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引言
1898年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一次代表大会在明斯克秘密召开,宣布了党的建立。然而这次大会选出的中央委员会和党报编辑部很快被沙皇警察破获,建党任务并未真正完成。在此后的几年里,俄国各地的社会民主主义组织仍然处于涣散状态——地方小组之间缺乏联系,各自为政,甚至同一城市的不同小组之间也几乎毫无往来。与此同时“经济派”等机会主义思潮在党内蔓延,鼓吹工人只需关注经济斗争,否定建立统一集中政党的必要性。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列宁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判断:要建立一个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政党,不能简单地依靠召开代表大会或发布政治命令,而必须首先从思想和组织两个层面同时着手。他的答案是一份报纸——《火星报》。
《火星报》不是一份普通的报刊,而是列宁建党的“集体的组织者”和实际起点。它既是思想论战的阵地,又是组织串联的纽带;既是纲领制定的平台,又是代表大会的筹备机构。理解《火星报》的建党逻辑,对于后来者思考如何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组织起来,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二、列宁利用《火星报》建党的四大策略
(一)思想统一:以报纸为阵地批判机会主义
列宁很清楚,思想的涣散是组织涣散的根源。在当时的俄国,“经济派”通过《工人思想报》和《工人事业》杂志,攻击马克思主义的无产阶级革命理论,鼓吹以资产阶级改良方式替代阶级斗争。他们否认工人阶级需要有自己的政治目标和独立的政党,主张工人运动应当局限于经济领域的罢工和工会斗争。
针对这些错误观点,列宁以《火星报》为阵地展开了一系列论战。1901年5月,他在《火星报》第4号上发表《从何着手?》一文,系统阐述了以报纸为起点建党的具体计划。1901年至1902年间,他撰写了《怎么办?》一书,全面批判了经济派的机会主义观点,提出了“没有革命的理论,就不会有革命的运动”这一著名论断。
《火星报》不仅批判错误思想,更致力于正面阐述革命理论。它发表专题论文,开辟《党内消息》《工人运动大事记和工厂来信》《来自农村的消息》等栏目,每期发行量约八千份,有时超过一万份。对于一个秘密发行的政治报纸来说,这个数字相当可观。通过这些努力,《火星报》逐渐成为俄国社会民主主义运动的思想中心。许多工人和地方组织在它的影响下摆脱了经济派的影响,转而拥护《火星报》的路线。
(二)组织串联:建立“代办员”网络
但是列宁从来不只是把报纸看作传播思想的工具。他在《从何着手?》中写道:“报纸的作用并不只限于传播思想,进行政治教育和争取政治上的同盟者。报纸不仅是集体的宣传员和集体的鼓动员,而且是集体的组织者。”他进一步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报纸可以比作脚手架,它搭在正在建造的建筑物周围,显示出建筑物的轮廓,便于各个建筑工人之间进行联络,帮助他们分配工作和观察有组织的劳动所获得的总成绩。”“脚手架”的比喻精准地揭示了《火星报》的双重功能:它不仅是思想的载体,更是组织的骨架。而实现这一组织功能的关键,就是列宁亲手建立的“代办员网”。
1900年列宁在动身前往德国创办《火星报》之前,先在一个小镇秘密召集会议,商讨建立报纸的通讯网络。会后通过在各区域和主要城市确定接头地点、通讯地址和联络网点,逐步形成了《火星报》的代办员网络。这些代办员是经过选择的骨干——用列宁的话说,他们是“职业革命家,而不是只在空暇的晚上才干革命的人”。
代办员的任务繁重而危险:他们负责将报纸秘密运回俄国——为了避开警察的追踪,运输路线不断更换,一期报纸往往要经过多个国家、运行几千公里、经过许多代办员的手才能到达读者手中;他们倾听各地工人的呼声,了解各地组织的情况,为报纸提供材料和撰写通讯;他们还负责募集经费、供应文件、建立地下印刷所。
代办员网的建立产生了深远的效果。它把分散在俄国各地的社会民主主义组织联结成一个有机整体。列宁在《从何着手?》中这样描述他心目中的代办员网:“这种代办员网将成为正是我们需要的那种组织的骨干——这种组织,其规模之大使它能够遍布全国各地;其广泛性和多样性使它能够实行精密而细致的分工;其坚定性使它在任何情况下,在任何‘转变关头’和意外情况下都能坚持不渝地进行自己的工作;其灵活性使它一方面在敌人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一点的时候,善于避免同这个占绝对优势的敌人公开作战,另一方面又善于利用敌人的迟钝,在敌人最难料到的地方和时间突然攻其不备。”
1902年1月底《火星报》召开了代办员大会,正式成立了《火星报》全俄组织。这个组织在列宁的直接领导下工作,成为聚集革命力量的实际中心,也成了后来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骨架”。《火星报》的著名代办员包括克尔日札诺夫斯基、李维诺夫、斯大林、斯维尔德洛夫、加里宁等人,他们后来大都成为布尔什维克党的骨干。这样《火星报》不仅是建党的工具,更是培养干部的学校。
(三)纲领制定:明确根本原则
有了思想基础和組織骨架之后,列宁着手解决第三个问题:党到底要干什么?党的根本原则是什么?
1902年《火星报》编辑部拟订了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的党纲草案。这个草案明确规定:工人运动的最终目的是用社会主义代替资本主义;达到这个目的的手段是社会主义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同时草案也规定了当前任务即推翻沙皇专制制度,建立民主共和国。1902年6月《火星报》编辑部正式公布了这一党纲草案。
党纲的制定具有双重意义。一方面它为分散的地方组织提供了共同的政治目标和行动方向,从思想上把各地组织联合起来;另一方面它也是一面旗帜——哪些组织拥护这个纲领,哪些组织反对,一目了然。这就为组织的甄别和统一提供了明确的标准。
(四)代议筹备:召开“二大”,完成组织缔造
思想统一了,组织网络建立了,纲领也制定了,剩下的就是召开代表大会,把这一切正式化。
1902年冬《火星报》编辑部建立了组织委员会,为俄国社会民主工党第二次代表大会的召开进行筹备。组织委员会建立在普斯科夫,便于同国内各个组织联系。1903年7月30日代表大会在比利时布鲁塞尔的一个仓库里秘密开幕,后因被比利时警察发觉而转移到英国伦敦继续举行。
大会的主要任务,是“在《火星报》所提出和制定的思想原则和组织原则的基础上”建立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政党。大会通过了以争取无产阶级专政为基本任务的党纲,并宣布《火星报》为党中央机关报,至此列宁以《火星报》为起点的建党工程终于完成。
回顾整个过程可以发现:建党的起点是一份报纸,但这份报纸承载了思想斗争、组织串联、纲领制定和代表大会筹备等全部功能。《火星报》从创刊之日起,就“不仅作为报刊机关,而且作为组织核心在发挥作用”。它不是一个孤立的出版物,而是一个完整的组织工程。
三、对后来者的四点启示
(一)媒体即组织:传播必须嵌入组织工作
在《火星报》的实践中,传播和组织从未分离。报纸不只是“说话”的平台,更是“做事”的框架。代办员网的存在,使每一次阅读都伴随着组织关系的建立,每一期报纸的传播都伴随着组织网络的延伸。
这对后来者的启示是:在今天这个社交媒体时代,不能把线上传播和线下组织割裂开来。建立一个公众号、一个播客、一个视频频道固然重要,但如果这些传播渠道不能转化为实际的组织单元——不能把人聚起来、不能形成分工、不能建立持续的联系——那它们就只是“发声”而不是“组织”。后来者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让每一次传播都成为组织的契机?如何让读者变成成员、让关注变成参与?《火星报》的经验表明,答案在于为传播平台配套一个“代办员”式的组织骨架——在今天这可能是行业小组、社区节点、或者基于共同生产活动的基层单元。
(二)理论斗争要“接地气”
列宁之所以能通过《火星报》赢得工人和基层组织的支持,不仅因为他有理论高度,更因为他的理论斗争始终回应着工人运动的实际困惑。他批判经济派,不是因为经济派“不革命”,而是因为经济派的主张会把工人运动引向死胡同——只谈工资、不谈政权,永远无法改变工人的根本处境。这种理论斗争不是书斋里的清谈,而是对运动方向的生死抉择。
后来者面临类似的问题。数字剥削、平台经济、零工劳动、算法控制等等这些新现象正在重塑劳动的形式和阶级斗争的场域。如果后来者的理论不能对这些新现象做出有力回应,如果后来者的话语仍然停留在上个世纪的范畴里打转,那就无法赢得新一代劳动者的认同。理论斗争要“接地气”,不是要降低理论水平,而是要让理论真正切中当代人的生存经验。
(三)重视职业骨干
列宁的建党策略有一个鲜明的特点:他极其重视“职业革命家”的作用。代办员不是业余爱好者,而是经过选择、长期投入的骨干。列宁交给他们的基本任务是:到各地去建立火星派组织,跟工人建立牢固的联系,在工厂企业建立火星派支部,这些人是党组织的“胚芽”。
这一经验对后来者的启示是:组织不能依赖临时热情或个人魅力。一场集会、一次抗议可以动员很多人,但如果缺乏一支长期、稳定、专业化的核心队伍,这些动员就无法转化为持续的组织力量。后来者需要思考如何培养这样的骨干:不是靠头衔或职务,而是靠长期的理论训练、实践积累和组织纪律。正如列宁所说:“给我们一个革命家组织,我们就能把俄国翻转过来。”这句话的核心不在于“翻转”,而在于“组织”——一个由职业骨干构成的、有纪律的、能持续运转的组织。
(四)策略灵活但原则坚定
《火星报》的实践展示了列宁在策略上的高度灵活性和在原则上的高度坚定性。代办员网的组织方式极其灵活,比如不断变换运输路线、采用各种隐蔽方法、根据各地不同情况调整工作方式。列宁在描述代办员网时强调的正是它的“灵活性”:“善于避免同这个占绝对优势的敌人公开作战,另一方面又善于利用敌人的迟钝,在敌人最难料到的地方和时间突然攻其不备”。但在原则问题上——无产阶级专政的必要性、建立统一集中政党的必要性——他寸步不让。
这种“策略灵活、原则坚定”的辩证法,对后来者同样重要。在工具层面,后来者需要善于运用新工具、新话语——加密通信、去中心化平台、新型的劳动组织形式——来贴近大众生活和应对新的压迫形式。但在原则层面——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对工人阶级解放的承诺、对科学社会主义方向的坚持——必须清晰而坚定。灵活不是摇摆,坚定不是僵化。
关于数字时代的组织安全问题,尤其值得重视。在监控技术日益普及的今天,后来者需要建立自己的“数字安全文化”,比如采用端到端加密的通讯工具、对敏感信息实行严格的“按需知悉”原则、将组织分解为相对独立的小组单元以减少整体暴露风险、定期进行安全培训和风险评估等等。这些做法在本质上与当年《火星报》代办员们不断变换运输路线、采用各种隐蔽方法的精神是一致的——不是为了“保密”而保密,而是为了在不利环境中保存和发展组织力量。安全不是组织的全部目的,但没有安全,任何组织都无法持续存在。
四、结论
回顾列宁以《火星报》建党的全过程,可以得出一个根本性的认识:建党的本质不是一次性的“成立大会”或“宣言发表”,而是一个较长的“组织积累”过程。从1898年一大的失败到1903年二大的成功,中间经历了五年的《火星报》时期,这五年不是“准备阶段”,而是建党的实质性阶段。思想是在论战中逐渐清晰的,组织是在代办员网络中逐渐成形的,纲领是在反复讨论中逐渐成熟的,代表大会是在组织网络的基础上才得以召开的。
这一认识对后来者具有深刻的方法论意义。任何有意义的政治组织都不可能靠一次宣言或一个纲领文件凭空建立。它需要思想的积累、人员的积累、信任的积累、实践经验的积累——这些都需要时间,都需要一个“脚手架”式的媒介来承载和推进。
后来者面临的历史条件与列宁时代截然不同,但“找到连接理论与实践的新的中介形式”这一任务依然存在。这个中介形式在列宁那里是秘密报纸和代办员网;在今天它可能是加密通讯平台上的行业联合会、可能是基于共同生产活动的数字社区、可能是跨越地域的议题协作网络。形式可以变,但精神不变,那就是:不满足于“说话”,而要致力于“组织”;不满足于批判旧世界,而要着手建设新世界的组织雏形。
《火星报》的座右铭取自诗人的诗句:“星火燎原”。但列宁比诗人更清楚:星火不会自动燎原,它需要有人传递、有人守护、有人把它从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最终点燃整片原野。《火星报》和它的代办员们,就是那些传递星火的人。后来者需要找到自己的“火星报”和自己的“代办员”:不是照搬历史的形式,而是继承历史的逻辑:将理论武器转化为组织力量,将批判的武器转化为武器的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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