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青海，土改中农民妇女与地主面对面进行说理斗争。茹遂初 摄
1947年夏末秋初，松江省拉林县(今属黑龙江省五常市)的土改，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群众欢欣鼓舞，分田分地正忙。
然而，五区厢黄二村的大地主夏文昭家，却怎么也动不了!
夏文昭，当地赫赫有名的“夏大善人”，最大的地主，原有地85垧(1垧等于100亩)，马30多匹，大车3台，房子29间。
有意思的是，土改轰轰烈烈搞了一年之后，夏家的土地不减反增，夏老太爷不但安稳经营着他的全部土地，还吃下了周围三十来家中小地主和富农的百多垧地。四五十个扛活的，照常给他家没日没夜地扛活，夏家38口人，除了个呆傻的幼弟养猪干活外，其余没有一个参加劳动的。
土改工作队进村后，召开群众大会，说明来意，宣传土改政策。
村里没有我党的工作队吗，还是农会没成立，压根没分地呢?
都不是!
说到底，就因为“夏大善人”的“善”。
夏文昭会治“红伤(外伤)”，远近闻名，光复之后，夏家不断有“公家人”——我们部队、机关的领导干部和一般战士，登门求医求药。夏文昭相当“豪气”，不但看病施药不要钱，在夏家住宿、吃饭，也不要钱，甚至困难的，还资助你回去的路费，主打一个笑脸迎送，贴心亲热，就问你感动不感动?
土改工作队员深入群众，访贫问苦，帮助贫农冶金财算细账，挖穷根。
双城县(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双城区)一位领导干部，为感谢夏文昭，亲手写了幅对联，装裱好送过去，上书：“夏文昭扬名四海，救苦难普济群生”。夏文昭把这幅字挂在中堂，逢人就炫耀，说是某政委送他的。
地方干部、工作队和部队干部，写给他的感谢信、致敬信，不下十来封，张口“恩人”，闭口“恩情”，夏文昭都找人做了镜框，一一挂起来，显得他特别有关系，新旧社会通吃。
问题来了，夏文昭做“慈善”的钱，从哪来?他对谁都这么亲热吗?
伪满前，夏文昭已经发家了，有50多垧地，伪满期间又置办了30多垧地。在日寇铁蹄下，多数中国人，受的是饥饿、痛苦与死亡，夏文昭却又能力保住家园，还有余力继续致富，钱从哪来，地从哪来，谁是他的保护伞呢?
村里大事，民主评议，群众说了算。
他家除自己的85垧地外，还租种别人的六七十垧地，种地总在一百五十垧左右，长工十四五个，零工六十七个，夏文昭在土地上的剥削，并不亚于其他地主。
四五年前，厢黄头屯有户姓韩的农民，给夏文昭家干活，说好的报酬，两垧半地的粮食，干到年底，家里临时有事，抽不开身，误了几天工，一算账不仅两垧半地的粮食全部扣掉，还倒欠夏文昭家不少钱。好在夏老爷“仁义”，只让老韩赔了行李进去。就这样，受了一年累，白干了!
夏文昭说了，你歇一天工，我就得按雇工的工钱扣。
问题你扣就扣，一天扣的，换谁来干，五六天也挣不回来，纯属讹人。
实现“耕者有其田”!中国民主革命的基本问题，是解决农民的土地问题。
在夏文昭家当雇工，天不亮就被管家叫起来干活，下了地，天还黑着，什么都看不见，干不成活，天又冷，身上披着破麻袋片，冷得受不了，想回去避避风，等天亮再干，但夏老爷家的大门关上了，不让你进，只能等天亮。
对雇工，夏家还有个剥削的“高招”，秋天挣的粮食，他们全部收买，比市价还稍高一些。明面上看，这是夏老爷“仁义”，雇工们满心欢喜，觉得占了便宜，却不懂其中的算计。秋收粮价便宜，收回来到春荒缺粮的时候卖出去，一进一出，夏老爷不但没亏，反而大赚!
对零工的，夏文昭也有巧妙的剥削方法。
先说好，就高不就低，按照周家站的行市。周家站是附近最繁华的集镇，薪酬自然最高，听起来你占便宜了，实际上怎么能算计过夏文昭呢?
“彻底干净铲除封建势力，坚决消灭地主阶级!”
那边普通工匠一斗米，这种壮劳力偏不要，专捡老弱劳动力，后者只需八升米，带回来在屯里，告诉大家，这就是我们从周家站带回来的，人家要八升米，你们素来知道我“仁义”，剩下的工我当然便宜本乡本土的“自己人”，谁来干都是八升米。
随后，屯子里雇的都是壮劳力，干起来活再把周家站带来的老弱，找理由撵走，他们一分钱拿不到，白白给夏文昭当了骗人的幌子。屯里的乡亲们，不知道周家站真正的价格，夏文昭打个信息差，占了你应得的薪酬，他还落得个“仁义”。
每年零工，起码七八十人，剥削的程度便可见而知了。
长工、雇工与零工之间，夏文昭还使钱找人在暗地里挑拨，没事找事，制造矛盾，让大家闹不团结，他才好分而治之，方便克扣工钱，你却无力反抗。
民主评议后，公布阶级划分第一榜，发动群众提出修改意见。
夏文昭家的东西，穷人休想借去用用。
他有个本家侄子，叫夏中昌，是穷苦人，有次去借把农具，多大点事?
可夏文昭不但不借，还把夏中昌骂了出去，让人家滚得远远的，别沾了“福气”走，把“晦气”带上门。
光复前，鬼子修路，收各家工具，在夏文昭家保管，后来不修了，小户也不敢去拿回来，夏中昌用“借”的名义去要，又惹恼了夏文昭。夏文昭觉得夏中昌屡次三番不给自己面子，“一家人”非要做“两家事”，实在可恨，非要打官司，说宁愿“倾家荡产”，也要为老夏家除“祸害”!
河北邯郸十里店，农会成立大会。柯鲁克夫妇 摄
夏中昌怕了，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夏文昭有钱有势，又打着“慈善”的外衣，是出了名的“乡贤”，自己怎么可能打赢他的官司?
夏中昌赶紧找人说合，好话说尽，又送了份礼，夏文昭才表示，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暂且罢休。
借粮是夏文昭的剥削机会，当然对外要打“慈善”的旗号，夏老爷“仁义”啊!
小户借粮，他不拒绝，头年借的小米来年还，穷人没钱只有用工顶。第二年小米长了价，工钱却照旧，这样夏文昭从中便可嫌许多工。
有人会说，既然工钱卡我，那我借小米还小米呢?
土改工作队宣传政策。
别逗了，高利贷你还得起吗?
伪满时期，东北高利贷的剥削利率是非常高的，尤其是实物借贷。当时，农村的借贷通常为月息4到5分，而实物借贷的利率通常是5到10分，即春借一斗粮，秋还一斗半或两斗。不仅利重，而且当债务人还粮时，在场院上交，债主亲手拿斗，粮食由他选定，随时用风车吹，用筛子筛。量斗时连压带拍，一斗要多装一两升。
夏文昭家的地头，总是长出一块，一年年往外挤，地边的荒界都被挤没了，他的地就这样无形变大了，被使损的小户，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他的不是，更没人敢去县里告他的。
说到底，夏老爷“仁义”，你告了也没“人”信不是?
群众公开评议阶级划分榜。
其封建统治，不能说不厉害。
夏文昭的儿子，伪满时曾在村里协和会干过事，夏文昭虽然看病不要钱，但收的财礼比药钱还要多。何况伪满时小户看了病，最少也得给他二三百元，这也是他的发财之道。
既然群众心里，并没有认为夏文昭“善”，他们感到的只有剥削与欺诈，那么问题来了，夏文昭“大善人”的“好名声”，从何而来呢?
不是群众叫起来的，那就只能说地主阶级自封的!
用现在的话说，夏文昭很善于“自我营销”。
群众民主选举农会领导人。
光复前，夏文昭交朋友，都是“体面人”，地主、富商，军阀政客，当然还有日本人和土匪，给这些人看好病，夏文昭从不要钱，用看病为手段，自然朋友越来越多，路子越走越宽。
这些人也不会白占便宜，虽然它们没少占老百姓的便宜，但夏文昭这种“慈善家”的便宜，不能白占，不但不能白占，还要花花轿子众人抬，你不要钱不要紧，我“施舍”给你钱，让你做“慈善”，给更多人白看病行不行?
各路“神仙”也都这么“善”吗?
当然不是了!
土改队员深入群众。
“夏大善人”这块牌子竖起来，立住了，对他们来说，就等于多了个“商业互吹”的平台，这个平台的“双赢”作用显而易见，不但可以实现互相认证，“优中选优”，多快好省地选拔各种“大善人”作为“时代标杆”，更重要的是多了个洗钱的途径。做“慈善”的钱哪来的，投进去多少，出来多少，带头引资抽头怎么说，豪绅的钱，老百姓的钱，怎么分账，将来我有项目，夏老爷带头“捐”，几家怎么吃，“新钱”怎么变“老钱”……
这都是学问，水深着呢!
懂了这个，各路“神仙”纷纷送来各种美好字眼的匾牌(相当于现在的锦旗)，送得满坑满谷。
送得多了，叫得响了，夏文昭的“善”名鹊起，“夏大善人”的称号，就如此传开了。
土改展览会上的“地主的家”。
光复到土改开始这个阶段，人民开始清算各种黑恶势力，斗争地主，分田分地，夏文昭何等聪明?及早下手，收买拉拢屯里的群众。凡是看病的，给钱也不要了，还专门拿出两挂大车和爬犁，给大家免费使用，各种劳动工具、秸秆和粮食，只要有人来借，不但“有求必应”，还温言细语，什么时候还都行，利息也不要了，“都乡里乡亲的，别跟我生分!”
一段时间以后，一部分群众被夏文昭的小恩小惠收买蒙蔽，心里逐渐误认了他的“善”，也跟着叫“夏大善人”。
再加上我们的部分干部带了坏头，对于地主用剥削农民的血汗来送情买好掩盖其罪恶，不去深究，不去揭露，任其麻痹，对夏文昭感恩戴德，起码的立场都没了，反而积极承认与宣传“夏大善人”的名号。
“农民的家”。
这下就糟糕了，在群众看来，关里来的“老八路”跟他们是一伙的，还怎么信任我们这些“外人”?
夏文昭也抓住机会，借此炫耀找到了新“护身符”——“我上面有人，你领导还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夏大善人’呢”!
工作队下到屯子里来工作时，好吃好喝好招待，一提就是我跟你们孙政委、董政委(这两位是拉林、双城县委的主要领导)，这部队，那部队，都熟得很，说的有鼻子有眼，甚至还拿出感谢信，让你随便翻看，不由你不信，人家路子野。
工作队便信以为真，以为“夏大善人”真是“善”，顾忌他有这么多关系，不敢去发动群众。
书写《中国土地法大纲》，1947年，刘峰 摄。
群众看到夏文昭家里，来往不绝的“官相”，又听说“政委”给送了字，认可了人家“大善人”的名号，觉得“换汤不换药，都是糊弄我们”，于是没有人敢说他不“善”。
工作队即使到群众中去了解情况，群众也不敢说真话，都说“夏大善人”如何“善”，工作队也就信以为真了。因此，工作队来了三四次，不但没有发动群众分夏家的地，还到处宣传夏文昭是“大善人”。
熟悉这段土改历史的读者，想必已经想到了，我前面讲东北土改，屡次提到的“夹生饭”。 所谓“夹生饭”，指的是清算分地斗争不彻底，就像煮饭一样，煮成了半生不熟的“夹生饭。
雇农朱三白，土改时分到一头牛和一条栽羢毯子。
“夹生饭”不好煮，也得煮透它!
说到底，是个决心透不透的问题。
东北局发出了《半生不熟问题的指示》，确定把解决“半生不熟”问题作为当时深入和巩固群众工作的中心问题，集中力量消灭“夹生饭”。
到这时候，夏文昭的问题就暴露出了。
翻身农民羌玉春把田亩牌插到分得的土地上，临沂，1946年，邹健东 摄。
组织意志面前，容不得“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一团和气”来糊弄事，彻底消灭封建势力的斗争，迅猛展开。
夏文昭的耳朵，比我们某些干部还灵敏，感觉世道这回真要变了，就开始收买村干部，送礼送钱，恭维话一大套，能许的好处，明里暗里的，能给不能给的，都给许上。
文的不行，还有武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换个听话的。
怎么换?
一张新田契给一个翻身农民的家庭带来了从没有过的欢喜。
早在“九·一八”事变前后，夏文昭就搞了两把“匣子枪”，光复后趁乱又买了好几杆“三八枪”。找几个要钱不要命，下手狠毒的“炮手”，打你黑枪。
好在群众中出来的干部，既有底线，又有警惕性，虽然群众没有完全发动起来，但积极分子还是有的，很快就把夏文昭的枪，都给起出来了。
看到这些枪，那些曾经笃信“夏大善人”真的“善”的落后群众，也恍然大悟，事实教育了群众，群众开始认识地主阶级的真面目，大家都能解答这道问题：“藏枪是为了行“善”吗?”
分到耕牛后，农民耕地用上大牲畜，种地打粮心欢喜。
追枪过程中，还发现了数字惊人的财物，仓房里的粮食总共四百余石，仅黄豆即存有二百八十石(当时东北的习惯是一石十斗，每斗五十市斤)，衣物起出来六十余麻袋。
正当群众青黄不接的时候，夏文昭家却集存着这么多群众血汗所得的果实，这能算他行“善”吗?
群众刺激到了，并不等于组织起来了，没有组织的群众，就是散沙一片，积极分子的作用，毕竟有限。说到底，还是没有很好地发动群众，斗争是干部和少数积极分子包办搞起来的，因此封建势力并没有彻底打倒，造成了地主反攻倒算的条件。
1946年10月25日，大兴屯农民书写标语，准备庆祝几千年来第一次大翻身。
夏文昭有些“臭”了，夏文昭的儿子夏中贵，就出来了。
这时候，新的工作队又来了，夏中贵利用工作队情况生疏，以及此前群众对我们工作和各级干部不满，挑拨是非，陷害村干部和积极分子，夏家的狗腿子跟着夏中贵的指挥棒转，夏中贵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在群众中散播什么，然后把他们的想法，花枝招展打扮成“群众意见”。
尤其是骨干腿子李成玉，上蹿下跳得厉害。一方面造谣村干部和积极分子多吃多占，贪污腐败，搞破鞋，同时宣传夏文昭家如何“善”，都这时候了，“夏大善人”还不想跟咱们父老乡亲撕破脸，留有余地，咱们不能做绝了，毕竟外乡人还要走，这里还是咱们的一亩三分地，尽量模糊群众阶级观念，将仇恨集中干部身上;另一方面，假借“民意”，搞“二政府”，私自组织民兵，搞“斗争大会”，用我们的方式斗争我们的人。
1946年10月25日，朱陈区农民搭台唱戏庆祝翻身解放。
好在被工作队识破，先下手为强，争取发动了群众，夏家的阴谋遂告破产，受到严重打击。
工作队既不回避群众对干部的意见，干部中的谁有问题，谁就向群众坦白反省，坐实了问题大的，该处理就处理谁，绝不姑息包庇，同时把群众的情绪，转变到诉苦算细账，算家底等阶级启发教育上来，集中对夏文昭，对整个地主阶级的仇恨上来，做了大量细致入微的群众工作。
在算夏文昭家底的过程中，群众看清了“仁义”与“慈善”背后，是赤裸裸的剥削，是多少长工、雇工和零工的血汗，他的家产是怎样置的，也就一目了然了。
庆祝土改胜利完成，群众最感谢谁?最拥护谁?
群众有了阶级认识之后，将夏文昭的剥削事实，一桩桩一件件，全给搬了出来，他们再也不信所谓“大善人”的鬼话了，要求立刻斗争“夏大善人”，二百多名群众，争先上来，要和夏文昭讲理。
挑拨是非的狗腿子，坏蛋们，也被群众揪出来，押了起来。
对夏文昭的舍“善”治病，群众也会站在阶级立场上去分析了。
大家说：“拿咱们的血汗，来行他的“善”，咱们还把他叫“大善人”，真是傻瓜!”
在分得的土地上，雇农冶金财发自肺腑，写下五个字!
谈到治病，屯里的群众说：“咱们翻身不受剥削，有了钱还怕没地方治病?工作队说了，将来县里区上，都要建立‘人民医院’，人民的医院，人民的医生，要为人民服务，救死扶伤，实现革命的人道主义，还愁治病吗?”
理直气壮地斗倒了夏文昭，屯里的群众，再没有一个人说夏文昭是“大善人”，都说夏文昭是假善人。
就这样，拉林最后一个大的封建堡垒，被拔掉了。
山东临沂农民在土地改革后个个脸上充满喜悦。
又：这周写这篇，原因就在于上篇的“待遇”，具体啥“待遇”，谁给的，懂的都懂，多说无益。我能做到的，就是坚持战斗，用史料本身去说话。
具体谁说得对，是我这个体制外的基层革命史研究的自媒体，还是体面的那些人?
不知道这篇会不会碍“体面人”的眼呢?反正大家抓紧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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