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一日,一个日子,两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天交汇。一个在这一天来到世上,一个在这一天离开。一个在集美,一个在上海。一个活了八十七年,一个活了七十四年。他们素未谋面,却做出了惊人相似的选择。陈嘉庚,一八七四年十月廿一日生于福建同安集美社。厉麟似,一九七零年十月廿一日逝于上海。一个降生,一个离世。命运将这两个日子叠在一起,像是历史刻意留下的一个注脚。他们走的是两条路,但终点是同一个地方。
陈嘉庚十七岁下南洋,从米店学徒做起。三十岁那年,父亲企业破产。按南洋惯例,父债不必子偿。但他用了四年时间,替父还清了所有欠款。这一还,还出了信誉。后来他成了南洋橡胶大王,鼎盛时期营业范围遍及五大洲。但他不买房,不置地,不享乐。钱都去了一个地方:学校。一九一二年,他在集美办小学。然后是中学、师范、水产、航海、商科、农林。一九二一年,他创办厦门大学。一生创办和资助学校一百一十八所。他说过一句话:“教育为立国之本,兴学乃国民天职。”这不是口号。这是一个人用全部家产写下的答案。

而厉麟似,走的是另一条路。他出身江南名门,祖上五代饱学。父亲厉良玉是晚清篆刻名家,高高祖厉鹗是清代诗坛领袖。他先后留学日本、德国,在德国待了十年,拿到法学硕士和哲学博士。学成归国,他本可以安稳做官。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教育部社会教育司司长。但抗战爆发后,他选择了留下。上海“孤岛时期”,他应何炳松之邀任教暨南大学。那时他完全可以撤往大后方,但他没有。他放弃了学术研究,把全部精力用在培养学生上,鼓励学生精忠报国。一九四二年上海全面沦陷后,日本人盯上了他。因为他曾是教育部高官,又留学日本,日本人想拉他出来做事。许以教育部部长、考试院院长的高位。厉麟似的回答是:不合作。他不卑不亢,以“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应对。日本人忌惮他的影响力,没敢杀他。但他家中连基本生活都难以维持,妻离子散。他的朋友顾维钧后来说:“家祥为人十分低调,从不张扬,惟有在国家和民族处于危难之际,才真正展露出他的英豪本色。可钦可佩!”

两个人,一个在南洋筹款,一个在上海守节。一个用钱救国,一个用命守节。
陈嘉庚在南洋做了什么?一九三八年,他成立“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任主席。三年多时间,为祖国筹得约四亿余元国币。他组织捐献寒衣、药品、卡车。他在新加坡和重庆投资设制药厂,直接为前线供药。最著名的是:一九三九年,他招募三千二百余名华侨机工回国,在滇缅公路上抢运抗战物资。
厉麟似在上海做了什么?他翻译德国军事著作。抗战前,他翻译了德国“国防军之父”塞克特的《一个军人之思想》,该书在国民党军方中广为流传。抗战期间,他翻译了大量日本和德国军事著作,研究成果在抗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他多数成果没有署名,所以他的名字不像蒋百里那样为大众所知。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一个轰轰烈烈,一个沉默无声。但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同一件事:救这个国家。
陈嘉庚一生最惊人的一笔,是一九四零年。那年他组织南洋华侨回国慰劳团,先到重庆,后到延安。在延安,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回到南洋后,他公开说:“中国的希望在延安。”这句话在当时的分量,今天的人很难体会。一个南洋侨领,公开说中国的希望在共产党那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放弃了舒适,选择了一条不确定的路。但陈嘉庚从来不是看风向的人。一九五零年,他回国定居,任全国侨联主席。一九六一年病逝,归葬集美鳌园。他最后的遗言是:“台湾必须回归中国。”
厉麟似呢?新中国成立后,他受邀担任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后来参与创建上海外国语学院,筹建德语专业,为新中国的德文学科奠基。一九七零年十月廿一日,他在上海逝世。这一天,恰好是陈嘉庚的诞辰。
两个人就这样在同一个日期上相遇了。一个生于一八七四年十月廿一,一个逝于一九七零年十月廿一。九十六年间,中国换了天地。而这两个人,一个用教育,一个用学术,一个用实业,一个用气节,各自完成了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陈嘉庚说过:“金钱如肥料,散播才有用。”厉麟似说过什么?史料里没有留下太多。但他做过一件事:在沦陷的上海,拒绝为日本人做事,宁可家中断炊。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他们的选择不同,但内核相同。陈嘉庚用财富兴学,是因为他相信教育能救中国。厉麟似用沉默守节,是因为他相信气节比命更重要。一个建设,一个坚守。一个播种,一个守护。一个在和平年代建起学校,一个在黑暗年代守住底线。
十月廿一日,一个日子,两个人。一个用降生宣告希望,一个用离世留下风骨。他们从未见面,但他们做了同一件事:把一个更好的中国,留给后来的人。(文史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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