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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内战

维贾伊·普拉沙德 · 2026-11-16 · 来源:深耕纪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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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不满法国统治集团对工资缩水、物价上涨的态度,不满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种族灭绝,不满法国对乌克兰不断加码的军事支持,也不满公共服务的衰败。推动法国“内战”的力量,已在全欧洲引起震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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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24日,法国。在巴黎,工会组织的示威活动发生冲突,抗议者手举法国国旗;这场示威由“黄马甲”运动号召,是席卷全国的抗议活动的一部分,法国高中生和大学生也加入其中,反对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和燃油价格。(图片:Abdul Saboor/路透社)

巴黎郊区的学生走上街头,只是为了让老师回到课堂,让同学们有足够的课桌,让国家修建适合教育需要的校舍。这些郊区,也就是banlieues(法语中这个词经常与“低收入住宅区”“移民聚居区”挂钩——译注),是法国贫困劳动人口的聚居区,居民主要是从殖民地来到法国的非白人群体。法国统治集团不愿谈论种族主义,对自身那套universalisme(共和普世主义)的官方意识形态颇为自得。但来自国家(尤其是警察)和极右翼政党的种族主义真实存在,郊区公共服务的持续恶化向非白人法国人证明:他们的权利正被系统性地剥夺。于是每隔几年,郊区的年轻人就会走上街头,要求正义。

由郊区引发的这股势头蔓延至全法,并从更广泛的愤怒中汲取力量——人们不满法国统治集团对工资缩水、物价上涨的态度,不满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种族灭绝,不满法国对乌克兰不断加码的军事支持,也不满公共服务的衰败。在这一连串诉求背后,是一个巨大的问题:法兰西共和国为它的年轻人提供了什么样的未来?

工资缩水,物价上涨

10月17日,法国总工会(CGT)统计,全法各地的示威活动中有近80万人参加,其中一部分来自各工会。他们的诉求包括提高工资和养老金、降低物价,以及提供足以满足民众需要的公共服务。燃烧的建筑和被洗劫的店铺的画面占据国际媒体报道的主要位置,这类画面通常被用来抹黑抗议活动。但这些画面无法解释,为什么以工人阶级为主体的数十万人会在全法各地参与其中。学校拥挤不堪,生计毫无保障,家庭疲惫不堪——法国政府想要宣称这场抗议不能代表全体法国人民,但这一切是它无法回避的。对于这场抗议而言,被打碎的橱窗远不如被背弃的社会承诺重要,正是后者把人们推上了街头。

2018年,燃油税的上调点燃了那些依赖汽车上班的人的怒火。这场起义被称为 黄马甲运动,因为前来抗议的人都穿着汽车抛锚应急时才用的黄色背心。当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降低财富税时,黄马甲们把这视为赤裸裸的侮辱。人们聚集在法国各地的环岛路口,共同的怨愤把他们团结起来,共同对抗法国统治集团。政府在燃油税上调问题上退让,这反而壮大了黄马甲的力量。人们回家之后,黄马甲运动的余烬仍未熄灭;2023年,马克龙援引宪法中的一条款,绕过国民议会表决强行推进养老金立法,运动于是重回街头。他想把退休年龄从62岁提高到64岁,以免向年长劳动者多支付两年养老金——这些人中有许多都同情黄马甲的诉求。2025年,总理弗朗索瓦·贝鲁又提出一项438亿欧元的预算紧缩方案,其中包括取消两个公共假日。在法国公众看来,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劳动者的闲暇时间和他们享有的社会保障可以被拿去填补国家的账目,而亿万富翁的财富却动不得。

对法国劳动者的背弃也伤及了他们的子女,如今上街的正是这些子女,因为这种背弃是他们亲身经历的。整整一代人是在共和国的言辞与社会现实之间的落差中受教育长大的。那个承诺多年来不断贬值——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Insee)发现,2023年有980万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贫困率达15.4%,是该数据序列1996年开始统计以来的最高值。受影响最深的是儿童和单亲家庭。在郊区,贫困是一种常态,而这种贫困与日常的种族主义交织在一起。法国的“黑人的命也是命”运动,始于为阿达马·特拉奥雷(24岁,马里裔)讨还公道的行动——他于2016年7月死在看守所中;2020年6月,特拉奥雷的姐姐阿萨带领游行队伍前往巴黎法院,行动发展为数万人的示威。这场抗议把郊区工人阶级黑人和阿拉伯人遭受警察暴力的经历汇聚到一起。街头的年轻人太年轻,没能赶上黄马甲运动,但他们已经通过父母经历过催泪瓦斯和警棍,也经历过争取种族正义的抗议。

巴勒斯坦

当前法国抗议活动的底层,是法国统治集团对想要反对巴勒斯坦人遭到种族灭绝的人们的镇压。2023年10月12日,针对加沙巴勒斯坦人的新一轮暴力开始还不到一周,内政部长热拉尔德·达尔马宁就指示各省省长禁止支持巴勒斯坦的示威活动。当晚,人们手持巴勒斯坦旗帜聚集在巴黎共和国广场,随后被警察用催泪瓦斯和高压水枪驱散。10月18日,法国最高行政法院(Conseil d’État)明确表示,省长无权禁止所有支持巴勒斯坦的抗议,只能禁止那些有引发骚乱风险的抗议。这并未带来任何安慰,因为大多数抗议都遭到镇压,而且大多数抗议的焦点也从巴勒斯坦变成了抗议的权利本身。

在巴黎政治学院(Sciences Po),如同其他校园一样,学生们组织集会和占领行动,抗议本校与以色列机构之间的合作关系。4月24日夜间,校方召来防暴警察,把60名学生清出校园。这让学生们看清:学校所宣扬的普世价值,一旦有学生要求把这些价值适用于巴勒斯坦人,就被不耐烦地抛到一边。法国机构公信力的危机,激励了那些在过去几年里目睹本国政府区分“值得保卫的生命”(乌克兰)与“可以被抛弃的生命”(巴勒斯坦)的学生。同样地,用于社会修复的资源被转投向军事目标——法国统治集团轻而易举地找到资金来扩充军备、武装乌克兰,这让青年行动者感到震惊。

乌克兰

2025年3月5日,马克龙把俄罗斯说成法国和欧洲的威胁,呼吁增加军事投入,并以削减社会支出来支付这笔开支。“要做到这一点,”马克龙说,“我们需要改革、抉择和勇气。”无论战争走向如何,马克龙都表示欧洲需要重整军备。2025年7月13日,马克龙在布列讷宫(Hôtel de Brienne)向军队表示,他将在2027年前把年度国防预算提高到640亿欧元,按名义值计算是2017年的两倍。“如果我们的自由有人代价,这就是它的价格,”马克龙说,并坚称法国既不会借债,也不会增税来支付这笔增长。

2027年预算草案把优先次序摆得清清楚楚:国防拨款634亿欧元,比2026年增长11%;主要军备项目将获得172亿欧元,比2026年增长11%。一涉及军队和乌克兰战争,法国政府就能找出钱来——而它曾说这些钱根本没法用于社会项目,包括教育和医疗。所谓安全,被定义为对乌克兰的军事援助,而不是增加资金改善让人们能有尊严地生活的物质条件。法国统治集团的优先事项,再一次与这个国家劳动人民的优先事项背道而驰。

推动法国“内战”的那股力量,已在全欧洲引起震荡,从阿尔巴尼亚到意大利再到法国,数十万人走上街头。各国抗议的导火索各不相同:在西班牙,87岁的玛丽卡门·阿瓦斯卡尔被逐出她在马德里的住所,引发了抗议;在阿尔巴尼亚,“火烈鸟革命”的起因是一家与贾里德·库什纳和伊万卡·特朗普有关联的投资公司要修建一处度假村。但底层的社会问题是一样的:房价上涨、工资下降、社会网络崩塌。这样的抗议还会更多,绝望与士气涣散的浪潮不断上涨,而欧洲对战争和紧缩的执念,让这些情绪难以找到出口。

结局

结果仍然悬而未决,而且充满危险。抗议一波波来去,并以各自的方式制度化。黄马甲运动催生了地方集会,这些集会又于2019年1月在科梅尔西召开了“集会之集会”。并没有产生统一的全国性政党,但一些集会参与者参加了市政选举,成绩有限。“黑人的命也是命”抗议壮大了阿达马委员会等反对警察暴力的网络,并与黄马甲结成联盟,例如2019年7月在瓦兹河畔博蒙的联合行动。仍未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些分散的力量凝聚成一支持久的政治力量,拥有能够挑战紧缩、军事化和种族主义的共同纲领。2024年左翼各党联合组成“新人民阵线”(NFP)联盟(包括法国共产党、“不屈法国”、社会党以及其他一批政党),在法国立法选举中赢得了最多的席位。

法国行政体制中的等级安排,使“新人民阵线”无法获得总理职位。这些抗议能否影响2027年总统选举,尚待观察,尤其是在“新人民阵线”能否围绕单一候选人(很可能是让-吕克·梅朗雄)实现联合的情况下。随着中间派失去合法性,优势更可能落到由玛丽娜·勒庞领导的国民联盟这一特殊类型的极右翼手中。这种极右翼会把不安全感转嫁到移民身上,把愤怒转化为要求加强镇压的呼声。这与那些只求有学习和生活条件、并想活得体面的年轻人的心声恰恰背道而驰。

原文链接:https://mronline.org/2026/11/14/the-civil-war-in-f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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