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安瓦尔·谢赫(Anwar Shaikh)是全球最具影响力的激进经济学家之一,在接受《雅各宾》杂志的访谈中,谢赫对他的代表作《资本主义:竞争、冲突、危机》中的观点做了简明的概述
安瓦尔·谢赫(Anwar Shaikh)离世之后,已经有文章详细梳理了他的生平、学术脉络与理论成就。本文将换一个角度探讨他留下的思想遗产:对于并不专门从事马克思主义经济学、异端经济学研究的左翼实践者而言,我们可以从他那里学到什么?
文| 兰玲花
01
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范畴的经验测量
首先,谢赫的理论工作使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核心范畴落地,使后者成为可以经验测量的对象。主流经济学家萨缪尔森曾经指出,从马克思的价值概念推导到生产价格,只是先在黑板上写下价值的方程,然后擦掉,再重新写上一套基于价格和利润率的方程。而他试图用这个比喻,说明作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根基的价值和剩余价值理论是多余的。谢赫和图纳克1994年出版的《国民财富的测量:国民经济核算的政治经济学》则提供了系统性方案,有力地回击了这类论断。他们利用投入产出表,将国民账户体系(注:一种联合国制定的全球统一国民经济记账框架)下的价格变量,映射到价值变量(仍然以货币数额表示),在符合马克思原义的基础上核算剩余价值、不变资本等范畴。这意味着,翻阅《国民财富的测量》的核心章节,掌握方法,即可以了解当代资本主义价值和剩余价值的生产、分配情况,把握资本主义的现实矛盾。

这个过程,也向我们提示了依托现行主流统计体系和数据开展马克思主义经验研究的限度。投入产出表通常每5年才正式编制一次,即使算上延长表,五年内也只有两套基础数据;其余年份的数据缺口,都需要基于各类假设进行估计。在此基础上,通过复杂转换得到的基本变量的数值,仅有趋势性的参考价值,不能当作精确的实测结果。更深一层看,我们之所以需要范畴映射与数据重估,也是因为这套统计体系的理论基础完全不同于马克思主义经济学。谢赫的工作澄清了其中的重复计算,甄别、剥离了那些属于非生产性劳动,并不创造新价值的经济活动,体现了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经验研究的理论彻底性。这也提醒我们,当我们在现实中讨论和使用剩余价值等概念,分析经济状况时,必须同时意识到,它在理论层面具备可计算性,但落地量化会面临重重实践约束。
02
增量利润率与真实竞争
其次,在马克思主义经济学最核心的利润率概念上,谢赫也做出了杰出的贡献。他提出了增量利润率,即新增净营业利润与新增预付资本之比。这一概念和他的真实竞争理论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在《资本主义:竞争、冲突和危机》中,谢赫区分了部门内竞争与部门之间的竞争。在同一部门内部,由于成本差别,个别资本之间存在利润率差别。利润率平均化并不会抹平这一差别。利润率趋向平均化的过程,发生在跨行业资本流动中,真正参与平均化的是行业内具备可复制生产条件的调节资本。对比包含全部历史存量资本的传统存量利润率,增量利润率才是现实当中引导资本流动更加贴切的指挥棒。

从经验研究的角度看,增量利润率还有一个突出优势:它主要依托国民账户的流量数据(注:有些国家提供了详实的季度数据),在很大程度上绕开了估算总资本存量时的巨大麻烦,为监测增量利润率提供了可操作的抓手。
此外,放到我们当下的时代来看,谢赫的增量利润率概念和真实竞争理论也在提醒我们,尽管垄断在不断发生,但并不代表资本主义竞争就此消亡。由可复制生产条件所规定的调节资本之间展开跨行业竞争,与另一部分凭借不可复制的特殊生产条件持续攫取高额利润的资本,二者完全可以同时并存,并不互相矛盾。
03
工资、失业与通货膨胀
最后,应当关注谢赫的工资和失业理论、通货膨胀理论。工资、失业和通货膨胀是工人阶级最关心的经济议题,也应当是左翼关注的重点。在主流经济学叙事中,失业往往被归为摩擦、工人对闲暇的偏好,还假定存在一个固定不变的 “自然失业率”。谢赫拒绝这套均衡想象:资本主义常态下的失业,是系统内生的非自愿失业(即马克思所言的“产业后备军“),而不是个体选择的产物。他提出用失业强度(失业率乘以失业持续时间),比单纯的失业率更能衡量失业对工人议价能力的压制效果。在既定的社会力量格局下,失业强度越高,工人谈判地位越弱,工资占国民收入的份额就越难提升。当工会力量、劳动保护制度发生重大变化,关系会发生整体平移。
进一步说,工资的上限受制于劳动生产率,但生产率并不直接决定工人能够分到多大产出份额。实际工资的上涨,并不必然带来工资份额提升:如果生产率增长跑赢实际工资,工人生活水平得到改善,但利润占比依然可以扩张。因此,劳动生产率只是划定分配的物质可能性边界,而阶级力量对比、失业后备军的客观压力,才决定边界之内蛋糕如何切割。
谢赫的通货膨胀理论也颇具创新性。在谢赫那里,通货膨胀绝不是由“好斗“的工人及其工资增长推动的,而是超额需求拉动和供给阻滞两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带来通货膨胀的超额需求主要源于净出口和信贷扩张。这两类需求的主导力量,大多是从出口贸易中获利的资本家,以及依靠信贷扩张扩大生产规模的资本主体,而非工人阶级。而在供给阻滞这一端,制约产出、令产出无法及时响应超额需求的,也并非劳动力短缺和随之而来的工资抬升;真正的约束是投资对于利润的利用程度及剩余可供扩张的空间。这套论述有力地破除了公共舆论与主流经济学中十分常见的叙事:把通货膨胀的根源,归于工人工资过高、劳工诉求过于激进,而忽视真正的根源。
04
结语:作为思想地图的谢赫
谢赫的思想遗产,为当代左翼提供了一套打通理论与现实的分析工具。他证明马克思的价值、剩余价值理论并非纯粹文字推演,能够和现实国民统计相结合,同时又提醒我们经验测算自带难以回避的边界。借助真实竞争、增量利润率、失业强度等概念,他拆解了主流经济学关于竞争、失业、通胀的诸多迷思。
谢赫的理论并非尽善尽美,仍留有值得进一步探讨与补充的地方。正因如此,对左翼实践者来说,重要的不是机械照搬他的每一个结论,而是吸收其问题意识,掌握其研究方法。这一套思想工具,有着不可或缺的理论指导价值:它帮助我们拨开主流经济学制造的认知迷雾,教会我们以批判的眼光审视现成统计数据,拒绝将危机、通胀的责任转嫁到劳动者身上,认清资本主义内部竞争与垄断交织、分配格局由阶级博弈塑造的客观现实。不过也要看到,理论是照亮斗争方向的思想武器,但它不能取代现实行动;唯有在这类科学理论的指引之下,劳动者的集体实践,才能真正转化为改造现实的强大力量。
「 支持乌有之乡!」
您的打赏将用于网站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订阅乌有之乡网刊微信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