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正当以首登南极极点为目标的极地探险竞赛进入白热化阶段时，日本探险家白濑矗登场，组织探险队远征南极。谋求领土扩张的日本政府和军方支持其南极探险计划，深受军国主义情绪支配的日本平民更是热烈响应，一些旅居中国东北的日本侨民也踊跃报名参加探险队。
白濑矗
带有明显冲动和狂热色彩的白濑矗南极探险计划，很快引起了中国新闻界的密切关注。中国当时正处于辛亥革命前夕，局势动荡，无法组织极地探险活动，但已经对南北极的自然地理知识以及西方国家开展的相关活动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所以能够以平和而理性的心态关注白濑矗南极探险，认为白濑矗打破了欧美人对极地探险领域的垄断，使亚洲人跻身于极地探险的行列。但是，中国新闻界对白濑矗南极探险活动的深层用意和军方背景同样持高度警惕。历史证明，白濑矗发起的南极探险行动并非纯粹的科学探险，而是为日本军国主义侵略扩张服务的冒险行动。
一
白濑矗是标准的日本军人。1861年9月，他出生于本州岛东北部的秋田县由利郡金浦村。1879年9月，进入日比谷陆军教导团骑兵科就读。1881年毕业后，进入陆军服役，曾任辎重兵曹长。在甲午战争爆发前夕的1893年，白濑矗被编入后备部队，并参加郡司成忠大尉率领的探险队，前往鄂霍次克海千岛群岛考察，由此开启了他的探险生涯。在高纬度的千岛群岛上，白濑矗和队友经历了狂风暴雪和补给匮乏的考验，甚至不得不宰狗充饥。此次探险后，他萌生了探险北极的念头，便向曾在甲午战争时期指挥作战的儿玉源太郎请求支持。
当时俄国联合德法两国，制造“三国干涉还辽”，迫使日本放弃割占辽东半岛，日俄矛盾开始激化。儿玉担心白濑矗探险北极有可能引起俄国的疑忌，因而建议他先到白令海演练。白濑矗听从建议，乘美国船只在白令海航行了一段时间。回国后，他向儿玉报告了此次航行的经过和收获。尽管儿玉仍然认为向国会提议探险北极的时机尚未成熟，但承诺自己将在政府内部寻求支持。当时日本政府忙于备战，儿玉的承诺毫无下文。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白濑矗被征召上前线，担任第八师团卫生预备厂厂长，北极探险计划也不得不推迟。1905年1月，他因在作战中负伤回国休养，11月晋升为陆军辎重兵中尉。
日俄战争结束后，白濑矗再次着手准备北极探险。1909年4月，美国探险家罗伯特·皮尔里(Robert Peary)率先抵达北极极点。首登南极极点的荣誉成为极地探险的最后一顶“王冠”。英国探险家欧内斯特·沙克尔顿(Ernest Shackleton)抵达南纬88°23'，罗伯特·斯科特(Robert Scott)组织探险队，准备冲击南极极点。这一系列消息使好胜心强烈的白濑矗再也沉不住气，决定放弃北极探险计划，组织以南极极点为目标的探险，并寻求日本朝野的支持。
1910年，白濑矗向国会请求资助南极探险。由于日俄战争结束不久，日本国内财政紧张，加之日本政府加快了吞并朝鲜的步伐，所以一时难以完全满足白濑矗的请求，但仍然拨款3万日元，并拨给一艘旧炮舰，作为探险队用船。日本军方对白濑矗的计划极为支持。海军大臣斋藤实和陆军大臣寺内正毅一致赞同，军国主义分子乃木希典甚至将南极探险的意义上升到关系日本国家荣誉的高度，称：“此事若不成功，终为日本帝国之耻。”
白濑矗还积极向民间寻求支持。7月5日，他在东京神田发表了关于南极探险计划的演说。沉浸于日俄战争“胜利”的日本民众踊跃支持白濑矗，发起成立南极探险后援会，负责筹款，日本元老大隈重信担任会长。在后援会的呼吁下，帝国理科大学、商船学校和《朝日新闻》社等机构组织提供了捐助。有些日本民众主动要求参加南极探险，正如中国《吉长日报》报道所云：“自南极探险之举发表以来，日本人士皆极意欢迎，愿加入探险队者现已有百余人。白濑氏由其中选出八人，此外加入天文学家、地质学家二人，共十人，先组成此探险队矣。”旅居沈阳的日本侨民石井良松，得知白濑矗远征南极的消息后，“雄心勃勃，不可抑遏”，致函白濑矗，恳求加入探险队。白濑矗允准其请求，并致电石井，委托其在中国购买“能带往南极之蒙古马十匹”。其他旅居沈阳的日本侨民“亦颇倾热诚”，准备为石井壮行。
白濑矗公布了自己的南极探险方案：8月1日从东京出发，9月30日抵达澳大利亚补给，然后于10月5日离开;11月13日抵达南极圈内马克马杜湾(马洛克湾)，以该地为根据地，“勾留六日，筹备一切”，11月20日向南极极点进发。探险队分为两队，一队由白濑矗带领，包括两名随员、一名天文学家和一名地质学家，用五匹马驮运粮食，平均每日行走六日里(约合23.56公里，1日里合3927.2米);另一队用五匹马“将食需运到各要地以充探险队回路之需”。探险队定于1911年1月28日抵达南极极点，停留三日，“凿掘冰土埋铁匣于地下，树立日本国旗，以留纪念”。2月1日从南极极点起程，“大约七月底可回抵东京矣”。这个犹如列车时刻表的极地探险计划，完全建立在主观想象的基础上，忽视了各种存在和可能出现的困难，其挫折也是必然的。
尽管日本朝野对白濑矗南极探险计划支持甚力，但所筹资金远远不足以支撑探险队的预算，而且政府提供的旧炮舰既不适合远洋航行，也无法抵抗浮冰撞击。白濑矗不得不放弃这艘炮舰，而将一艘渔船改造为探险队用船。曾指挥日俄对马海战的海军元帅东乡平八郎将该船命名为“开南丸”。更换和改造船舶的工作使探险队的出发日期一再推延，白濑矗和后援会都感到骑虎难下。这时，英国斯科特探险队已经前往南极洲。1910年8月，《神州日报》报道了斯科特探险队的两名队员抵达神户，准备前往纽锡兰(即新西兰)与探险队主力会合的消息。8月18日，《申报》报道称，斯科特探险队已经抵达南非开浦汤(即开普敦)。眼看竞争者已经捷足先登，甚至有两名队员途经神户，再也坐不住的白濑矗决定，探险队务必于11月出发。
11月29日，白濑矗探险队终于乘开南丸从芝浦港出发，正式开启南极探险行程。白濑矗探险队此行相当高调，在中国新闻界看来，南极大陆即将上演多支探险队争夺首登南极极点的精彩大戏。1911年1月20日，《民立报》以《三国之探险竞争》为题评论道：“英国斯阁脱(即斯科特)大佐、日本白濑中尉皆向南极探险而出发在途，今又有美国巴雷脱及斐脱尼二人(笔者注：此处‘巴雷脱’和‘斐脱尼’的英文拼写不详)亦决定于一千九百十一年九月向南极出发。……将来英美日三国人为南极探险之竞争，必可大有兴味。”
二
白濑矗探险队出发后，航行并不顺利。开南丸过于老旧，蒸汽机动力不足，故障频发。航行途中，用于牵引雪橇的犬只大都因患传染病而死亡。探险队内部也矛盾重重，身为队长的白濑矗作风专断，与开南丸船长野村直吉意见相左。书记长多田惠一和其他队员也对白濑矗心怀不满。这些不利因素给探险行动蒙上了阴影。
1911年2月8日，开南丸抵达新西兰惠灵顿。由于探险队途中消耗、损失甚巨，无法支撑后续航程，白濑矗决定在惠灵顿补给食物、煤炭、燃油等物资。急需补给的探险队竟然无人通晓英语，无法与新西兰方面沟通。中国驻新西兰领事黄荣良闻知白濑矗等人受困，慨然出面施援。黄荣良派中国外交官员提供英语翻译服务，使探险队顺利解决了补给问题。《吉长日报》报道了中国领事援助白濑矗探险队的经过：“阳历二月初九日，新西兰电云：日本南极探险船开南丸业已到达。该船约定煤料颇极困难。盖一方不解英国语，一方不解日本语故也。幸中国领事为之援助。至阳历二月十一日始得出口云。”《民立报》的报道则更为详细：
又闻同行者皆不谙英语。“驻纽日本名誉领事”(英商人)特邀中国领事黄荣良君与“日本”人笔谈转译，始得彼此达意初。“该名誉领事”以探险队之来尚未奉日本政府公文，故未介绍谒见纽政府诸公。嗣民政部大臣以电话达“名誉领事”，道其极愿接见“日人”之意，始行往见。
《日本南极探险队道出纽丝纶》，《民立报》1911年5月4日第11版
获得补给的白濑矗率探险队于2月11日驶离惠灵顿，继续向南极进发。此时已是南半球的秋季，气温转冷。经验不足的探险队不仅错过了适合登陆南极洲的春夏季节，而且要面对从新西兰到南极洲，航路漫长，中途没有任何补给点的困难。3月初，探险队终于越过南极圈。此时，他们的补给已经所余无几，加之南极洲的冬季即将来临，恶劣的天气和漫长的极夜都使探险队寸步难行。4月1日，《民立报》转《泰晤士报》自惠灵顿来电，称探险队“起程太迟，能否于春内登岸，尚是疑问”。探险队在抵达南纬74°处后不得不掉头返航。白濑矗决定返回悉尼越冬休整，《民立报》以《开南丸不开了》为题报道了探险队折返悉尼的消息。《民立报》还转路透社悉尼来电，称探险队“因所带之犬死者甚众，而冰块又甚多，故折回，已抵此间”。
由于白濑矗一行在悉尼滞留时间过长，久无音讯，以至于有传言称白濑矗已经返回日本。1911年6月13日，《申报》报道：“日本南极探险队之领袖已于星期日回抵长崎，星期三、日可抵东京。据谓，西九月间尚拟重往云。”
正当白濑矗探险队在悉尼苦苦越冬时，斯科特探险队和悄然加入竞赛的挪威阿蒙森(Roald Amundsen)所率领的探险队各自向南极极点挺进。直到11月中旬，即南半球入夏时，白濑矗探险队方才离开悉尼，向南极洲发起第二次冲击。
1911年12月14日，阿蒙森率先抵达南极极点。尚未登上南极大陆的白濑矗探险队与胜利返航的阿蒙森探险队相遇，并进行了短暂的会晤。可以想见阿蒙森成功首登南极极点的消息对白濑矗的打击巨大，整个探险队弥漫着失落的情绪，原本就与白濑矗有矛盾的野村直吉甚至“申明白濑探险队决计将极地之探险作罢”。
尽管探险队已经失去抢夺首登南极极点荣誉这一目标，但白濑矗仍然决定继续前行。1912年1月12日，白濑矗探险队终于抵达罗斯冰架。开南丸在鲸湾西侧抛锚停泊，探险队队员冒着冰架垮塌的危险，将补给品运送上岸。登陆后，探险队在离海岸3公里处设立大本营。
1月20日，白濑矗将探险队分成两支分队。白濑矗和其他四名队员组成第一分队，驾乘由29条狗牵引的雪橇，向南极内陆前进;第二分队由两名队员组成，留守大本营。这一方案没有在沿途定点设立补给站，大本营是唯一的补给站，因而白濑矗率领的分队不可能深入内陆。八天后，白濑矗分队抵达南纬80°5'西经156°37'处，就再也不敢冒险前进了。尽管这一地点离南极极点比较远，但白濑矗等人还是认为自己已经取得成功，并将到达地点所属区域命名为“大和雪原”，集体下跪面朝东京方向遥拜天皇，并插上日本国旗。探险队有意识地在南极大陆上留下标记，作为日本在南极的“主权”依据。除了将终点处命名为大和雪原外，探险队还将一处未标注的海湾，以“开南丸”船名命名为“开南湾”，并将白濑矗的名片埋在此处，立碑纪念。经过短暂的庆祝活动后，白濑矗等人不敢多留，就顺着来路转返，于1月30日回到大本营。
《日人之南极探险》，《民立报》1912年4月2日第7版
2月初，白濑矗探险队离开南极大陆，经新西兰、澳大利亚，航行回国。5月13日，探险队抵达横滨，受到民众的欢迎，并得到明治天皇和皇太子(后来的大正天皇)的接见。一时间，白濑矗被日本朝野视为英雄。
三
当白濑矗探险队回国时，中国已经进入了民国时期。虽然匆匆结束的白濑矗南极探险远未达到预期目的，特别是在阿蒙森探险队登上南极极点的消息传来后，白濑矗南极探险的光环黯然失色，但中国新闻界仍然肯定了白濑矗南极探险打破欧美人垄断极地探险事业的意义。《民立报》就持这种平允之论：“日人此次探险”与“脑威(即挪威)探险队直抵南极者诚有逊色，然东方人于此等事，向无经验，且白濑一行规模犹小，绌于资财，得此结果，不可不谓壮哉!”
中国新闻界还注意到白濑矗南极探险并非纯粹的科学考察活动，而是含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1911年5月，《民立报》报道了探险队在惠灵顿寻求补给时的种种可疑迹象，认为所谓探险队无人通晓英语乃刻意伪饰，以掩盖探取情报之目的：
该船备有大小仪器百余种，皆购自英、美、德、法等国。又，该船主每日所记之行程，皆用英文。该职员登岸与英人交易，遇有紧要处时，以英话问答。又有数人往某书肆翻阅书籍。初，肆主以其面目可憎，语言无味，递厌恶之。嗣一人阅至W.W.Jacob(笔者注：此处拼写有误，应为W.W. Jacobs，即英国小说家雅各布斯)之小说书，忽忻然作英语曰：“此人所著书，吾最喜读。请以尔所有者悉数售我。”竟购三十余册以去。是其与西学西文深造有得固已显然，而必貌为不谙英说者，盖与其长于专对，不免泄露在我之方针何如，装作痴聋。反得默察彼邦之意向。日人素有侦探性质，下至娼妓，罔或不然。其对外之心可鄙，而其爱国之心可嘉矣。
白濑矗南极探险结束后，日本就一直宣称其所命名的“大和雪原”是日本领土。可以想见，中国人对这一荒谬的宣称只会嗤之以鼻。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后，南极洲的大和雪原被取消命名。1946年，85岁高龄的白濑矗悄无声息地病故于爱知县西加茂郡。
平心而论，白濑矗南极探险是在日本军国主义氛围下的一次冒险活动，其象征意义大于实质意义。探险行动具有很强的冲动性质，从科学知识到物质基础，都严重缺乏应有的准备，最后只在南极大陆往返了十余天，就草草结束了探险行动。更需要指出的是，白濑矗探险队与打着科学考察旗号的其他日本情报组织一样，也奉有刺探情报的使命。当然，这是第一次由亚洲国家组织并实施的南极探险行动，打破了欧美国家对南极乃至极地探险的长期垄断，因而在极地探险史上是一个标志性事件。
中国新闻界对白濑矗南极探险的全程关注和报道，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支持和理解，并没有因为日本对华侵略而刻意抹杀这次探险活动的积极意义，而且这种支持也曲折幽微地表达出这样的期望——未来中国人必定能自主开展南极探险。当然，中国新闻界在肯定白濑矗南极探险积极一面的同时，更认识到日本军国主义对本属科学领域的南极探险活动的利用，并且注意到白濑矗探险队刺探情报的诡秘行动，这充分反映了中国新闻界对日本侵略的警惕意识。
(责任编辑：于溟跃)
(原文刊载于《炎黄春秋》202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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