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史思今】
重走长征路,促进我对长征那段历史进行了更多更深的思考。
行走于瑞金连绵不绝的群山之间,草木幽深,举头看天空云起云灭,犹如世间的一代代人。
脚下踏的这片土地,曾经承载过一群人蓬勃的伟大理想,也埋葬过一段令人扼腕叹息的往事。
一些人翻阅长征史料,可能习惯于把第五次反围剿的失利,简单归罪于外籍顾问李德纸上谈兵。
可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判词,那些搅动时代走向的人物,亦是被洪流裹挟的众生。
我们可循着他们生命最初的足迹缓缓走去,去读懂,一场巨大的历史曲折,究竟是如何一步步酿成。
先来说王明。
一九〇四年,皖西大别山,金寨县的寻常村落,一个男婴呱呱坠地,他就是王明。
群山闭塞,文脉暗涌,此地自古便多出读书种子。
少年的王明,聪慧颖悟,诵读典籍一点即通,心中早早埋下救国救民的热望。家国飘摇,风雨如晦,青年学子们四处求索济世良方,马克思主义,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
二十二岁,他踏上去往莫斯科的航路,万里波涛,远赴异国的殿堂,奔赴一场自以为可以改变故国命运的修行。
莫斯科中山大学的灯火,夜夜长明。
他埋首于浩如烟海的理论著作,日夜研习,熟稔条文,通晓逻辑,谈吐雄辩,俄语流利得几乎如同母语。

在一众来自东方的青年革命者里,他光芒夺目,很快得到米夫的赏识。命运向他递来了耀眼的权杖,共产国际的认可,成了他身上最厚重的勋章。
只是这份勋章,也悄然化作了囚笼。
他日日钻研革命的范本,那是俄国大地淬炼而出的成功经验,城市暴动,重兵决战,雷霆出击。书本之上,逻辑完美,条理井然。
可他极少低头,认真打量苦难深重的故土。他不曾深入江南的村落,不曾走入闭塞的山寨,不曾体会农民心底真实的诉求,不曾看见群山沟壑之间,敌强我弱的残酷格局。
理论是完美的图纸,却从未丈量过中国崎岖的山河。
王明据此得出论断,全世界革命高潮已然到来,中国应当主动进攻,力争一省数省首先胜利,游击战是农民习气,是保守退缩。
整套“左”倾教条主义的政治路线,就在遥远的莫斯科成型,一道道指示漂洋过海,源源不断传回国内。
王明,便是这套路线最初的设计者。他人身在千里之外,隔着平原、草原、荒漠与江河,凭着书本的范式,规划着万山丛中的战局。教条的种子,就此生根发芽,静静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接下来是博古,秦邦宪。
一九〇七年,江南无锡,水乡烟雨,书香门第。运河缓缓流淌,浸润出温润谦和的灵魂。
少年博古,勤勉恭谨,骨子里带着江南读书人特有的赤诚与执拗。那时山河沦丧,青年奋起,游行呐喊,求索前路,十八岁入党,十九岁,同样远赴莫斯科,走入那所闻名遐迩的中山大学。
与王明,是同门,是同道,共享一套完整的思想体系。
博古没有王明那般张扬的锐气,他内敛、守纪、服从,把组织的指令当作不可动摇的准则。
在校园安静的书桌前,他刻苦研习革命理论,心中满怀献身事业的决心。可校园终究不是战场,讲堂替代不了山野。
漫长的求学岁月,没有游击战的风霜,没有根据地的烟火,没有和基层战士日夜同甘共苦的历练。他所有对于革命的想象,都来自课堂之中一字一句的传授。
命运的安排,总是猝不及防。
一九三一年,上海风云突变。叛徒顾顺章、向忠发相继叛变,地下中枢轰然崩塌,曾经稳固的中央机关,一夜之间风雨飘摇。
在万般危急的夹缝之中,二十四岁的博古,被推上临时中央总负责人的位置。
二十四岁。
放在平和的岁月里,尚且还是一个需要不断学习、不断摸索的年轻人。可那一刻,整个红色事业的重担,沉甸甸压在了他尚且稚嫩的肩头。

他无比清楚自身军事方面的短板。内心焦灼,自知不通行军布阵,不通山地攻防。出于对共产国际路线全然的信赖,他提笔发出请求,希望能够派遣专业的军事顾问,前来苏区主持军务。
一纸求援,叩开了另一重命运的闸门,李德,就这样来到了赣南。
李德,奥托·布劳恩,一九〇〇年降生在德国。
他的前半生,充满硝烟与动荡。一战的战壕,巴伐利亚的革命,牢狱的禁锢,越狱的奔逃,辗转奔赴苏联,于伏龙芝军事学院修成一身扎实的军事理论。履历光鲜,戎马底色,教科书一般正统的欧式军官。
他最初受命东来,任务不过是传递经费,沟通联络,并非来当军事顾问。因缘际会,在上海与博古相逢。
一位渴求专业指导的年轻领袖,一位科班出身的外籍军人,彼此相遇,历史便悄然拐向了未曾预料的岔路。
穿过重重封锁,李德踏入瑞金的土地。

名义上只是顾问,法理上仅有建议权,实际上,博古几乎交出了全部的军事决策权。
伏龙芝课堂上学来的阵地战术,堡垒对峙,短促突击,重兵防御,这套在欧洲平原行之有效的战法,被原封不动移植到赣南山高谷深的土地。
红军装备简陋,弹药匮乏,本是山林间灵动的猎手,偏偏被勒令停下脚步,修筑工事,硬守防线,与装备精良、大炮充足的敌军正面消耗。
第四次反围剿之时,王明的教条指令便已经不断从上海下压,可彼时博古尚未进驻苏区,李德更是远在千里之外。
周恩来、朱德顶住重重压力,没有刻板执行强攻的命令,沿用诱敌深入、运动伏击的老战法,黄陂、草台岗两场大捷,粉碎了敌人的进攻。那是实践战胜教条的一次宝贵胜利,却并未唤醒王明。
待到一九三三年,临时中央迁入瑞金,反“罗明路线”的风潮骤然兴起。凡是坚持山沟里摸索出来的实战经验,主张灵活游击、诱敌深入的干部,接连遭到批判、降职。
寒蝉效应悄然弥漫,一线指挥员即便屡屡在会议上直言战术的隐患,声音也很难被决策核心的重视。彭德怀、林彪一次次陈述前线的惨烈,毛泽东主席反复呈上自己的战略构想,无数来自战壕之中的预警,被简单归为畏难、右倾保守。
广昌血战,一万八千多天的阵地拉锯,五千余名红军将士血染沙场。一次次失利,仅仅换来战术层面零星的修补,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总战略,分毫未改。
大家困在既定的路线框架之内,不断修改工事,调整突击节奏,却迟迟不愿回过头,重新审视道路本身。警报早已响起,止损的窗口,一次次白白流逝。
很多后人复盘这段历史,习惯把所有罪责归于李德。平心而论,李德固然有着不可推卸的直接军事责任,可终究只是被请来的顾问。
路线的源头出自王明,将大权拱手交付、压制不同声音、在苏区确立教条秩序的,则是博古。共产国际给出外部的指导意见,终究只是外因,最终要不要独立思考、因地制宜,决定权始终握在中国人自己手中。
我们站在今日回望,无意居高临下地苛责那一群探路的先行者。那个年代,一切都在摸索,远方权威的光环无比厚重,没有人手握标准答案。
可这段沉重的往事,留给后人最深沉的叩问,却久久回荡不息。
纠错,为什么非要等到山河残破、湘江泣血,八万多将士锐减三万,绝境降临,才有遵义会议那场伟大的觉醒?
当矛盾开始出现时,我们是不是要更敢于尊重事实?不该太长时间去盲从权威?
历史没有如果。我们应当反思的是:当实践已经不断发出失败信号,我们该如何建立机制,尽可能早地察觉错误、纠偏止损,而不是等到付出惨痛代价,才幡然醒悟。
所以,当时的纠错时间,是不是可以更早,是不是可以在瑞金就进行纠错,不必等到遵义会议?
犯错本是行路常态,任何组织都无法永远一帆风顺。真正可怕的,不是一时的判断失准,而是缺少一套前置自省的机制,长时间盲从权威,不敢尊重事实,不敢及时纠错,导致损失越来越大。
当实践持续发出失败的信号,能不能放下书本的定论,放下权威的包袱,愿意倾听一线真实的声音,敢于在损失尚且可控之时,及时转向。
瑞金山间的风,穿过八十余载的岁月,依旧轻轻吹拂。纸上再精妙的兵书,终究丈量不出大地所有的曲折。
前人用鲜血换来的教训,不是用来无休止地评判过往的对错,而是时时警醒后世:
服从可贵,自省更难得;理论珍贵,实践才是唯一的标尺。唯有始终保留敞开谏言的通道,拥有主动纠偏的清醒,才不会总要等到遍体鳞伤,方才幡然醒悟。
看着当年的那段令人痛心被教条主义支配的历史,让我想到如今令人痛心的文化界。
某作家的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明明白纸黑字,恶意贬低中国和国人,有着进行思想文化渗透的迹象,但我们某些机构某些人为何至今还不尊重事实?还继续盲目追捧诺贝尔文学奖?这是不是文化上荒诞的教条主义?某些人究竟何时才能敢于尊重事实,不盲从权威,及时纠错?
枪炮攻城,文化攻心,某些人真的不知道么?这是可笑可悲的,也可怕的。因为历史已经证明,教条主义,危害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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