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大国最新发布的《统计年鉴2026》里,有一组数据被媒体做成了醒目的标题:7个东部沿海省份居民人均消费支出超过全国平均线,京沪消费金额最高,消费倾向反而最低。乍看之下,这像一则关于“富省不爱花钱”的趣闻。魔都人一年人均花掉54765元,帝都50667元,然后把收入的56.87%和59.54%拿出来消费,剩下的存起来、还房贷、或者放进某个收益率不确定的理财产品。与此同时陇原人一年人均只花 22859元,消费倾向却高达80.99%。数据本身是诚实的,不诚实的是用它来讲故事的方式。
平均数是一种精巧的修辞装置。它把一个分布内部所有的断裂、挤压和分化,熬成一锅看起来温和的浓汤,然后端到你面前说:这就是“居民”的生活。2025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43377元,中位数36231元,中位数只有平均数的83.5%。这意味着这个国家里超过一半的人,收入够不着那条被反复引用的“平均线”。更要紧的是当收入按五等份切开,低收入组一年可支配收入10150元,高收入组103778元,两者之间隔着一道十倍以上的裂谷。这不是“略有差距”,不是“先富带后富”里可以轻描淡写的那种差距,而是把同一套消费数据同时套在月均846元和月均8648元的两群人身上,然后宣布他们共同构成了一个“消费市场”。

京沪的“低消费倾向”因此变得格外讽刺。它被解释为“高收入、低倾向”,仿佛是一种从容的储蓄美德。但一个城市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帝都居住支出占消费支出的38%,魔都占35%,每花出去100块钱,有将近40块流向了房东或银行。对于那些在平均数之上的人,低消费倾向是选择;对于那些被平均数拖拽着走的人,低消费倾向根本不是“倾向”,而是扣掉房租、通勤和基本伙食之后,账面上剩下的那一点零头。把这两群人放进同一个“帝都居民”里,算出一个56.87%,然后称之为“消费意愿偏低”-—这是统计学的障眼法,也是阶级分析的缺席或者回避。
而陇原的80.99%,恰恰是同一枚硬币的另一面。它不是“更爱消费”,不是“消费观念更开放”,而是一个低收入基数上刚性支出占比过高的算术结果:食品烟酒全国平均吃掉消费支出的29.3%,居住再吃掉21.7%,两项合计超过一半。收入越低,食品和居住这些无法压缩的项目就越是在有限的钱包里横冲直撞,储蓄空间被挤到接近于零。恩格尔系数降到29.3%,媒体欢呼“富足区间”。可是同一碗饭,对于一个月入三千的人和一个月入三万的人,系数相同,含义相反。前者是在吃饭,后者是在吃“体验”。
更让这套平均数叙事变得悬空的东西,不在统计年鉴里,而在统计年鉴的脚注之外。2026年7月,全国城镇16至24岁劳动力(不含在校生)失业率达到17.9%,较6月上升3个百分点,且高于前两年同期水平。25至29岁劳动力失业率7.2%,30至59岁“稳定段”劳动力失业率3.9%。这些数字被季节性地解释为“毕业季因素”,但季节性之上叠加着一层结构性的东西:经济增长和就业创造之间正在出现裂痕,“无就业式增长”从一个学术概念变成了政策圈不得不公开讨论的措辞。GDP可以继续增长,机器可以继续运转,但增量不再以从前的比例转化为岗位。
AI在这个裂口上又补了一刀。基础运营、财务核算、图文内容、电话销售-这些曾经吸纳了大量年轻劳动者、提供“第一份工作”的岗位,需求缩减最为显著。AI 冲击的分布并不均匀:它集中在月薪5000至8000元、一到三年经验的中端入门人群,企业不再设置大量基础练手岗。换句话说,被替代的恰恰是那些本来正准备从“勉强糊口”向“稍微站稳”过渡的人。花旗银行的一份报告估算,约9.6%的岗位面临直接替代风险,服务业和年轻劳动者首当其冲。与此同时,灵活就业人数预计2026年达到3.2亿,占城镇就业人口四成以上。外卖员月均收入8325元,网约车司机月均收入7623元,但网约车司机收入三年年均下降 1.7%,平台抽成在部分转包订单中可以达到35%甚至40%。一份“灵活”的工作,一份“多劳多得”的承诺,在算法定价和抽成比例的夹缝里,变成了一种体面的说法,用来描述那些没有底薪、没有加班费、没有失业保险、但必须每天在线十小时以上的劳动。
这就是平均数叙事最狡猾的地方:它把收入端和支出端分开处理,然后假装它们互不相干。它告诉你“人均消费29476元”,却不告诉你这个数字背后,有多少人的消费被压缩到了食品和房租两项;告诉你“消费倾向67.95%”,却不告诉你对于一个收入正在下降、岗位正在消失、AI正在旁边排队等候的劳动者来说,“消费倾向”根本不是一个关于意愿的变量,而是一个关于生存的余数。支出是刚性的一—房租不会因为你失业就打折,食品不会因为你被算法替代就降价-—收入却是弹性的,而且是向下弹的那种弹性。
于是,“平均消费”完成了一次悄无声息的阶级清洗。高收入群体的消费把总额拉高,让“人均”看起来仍然体面;低收入群体的被动支出把“倾向”拉高,让“消费意愿”看起来仍然旺盛。两头一平均,中间那层正在下沉的人消失了。他们既没有高到可以拉高平均数,也没有低到可以成为“高倾向”的典型案例。他们是沉默的中位数以下,是统计年鉴里不会被单独命名的那个“其他”。
消费从来不是消费本身。它是收入分配的结果,是就业结构的投影,是阶级位置在收银台前的最后一次确认。当市场经济/资本主义的低迷通过就业收缩传导到工资单上,AI的加速通过岗位替代传导到职业前景上,消费数据的每一次“平稳增长”,都可能在掩盖一次更深的下沉。真实的结论不在那条29,476元的平均线上,而在它下面:谁还在花钱,谁已经花不动了,谁的花钱只是因为没有别的选择?
平均数可以继续体面。但它体面的代价,是让那些够不着平均数的人,在统计上继续不存在,但这些人群最终将决定历史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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