
但在最初发表声明之后，俄罗斯劳工联合会基本保持了沉默，避免对战争发表公开评论。
在基层工会中，代表产业工人的跨地区工会“工人协会”(Interregional Trade Union "Workers Association"(ITUWA))的成员大多对战争持中立态度或只是温和地支持战争。
教师工会没有发表官方声明，因为一些地方分会威胁说，如果它发表任何声明就退出该组织，但个别理事会成员在战争爆发的头几天就发起了一份由数千名教育工作者签署的请愿书。
代表高等教育工作者的“大学团结”工会曾两次发表明确的反战声明。第二次声明是在2022年9月政府宣布部分动员之后发表的，该声明公开呼吁人们不要参与战争。
该工会还和法律专家们一起举办了关于如何合法地规避动员的网络研讨会。这项工作十分重要。
然而，大多数其他工会保持了沉默——尽管在俄罗斯，保持沉默也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因为沉默本身亦被视作异议。
问：反战工会在与乌克兰工会建立联系方面是否取得了成果？我们知道，由于俄罗斯独立工会联合会对战争持支持态度，乌克兰的工会正在推动将其从各种国际工会组织中驱逐出去。对此你怎么看？
答：俄罗斯独立工会联合会面对被驱逐的威胁，选择自愿离开国际工会联合会(International Trade Union Confederation(ITUC))，尽管一些隶属于俄罗斯独立工会联合会的工会仍然是某些全球工会联合会的成员。
不幸的是，问题在于我们的乌克兰同行们要求驱逐的不仅是俄罗斯独立工会联合会，而且是所有俄罗斯工会。这种立场是不合理的。
我们可以理解乌克兰工会为何采取这种立场——这在心理层面是情有可原的。但从政治角度来说，这并不是一个非常明智的战略。与不支持战争的俄罗斯各独立工会保持联系，在事实上最符合乌克兰工人的利益。
我们与乌克兰同行们仍有联系，但这种联系仅限于个人层面。我在克里维里赫(Kryvyi Rih)有一位老朋友，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我们之间没有冲突;我们也会和其他一些乌克兰同志交流。但这些都只是个人联系，而不是组织层面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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