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启今日反思。
前情提要：
敬告各有关部门。
我的账号再次被有关部门约谈。
关于本账号被约谈有关情况的反思与整改说明。
我是地地道道的江西人，从小听着红歌长大。在这片红土地上，发生过许多值得研究的党史事件。
它们分布在不同历史阶段和不同斗争领域，共同构成了丰富的党史研究素材。其中，工人运动史尤其值得关注。
安源大罢工正是这一领域最具代表性的实践之一，它组织严密、成效显著，堪称我党历史上最成功的一次罢工。
为什么我会对它感兴趣呢?
因为我党在当局眼皮底下成功把工人组织起来，整个罢工过程未伤一人，还说服了当地洪帮，最终完全实现了预期目标。
究竟如何办到的呢?
今天的文章比较长，我将从时代背景、权力结构、组织方法、谈判技巧四个方面，抽丝剥茧，一一道来。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中国虽然是战胜国，却在巴黎和会上被当成战败国一样瓜分。
1919年爆发五四运动，工人阶级第一次以独立的政治力量登上了舞台——上海工人罢工声援学生。
一战期间中国民族工业曾有过一段短暂的春天，但战后欧洲资本卷土重来，加上军阀混战愈演愈烈，工人的实际生活没有改善，反而加速下坠。
欧战后的世界经济恐慌流入中国，本来已经供过于求的中国工人，几乎只能取纯粹的退守态度。
就是在这样一种退无可退的气氛里，1922年1月，香港海员大罢工爆发，六千多海员停工，最终迫使港英当局让步。
中国工人第一次直接与帝国主义势力进行有组织的较量，它证明组织起来的工人，能赢。
香港海员的胜利像一根火柴，扔进了中国工运的干柴堆里。
同年5月，第一次全国劳动大会在广州召开，随后掀起劳动立法运动。从北方的开滦五矿到武汉的汉阳铁厂，从长辛店到安源，罢工此起彼伏。
史家把1922年1月到1923年2月称为中国工人运动的第一次潮，全国大小罢工一百多次，参加者三十万人以上。
安源大罢工发生在1922年9月，正踩在这个高潮的上升段。
1921年7月，中共一大决定集中力量开展工人运动，8月成立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毛泽东任湖南分部主任。
安源虽然地处江西，但株萍铁路把它和湖南紧紧连在一起，湖南籍工人占了七成，所以开辟安源的责任落在了湖南党组织肩上。
安源原本只是萍乡县城东南十五里的一个小山村。它命运的改变，源于晚清洋务运动中一个实打实的麻烦：汉阳铁厂缺燃料。
湖广总督张之洞办汉阳铁厂，但炼钢需要焦炭，传统土法炼的焦质量不过关。
1898年，铁路督办盛宣怀会同张之洞，用百万资金收买了安源一带的地方小煤窑，改用机器开采，设立了“萍乡等处煤矿总局”。
这是一盘大棋的落子：盛宣怀计划把萍乡的煤、大冶的铁、汉阳的厂捆在一起，组成一个从采矿到炼钢的工业链。
1908年，汉冶萍煤铁厂矿有限公司成立，总部设在上海。它是当时中国乃至东亚首屈一指的钢铁煤联营企业。
安源煤矿是这个庞大机器最底层的燃料仓。鼎盛时期，安源煤矿年产量达到95万吨，焦炭26万吨，炼焦技术一度名扬业界。
但这座远东第一的联合企业，从开办起就是靠借债活着。建矿之初就向德国礼和洋行借款400万马克，1904年又向日本借款300万日元。到后来，汉冶萍公司所欠日债累计超过五千余万元，是其原有资本的三倍以上，被迫以矿石和生铁抵债。
按照条约，公司每年必须向日本八幡制铁所供应最上等铁料五十万吨，全部产出用来还债都“尚不敷”。
安源地下挖的煤、炼的焦，最终流向外国资本。
民族矛盾与阶级矛盾，在此合流。
安源的权力格局很复杂，多方势力共存，彼此牵制。
汉冶萍公司总部远在上海，安源煤矿的实际管理权落在矿局官僚手中。而矿局之上，还压着日资的债权阴影和德国工程师的技术权威。
安源煤矿除了一部分机械工人和杂工是“点工”(按日计工资)外，绝大部分工人都在“包工制”之下。
工人不直接与矿局发生劳动关系。由包工头从矿局承包工程，再转手剥削工人。
工人受双重压迫：矿局压包工头，包工头再压工人。包工头为了自己的利润，对工人的克扣比矿局更直接、更凶狠。
在此背景下，安源发展成为湘赣边界重要的工矿业市镇，萍乡县署、赣西镇守使署的地方军政力量，以及本地商会士绅，都在这里拥有各自的利益。
洪帮控制着街面上的烟馆、赌馆和工作介绍，是矿区基层秩序中一支不可忽视的非正式力量。
安源的统治势力并不单一。
矿局想镇压工人，要借地方军队的刀;军队想动手，要顾虑商绅对秩序和生意的关切;包工头想继续盘剥，又离不开工人下井干活。
每一方都有自己的算盘，每一方都无法独自决定安源的走向。
这种多方博弈的格局，恰好为党组织在缝隙中成长提供了空间。
(不明白的可以看毛主席1928年写的《中国的红色政权为什么能够存在?》)
1921年秋冬，毛泽东两次来到安源。
他下到矿井深处，看到工人们赤身裸体在低矮的巷道里挖煤，问为什么不穿衣服。
工人回答：穷得没有衣服穿。
又问一天干多久、挣多少，答案是十二个小时以上，工资仅有八到十二个毫子。
工人说：“没法子，只怪我们自己的命苦。”
毛泽东的回答是：“受苦不是什么命里注定的，而是帝国主义资本家压迫剥削的结果。”
这次调查让毛泽东得出一个判断：安源是一座 “火山” 。
但“火山”遍地都是，为什么偏偏在安源动手?因为安源同时具备了其他矿区未必齐备的几个条件。
其一，工人的绝对集中和高度同质。
二十年代初，安源路矿两局工人共一万三千余人，其中萍乡煤矿约一万二千人，矿区还常年聚集着四五千失业工人。他们集中在同一片工棚、巷道和井口之下。
这些工人大多来自湖南、湖北、江西的破产农民，湖南籍占了百分之七十。地缘纽带让他们之间存在同乡网络，组织成本远低于一群彼此陌生的流民。
其二，地缘上属于湖南党组织的势力范围。
安源在江西萍乡，但地处湘赣边界，与湖南联系极为密切。
当时江西还没有中共的组织，毛泽东当时是中共湖南支部书记，安源是他视野内最大的工业企业，也是湘区范围内工人最集中的地方。就近领导，比跨区域开辟一个完全陌生的据点要现实得多。
其三，就是前文所提到的：当地各种势力与利益盘根错节。没有一方能完全控制安源煤矿的走向。
殖民债权、地方军政、封建包工制和帮会势力彼此牵制、各怀心思，共同穿透了本地的权力结构。
从1901年到1919年，安源工人先后自发进行过七次较大规模的斗争;这些斗争都没有党的领导，最终全部被镇压。
苦难如果没有组织，只会产生绝望。
这一切，突然发生了变化。
1921年冬天，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提着一只箱子，沿着萍乡的煤灰路走进了安源。
他刚从法国回来，在巴黎的工厂里和法国工人一起罢过工，坐过牢，被驱逐出境。
此刻他受毛泽东的委派，身上带着一个看似无从下手的任务：在这个被煤烟笼罩的矿区里，把一万多名散沙般的矿工组织起来。
他叫李立三。他走进安源，是去当一名小学老师。
毛泽东在他出发前交代得很清楚：“中国和法国的国情不同，在安源开展工运工作要特别注意运用合法的途径，先把脚跟站稳，再积蓄力量逐步开展工作。”
大白话就是，不要一上来就露出革命者的面目，要找一个当局不但不会阻止、甚至还会批准的身份先站住脚。
李立三找到的身份是老师。
二十年代初的中国，平民教育是一股社会潮流，连县知事都不好公开反对。
他拿着湖南平民教育促进会的公函递到萍乡县，批文很快下来了。于是，安源镇老后街五福斋巷一栋砖木结构的两层楼房里，多了一所免费招收工人子弟的平民小学。
白天，教室里坐着八九岁的矿工孩子。李立三站在讲台上教他们识字。但真正的目标不在这些孩子身上。
他以“访问学生家长”的名义，一间工棚一间工棚地走，和矿工们聊家常，问井下的事，矿工们眼里，这位李先生说话和气，不摆架子，还免费教自家孩子念书。没有人意识到，家访是一次组织工作的侦察。
几个月后，李立三在平民小学的楼上办起了工人补习夜校。
白天孩子上课，晚上矿工下了工来听课，第一批学员六十余人。
桌椅是临时借的，黑板是工人动手做的，教材由李立三自己编。他编的课文不讲空洞的大道理，有一篇把残酷剥削工人的资本家比作 “吃喝穷人血肉的秋老虎” ，矿工们一听就懂，就记住了。
李立三在课堂上讲“团结”“组织”“自己解放自己”，这些词通过六十几个学员的嘴，开始向矿井深处扩散。
到这里，李立三在安源已经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一间公开的教室、一批每周固定来上课的工人。
1922年5月1日，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正式成立。
挂牌的时候，它有一个完全合法的面目：宗旨是“联络感情、涵养德性、互相帮助、共谋幸福”。但在矿工们心里，俱乐部已经开始做一件路矿当局和包工头都不做的事——替工人出头。
俱乐部成立后紧接着办了另一件事：成立消费合作社。
集资只有一百银元，每股五角，附设在夜校里，卖布匹和日用品。看起来是个不起眼的小买卖，但它在安源的货币乱象中具有重要意义。
矿局发工资时故意让银元跌价，工人拿着工资去买东西，物价又已经涨了，一转手就被剥两层皮。
合作社从外面直接进货，让工人买到比市面便宜的东西。有利可图，工人就积极。合作社社员从三十余人猛增到一万三千人，成了俱乐部最有黏性的组织基础之一。
要罢工，李立三面前还横着道跨不过去的坎：洪帮。
安源的洪帮势力极大，控制着工作介绍，街面上的烟馆、赌馆、妓院也都在他们手里。
罢工一旦开始，如果洪帮的人趁乱上街，哪怕只是几个地痞抢了一家铺子，路矿当局立刻就有了最现成的借口：工人暴乱，请求军队弹压。
“不伤一人”的前提，是罢工期间安源街头不能出任何一件能被当局拿来做文章的事。俱乐部管不了，得洪帮龙头点头。
李立三没有派宣传队去洪帮的地盘上喊口号，或者把洪帮定性为“封建残余”划清界限。
他提着一只大公鸡，带了一瓶酒，登了洪帮龙头章龙的门。
章龙是安源街面上的头面人物，见这位留过洋的俱乐部主任亲自上门，心下已经先有了几分受用。
李立三把公鸡递上，话说得很直：想交你这个朋友。章龙一刀切下鸡头，鸡血滴进酒碗，两个人一饮而尽。歃血为盟之后，章龙拍着胸脯说：“我们现在是兄弟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但讲无妨。”
李立三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提了三件事：罢工期间，烟馆关门，赌摊收业，手下兄弟不上街闹事抢劫。章龙连拍三下胸脯：“第一点我包了，第二点我包了，第三点我也包了。”
罢工开始后，安源的商家以为抢劫必然发生，天还没黑就纷纷闭市。结果街面上烟馆赌馆一律歇业，平时抽大烟的、赌钱的、逛窑子的竟然绝迹。
连带着军队进驻安源准备弹压的戒严司令李鸿程，看到这番秩序，说：我部下的军队也没有这样的纪律。
路矿当局请军队来，要的就是“维持秩序”的名义。现在秩序比军队在的时候还好，动武的理由被釜底抽薪。
1922年9月14日凌晨两点，安源十里矿山的寂静被一声汽笛撕开。
铁路工人停开了萍乡至株洲的列车，拉响汽笛作为信号;煤矿工人砍断井下电源，手持斧头、岩尖，从矿井、工棚、街头巷尾涌出来。一万七千人的罢工，启动了。
组织能力在这一刻显现出了它的成色。
没有任何打砸抢掠和失控。俱乐部事先组织的工人监察队和监守员在各段维持秩序，锅炉房、发电机、抽水机按部署继续运转，关键设备有人看守。
商家闭市等着出事，事没有来。五天罢工，俱乐部全部用费不过一百二十余元。
纪律靠罢工之前一年多里一层一层建起来的代表体系和监察机制维持。
危险在谈判桌上。
9月16日，路矿当局以“商量解决办法”为名，把刘少奇请到戒严司令部。
司令部里走廊上、楼梯口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戒严司令李鸿程开口就是审问的口气：“你们俱乐部为什么要鼓动工人作乱?”
刘少奇没有顺着他的问题走，反问了一句：“你们究竟是谈判，还是审问?”
李鸿程吼了出来：“如果继续作乱，先把代表正法!”卫兵“喀”的一声把枪抽了出来。
刘少奇站起来，说：“这是一万多工人的正当要求，你们就是把我斫成肉泥，也在所不惜!”
李鸿程说，你有一万多工人，我有万余军队在此。刘少奇回答：那就请你下令制裁。
与此同时，戒严司令部外面喧声如雷，数千工人已经把司令部团团围住，声音传进了谈判室。
李鸿程面对一道艰难的选择题：开枪，安源立刻陷入全面失控，秩序崩溃的责任落到军方头上;不开枪，就只能回到谈判桌上。他选了后者，转而表示愿意“调解”。
谈判并不是一路顺风的。路矿当局在细节上百般刁难，企图拖延。
工人中有人被激怒了，提出了一个把所有人都架到火上的方案：炸掉发电厂和锅炉房。
一部分过激的工人领袖真的拉起了警戒线，开始做爆炸准备，另一部分工人要进去阻止，双方在警戒线内外对峙，险些打起来。
这时候有人想到了李立三。他当时被工人隐藏在一个砖窑里，一个姓张的工人跑去找他，李立三派身边的人去劝阻，劝不住。
最后他不得不不顾暴露的风险，亲自赶到现场，向那些准备动手的工人讲清楚道理：锅炉房和发电厂一炸，矿山就彻底毁了，一万多工人和几万家属的活路一断，罢工和谈判都将失去任何意义。
他严厉地阻止了这一行动。
9月18日，路矿当局在协议上签字。承认俱乐部代表工人的权利，增加工资，改善待遇。
罢工五天，未伤一人，未败一事。
最终，以《十三条协议》的形式，由俱乐部代表李立三与萍乡煤矿局代表舒季俊、株萍铁路局代表李义，在路局机务处正式签订。
原文如下(据江西省博物馆藏原件)：
一、 路矿两局承认俱乐部有代表工人之权。
二、 以后路矿两局开除工人须有正当理由宣布，并不得藉此次罢工开除工人。
三、 以后例假属日给长工，路矿两局须照发工资;假日照常工作者须发夹薪，病假须发工资一半，以四个月为限，但须有路矿两局医生证明书。
四、 每年十二月须加发工资半月，候呈准主管机关后实行。
五、 工人因公殒命，年薪在百五十元以上者，须给工资一年，在百五十元以下者，给一百五十元，一次发给。
六、 工人因公伤不能工作者，路矿两局须与以相当之职业，否则照工人工資多少按月发给半饷，但工资在二十元以上者，每月以十元为限。
七、 路矿两局存饷分五个月发清，自十月起每月发十分之二;但路局八月份饷，须于本月二十日发给。
八、 罢工期间工资，须由路矿两局照发。
九、 路矿两局每月须津贴俱乐部常月费洋二百元，从本月起实行。
十、 以后路矿两局职员工头不得殴打工人。
十一、 窿工小工工钱每日一角八分，大工每日二角八分。矿局应饬工头在原包价内发给，倘工头不愿充当时，俱乐部应负补充之责。
十二、 添补窿工工头，须由窿内管班大工照资格深浅提升，不得由监工私行录用。
十三、 路矿工人每日工资在四角以下者须增加洋六分，四角以上至一元者照原薪加百分之五。
(附注：第十一条改为窿工包头发给窿工工价，小工每日一角五分递加至一角八分，大工二角四分加至二角八分，分别工程难易递加。)
回过头看，安源的组织者从来没有在秘密和公开之间做过一次非此即彼的选择。
他们在合法名义下持续累加组织密度的动作：平民小学、夜校是合法的，俱乐部登记在册，消费合作社只是做买卖。
路矿当局每一件都看到了，但单独看都不构成“立即取缔”的理由。
等到1922年9月14日凌晨开始罢工的时候，当局才突然发现，一直在眼皮底下的那个“教书先生”，手里已经掌握了一万七千人同时行动的力量。
而这个时候再想动手，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打散的闹事群体了。
安源这个案例实在有趣。
常看常新。
今日反思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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