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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金靴 | 六蓝水库之溃:逸乐安知与祸双

欧洲金靴 · 2026-07-08 · 来源:金靴主义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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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世纪50~70年代,中国靠全民动员建起了世界最多的水库;而此后的二三十年里,维护投入持续缺位,大量工程‘只吃不养’。从全民治水到无人管护,半个世纪的轮回里,留下的是四万多座病险水库的沉重欠账。这是道路之殇。

7月6日,广西横州市多个水库出现险情,其中六蓝水库于当日上午发生严重险情,坝体出现缺口。

根据央视的报道:

6日上午,一名六蓝水库下游居民告诉记者,昨天晚上他们已收到水库泄洪预警通知,早上醒来家里已经进水到一楼,一楼所有家具、物品都被淹没,最高的地方已经淹到二楼。上午9时许,他们收到通知,所有群众立即往上游高处的山上就近转移。

紧邻六蓝水库的独田村村民介绍,大约上午10时20分,水库东坝头和近电站坝段出现溃口,长约50米。大量洪水向下游倾泻,独田村的村民已转移至高地临时安置,因道路被洪水阻断,人员暂时无法向外撤离,通信信号也断断续续。

六蓝水库,又称六兰水库,坐落于广西南宁市横州市校椅镇六蓝村,拦截郁江支流云表江而建,距横州市区仅三十公里,坝址以上集雨面积195平方千米,总库容9319万立方米,最大坝高四十余米,是横州市规模最大的中型水库。

这座水库是新中国“大跃进”时期的优秀产物,自1958年动工兴建以来,历经六十八年风风雨雨,始终承担着防洪、灌溉、供水、发电等核心功能,覆盖校椅、云表、马岭、横州四个乡镇、四十六个村委,保障逾十七万群众生活用水,设计灌溉面积15.73万亩,是横州乃至南宁东部区域的民生水利核心枢纽。

时至今日,横亘半个多世纪的六蓝水库,为何在天灾面前一日崩溃?

不妨摊开历史画卷以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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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县地处广西东南部,郁江穿境而过,境内丘陵广布,降雨时空分布极不均匀,春旱、夏涝交替频发,农业生产长期“靠天吃饭”。

民国时期,全县仅有零星的塘坝、小型引水工程,蓄水能力严重不足,灌溉面积仅占耕地总面积的15%左右。

一遇大旱,数十万亩农田颗粒无收;汛期山洪暴发,沿江及低洼地区更是饱受洪涝之苦。

水利设施的缺失,始终是制约横县农业发展、民生改善的核心瓶颈。

新中国成立后,恢复农业生产、保障粮食安全成为首要任务。

1952年,秉持毛主席指示精神,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发布《关于1952年水利工作的决定》,明确提出:

大力发动与组织群众力量,开展群众性的农田水利建设。

由此,广西各地随即掀起第一轮水利建设热潮。

横县在50年代前期便陆续修建了一批小型山塘、水坝,但仍缺乏能够调控流域径流的骨干蓄水工程,难以从根本上解决旱涝问题。

直到,等来了“大跃进”运动。

1958年,随着“大跃进”运动展开与人民公社化运动推进,全国迎来了农田水利建设的历史性高潮。

同年,广西壮族自治区正式成立,自治区党委发出“大办水利”的号召,提出“五化”与“三主”:

农田水利化,水利水网化,灌溉自流化,用水合理化,山区井塘化。

小型为主,大中小型相结合;

以蓄为主,蓄引提结合;

社队自办为主,国家辅助为辅。

在这一背景下,横县县委、县政府经过勘测论证,决定在云表江上游的六蓝村修建一座中型水库,以调控流域洪水、保障下游十余万亩农田灌溉。

如是规划迅速获得自治区水利部门批准,被纳入南宁地区重点水利工程名录,六蓝水库的建设由此正式提上日程。

1958年6月10日,六蓝水库工程正式破土动工。

按照当时的水利建设模式,工程实行“县办县管、公社出工、集体负担”的体制,成立六蓝水库工程总指挥部,由横县县委主要领导担任总指挥,从校椅、云表、镇龙、马岭等周边公社统一抽调民工。

民工组织完全参照军事编制:各公社为一个民兵团,生产大队为营,生产队为连、排,统一调配劳动力,统一安排食宿,统一调度施工任务。

彼时,民工自带锄头、撮箕、扁担等劳动工具,自带口粮与铺盖,徒步数十公里赶赴工地,住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实行“三班倒”昼夜施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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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高峰期,上场民工达3.5万人,占当时周边公社青壮年劳动力总数的七成以上。

须了然:军事化的组织模式,正是人民公社制度优势的集中体现,即依靠集体所有制对生产资料与劳动力的统一调配权,能够在短时间内跨区域集结海量人力,突破个体农户与小型合作社无法完成的大型工程门槛。

在没有重型机械、财政投入有限的条件下,纯人力完成千万立方米级的水库建设,只有在社会主义的集体化体制下才能够实现。

受限于当时的技术条件,整个工程几乎全部依靠人工完成:挖土用锄头,运土靠肩挑,压实靠人力打夯与牛拉石碾。

施工最紧张的1959年冬,工地提出:

大雨小干,小雨大干,无雨拼命干。

随即,数万民工群众在寒风中昼夜轮班。

为了加快运土效率,群众自发创造了“滑道运土”“接力传土”等方法,开展劳动竞赛,各连排每日公布土方量,评选“红旗班组”与“劳动模范”。

据横县水利志记载,施工期间先后涌现出120多名县级劳动模范,其中不乏女性民工组成的“铁姑娘队”,和男民工一样挑土、打夯,日均完成土方量远超定额。

这种建设场景并非六蓝水库独有。

同期广西的青狮潭、大王滩等大中型水库,均采用相同的群众运动模式修建,如武鸣县仙湖水库建设中,全县十一万民工上阵,占总劳动力的83.3%,女民工梁英兰带领班组创日挖土方三十立方米的纪录,获评全国妇女积极分子进京受奖;桂林青狮潭水库更是集结6.6万民工,以“修好青狮潭,临桂变天堂”为口号,靠人力完成了大坝填筑。

六蓝水库的建设,正是那个全民治水时代的典型样本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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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库建设不仅需要投入海量人力,更意味着库区群众的家园搬迁。

我查到了《横县县志》的清晰记载:

1958年至1970年间,共有505户、2184名群众迁离世代居住的故土,搬至云表、校椅等乡镇的安置点落户。

在“舍小家、为大家”的集体主义精神感召下,库区移民毫无怨言,主动配合搬迁。

很多村民拆掉自家的房屋,将木料、砖瓦无偿捐给工地修建工棚、仓库;安置点耕地不足,移民们就开荒造田、改良土壤,用几年时间在新家园站稳了脚跟。

没有什么高额的拆迁补偿,更没有完善的安置保障,仅凭对国家建设的支持与集体利益的认同,两千多名移民完成了生产生活的彻底重构,为水库建成付出了巨大的个人牺牲。

今之回闻,依旧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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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年7月,经过两年零一个月的艰苦施工,六蓝水库主体工程基本建成并开始蓄水。

至此,横县有史以来最大的蓄水工程正式投入运行,云表江流域的洪水调控能力与下游灌溉保障能力实现了质的飞跃。

按1960年物价水平测算,六蓝水库主体工程总投资约210万元,其中国家财政补助仅占35%,其余65%均以社队集体投工投劳、物资折价的形式承担。

若按当时一个工日0.8元的折算标准,3.5万民工两年累计投工超两百万个工日,仅人工投入折资就达160万元以上。

换言之,这座水库本质上是横县数万农民用劳动积累起来的集体资产,是社会主义制度下劳动人民创造历史的生动见证。

同时更为严肃且浩大的长期工程随之启动:水库建成从来就非终点,而是运维的起点。

1961年至1980年,依托人民公社的集体管理体制,六蓝水库确立了常态化维护机制:

国家指导、集体负责、群众参与。

从1961年开始,横县每年冬春农闲时节都组织受益区群众开展灌区建设,陆续修成总干渠、干渠、支渠共百余公里,配套建设渡槽、涵洞、闸门等附属建筑物数百座。

灌区建设同样延续了“集体投工、国家补助”的模式:干渠等骨干工程由县水利部门负责设计,受益公社按耕地面积分摊工日,每个生产队按任务抽调劳力,记工分参加集体分配;国家仅补助少量水泥、钢材等建材资金。

据统计,1961—1979年间,六蓝灌区累计投入群众投工超150万个工日,完成土方180多万立方米,逐步形成了覆盖4个乡镇、设计灌溉面积15.73万亩的灌溉网络。

1974年,为充分利用水库水能资源,横县动工建设六蓝水库坝后水电站,装机容量2×200千瓦,1976年建成发电。

此电站建设同样以县财政补助+集体投工的方式完成,总投资约48万元。

电站投产后,发电量主要供应周边乡镇照明与农副产品加工,同时电站收益反哺水库维护,形成了“以电养水”的良性循环。

整个人民公社时期,“冬修水利”是新中国农村一项固定的制度性安排。每年秋收后、春耕前,县、公社都会统一部署水利岁修工作,六蓝水库的大坝养护、渠道清淤、水毁修复都在这一时期集中完成。

维护任务则按“分级负责、受益分担”原则划分:大坝枢纽、总干渠由水库管理所负责,从灌区水费与电站收益中列支经费,组织专业施工队维修;支渠、斗渠由各公社、大队分段负责,组织受益生产队群众投工完成,工日计入集体劳动工分,参与年终分配。

据横县水利部门统计,70年代六蓝灌区每年投入冬修的民工均在1.2万人以上,年投工量超十万个工日,渠道清淤长度达八十公里以上,坝体护坡维修、白蚁防治、闸门检修等工作每年定期开展,从未间断。

这种制度化的集体运维模式,具有三个显著优势:

第一,人力供给稳定充足。

依托集体工分制,能够低成本、常态化地组织大量劳动力参与维护,解决了水利工程点多线长、人工需求大的难题;

第二,权责清晰共识强。

“谁受益、谁出力”的原则深入人心,群众对水利设施有强烈的集体归属感,主动参与维护、爱惜设施成为普遍共识;

第三,经费压力小、可持续。

维护成本主要以劳动积累的形式由集体承担,国家与地方财政只需承担少量建材与设备费用,在经济薄弱时期也能持续运转。

早在1962年,横县就成立了六蓝水库管理所作为县水利局下属的事业单位,负责水库枢纽与灌区的日常管理,同时还建立灌区代表大会制度,每年召开1—2次会议,由受益乡镇、大队代表共同审议年度运维计划、水费征收方案与工程安排,形成民主管理、共同监督的机制。

如是体制下,水库日常巡查、水位观测、渗流监测、设备养护都有严格的制度规范,管理人员全天24小时值班,汛期加密巡查。

历史无需质疑:1961—1980年的二十年间,六蓝水库经历了多次暴雨洪水考验,却从未发生重大险情。大坝渗流量、位移量始终保持在安全范围内,灌溉保证率达85%以上,下游粮食亩产从建国初的200多斤提升到800多斤,水利效益得到充分发挥。

可以无比透彻的索见,1958—1980年的二十余年是六蓝水库建设与维护投入强度最高、运行状态最稳定的时期之一。

其根本保障,就在于社会主义集体所有制的制度优势,以及人民公社组织构造下能量无穷的群众动员潜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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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1980年前后,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全面推行与人民公社体制逐步解体,中国农村的经济社会结构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那场深刻的体制转轨,堪称彻底改变了农田水利的建设与管护模式:集体化的动员体系瓦解,群众投工投劳的机制消失,水管单位从“集体事业”转向“自负盈亏”……

六蓝水库的维护投入,也便由此进入了长达三十余年的持续衰减期。

首先发生历史性巨变的,就是劳动力动员机制的失效。

此前人民公社时期依托工分制组织的冬修水利、渠道维护,在分田到户后一夜之间失去了制度基础。

当农户成为独立的生产经营主体,也就不再承担集体统一安排的水利工日任务——组织农民出工从此需要支付现金报酬,但县乡财政与水管单位无力承担巨额人工成本。

以邕宁县志为例,1980年以前,渠道岁修任务直接分到受益社队包修;但1981年后,只能逐步推行承包制,分段落实到村户,组织难度与成本大幅上升,维修规模与频次显著下降。

其次,便是管护主体的模糊化。

人民公社时期,大队、生产队是水利设施的直接管护主体,权责清晰;而分田到户后,集体资产的管护责任悬空,渠道被侵占、破坏的现象逐渐增多,农户“重用水、轻护渠”的心态普遍滋生,“搭便车”行为日益突出。

至80年代中期,全国启动水利管理体制改革,推行“以水养水、自负盈亏”的政策,将多数基层水管单位定为差额拨款事业单位,经费主要靠征收水费、多种经营收入解决,财政仅补助少量人员经费。

横县与六蓝水库亦难以幸免。

六蓝水库管理所被定为县属差额拨款事业单位,编制约三十人,财政仅负担部分人员工资,工程维修养护、设备更新、日常办公经费都要靠水费与电站发电收入自行解决。

这一改革名义上的初衷是所谓“激发水管单位的经营活力,减少财政负担”,可是在实际运行中却陷入了“收费难—经费少—维护差—效益降—收费更难”的极端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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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年代后,随着农村电网普及,坝后水电站的发电收益逐年下降;而农业水费征收难度持续增大,拖欠、拒缴现象普遍,水库管理所的收入逐年萎缩。

据2007年《经济参考报》对横县水利系统的调查,当地基层水管站普遍存在经费缺口,刘村电灌站每年经费缺口约10万元,1994年起累计拖欠职工工资达102万元,管理人员只能搜买二手机电配件维持设备运转……

作为县内最大的中型水库,六蓝水库管理所同样面临人员工资拖欠、维护经费不足的经济困境。

《中国日报》在2011年2月1日曾发布调查文章《农田水利建设: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其中中国灌区协会会长冯广志直陈:

1980年代,中央和地方对农田水利建设几乎没有投入,那十年是新中国农田水利建设的低谷。全国有三分之一灌溉耕地的水利设施年久失修,无法正常发挥功用,干旱和洪水每年导致粮食减产约2000万吨,水利欠账的代价最终都落到了农业和农民头上。

进入新世纪,全国逐步推进农村税费改革,取消农村劳动积累工和义务工(简称“两工”),切实减轻农民负担——这一政策惠及广大农民,但也客观上彻底终结了农田水利领域延续数十年的民工建勤制度,使本就薄弱的基层水利维护雪上加霜。

“两工”取消前,横县每年仍能通过安排义务工、积累工的方式,组织农民参与渠道清淤、坝体养护等工作,是水库日常维护重要的人力补充,但“两工”取消后,并没有建立相应的替代投入机制,原本由农民承担的维护成本没有转化为财政投入,直接导致维护工作量大幅缩水。

《人民周刊》曾撰文指出:

取消“两工”后,农村水利公共投入出现明显缺口,很多六七十年代修建的设施失去了日常管护主体,加速老化失修。

广西玉林市福绵区的官方答复也曾明确提到:

取消“两工”,水利工程出现严重“后遗症”,设施失修、灌溉能力下降,地方财力难以填补缺口。

至此,支撑基层水库维护的两大支柱——集体投工与水费收入——先后崩塌,水库运维彻底进入“紧日子”,也就埋下了一系列隐患的种子……

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王云坤2009年时亦有过揭示:

从1981年到1988年,农田水利基本建设处于低潮。农村土地承包经营以后,水利设施的建设、维修、管理暂时出现了真空,全国耕地有效灌溉面积从7.3亿亩下降到6.7亿亩,这就是投入缺位最直接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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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经济时代,广西这样的“偏远之地”面临的首要冲击就是薪酬困境与劳动力流失,进而直接导致水库维护投入的日趋下滑。

回想70年代,仅“冬修水利”一项六蓝灌区年均投工就超过十万个工日,加上日常管护、汛期抢险的人力投入,全年投工量可达十五万个工日。

但进入80年代,投工量逐年下降,至1980年代末“冬修投工”量已不足三万个工日,且主要集中在总干渠等骨干工程,支渠、斗渠的维护基本停滞。

再至90年代及“两工”取消前,每年依靠行政摊派尚能组织约两万个工日的集中维修;而“两工”取消后,群众投工基本归零,所有维护工作只能靠水库管理所三十名左右的编制职工完成,人力投入不足高峰期的3%。

人力不足,致使大量常规维护工作无法开展。

比如坝坡除草,从每年四次减少到一次,部分区域杂草丛生、灌木扎根;渠道清淤则从每年一次变为三至五年一次,渠底淤积严重,输水能力下降30%以上;白蚁防治亦从每年全面普查变为出现险情才局部治理,蚁害持续向坝体深层蔓延。

至于资金投入层面,六蓝水库的年度维护经费更是长期处于严重不足状态。

根据水利部、财政部2004年发布的《水利工程维修养护定额标准》,中型土石坝水库的年基本维修养护定额为40.8万元/座·年,这还不包含设备更新、大修改造等费用。

而实际情况却是,80年代六蓝水库年维护经费约5-8万元,仅为定额标准的1/5左右,勉强能支付简单的材料费用与临时工工资……

到90年代,水费征收日益困难,电站收益下滑,维护经费进一步压缩到每年3-5万元,很多年份仅能保障人员基本工资,工程维护几乎停滞。

世纪之交伊始,水管体制改革逐步推进,财政补贴略有增加,但年度维护经费仍不足十万元,扣除人员经费后,可用于工程本体养护的资金不足三万元,连最基本的闸门除锈、坝坡修补都难以覆盖。

经费短缺导致了典型的“吃饭水利”局面:水管单位的收入首先用来发工资,剩下多少钱办多少事,工程维护被一再压缩。

包括很多设备坏了“能凑合用就凑合用”,坝体出现渗漏、雨淋沟等病害,只要不立刻出事就拖着不处理,小病害逐步累积成大隐患……

还是以六蓝水库为典例。

1980至2008的整整三十年间,六蓝水库几乎没有进行过系统性的设施更新与技术升级。

如监测设施,大坝渗流、位移监测依旧沿用60年代的人工观测方式,靠测压管、木桩标尺人工读数,精度低、频次少,无法实时掌握坝体内部状态;

再如泄洪设施,溢洪道闸门、启闭机均为60年代产品,早已锈蚀严重,部分部件老化失效,存在卡阻风险;

包括灌区设施,渠系建筑物长期带病运行,渡槽渗漏、涵洞开裂、闸门失修等问题普遍,渠道坍塌、决口事件时有发生,往往是毁了才修、修完又毁,反复低水平消耗。

截至2008年病险水库安全鉴定时,六蓝水库的工程技术水平仍停留在1970年代,与同期新建水库存在至少三十年的代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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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经济“蓬勃发展”三十载,六蓝水库却仍然在受荫集体所有制跨越时空的庇护,实在说不清这到底是一种历史的感动还是现实的悲怆……

本质上,六蓝水库维护投入的长期低迷,并非地方政府或管理单位主观上不重视,而是体制转轨过程中多重结构性矛盾叠加的必然结果,具有深刻的时代背景与制度根源。

水利工程是典型的公益性公共产品,防洪、生态等效益无法市场化收费,其维护成本本应由公共财政承担。

但长期以来,我国水利领域存在“重建设、轻管护”的投入惯性,且事权与财权严重不匹配。

大中型水库的安全责任由地方政府承担,特别是县级政府作为直接责任主体——可是县级财政普遍薄弱,尤其是广西横县这类农业县,财政自给能力弱,难以承担中型水库每年数十万的稳定维护经费。

与此同时,中央与省级水利资金主要投向新建工程与重大除险加固项目,日常运行维护经费没有纳入常态化财政预算,形成了“建设有钱、维护没钱”的畸形格局。

2002年国务院办公厅转发《水利工程管理体制改革实施意见》,明确:

纯公益性工程的维修养护经费由同级财政负担。

然而,在县级财政困难的背景下,这一政策长期难以落地。

横县直到2010年后才逐步落实水管单位人员经费的财政保障,工程维修养护经费更是到2015年后才逐步纳入预算,此前近三十年都处于“无稳定经费”状态。

还有一点要看到,“以水养水”的改革方向,初衷是通过水费与经营收入弥补财政不足,只是在实践中却异化为“重经营、轻公益”。

水管单位为了生存,往往将更多精力放在发电、养殖、土地出租等经营性业务上,对水库大坝安全、灌溉保障等核心公益职能的投入被无限挤压。

六蓝水库也不例外……

90年代,管理所将库区水面承包给个人养鱼,承包费成为重要收入来源。

且为了保障养殖水位,有时甚至会牺牲防洪调度空间,抬高汛限水位。

如此“经营优先”的导向,进一步稀释了本就有限的维护资源,使工程安全更加边缘化。

况且在基层治理中,对体制内工作生态稍有了解的读者同志定能体会:水利维护是典型的“隐性政绩”:做得好不会立刻出成绩,出了问题却是重大责任。

在“重建设、轻管理”的政绩导向下,地方政府更愿意争取资金新建工程、打造亮点,而对看不见、摸不着的日常维护缺乏动力。

对于六蓝水库这样的已建工程,普遍存在“只要不垮就没事”的侥幸心理。

坝体内部的渗流变化、白蚁蛀蚀、土体蠕变都是缓慢发展的过程,短期内不会爆发险情,因此维护投入一再被延后、压缩。

此等“带病运行、出险再治”的模式,实质将安全成本向后累积,最终以更大的代价爆发。

中国新闻网2007年5月9日在《先天不足后天失调 中国病险水库已占总数的40%》一文中有过直白报道:

受‘年久失修、疏于管理、投资不够、体制不顺’等多种原因影响,我国有数以万计的水库正‘带病作业’,一旦遇到强降雨随时都有垮坝的危险,成为悬在下游群众头顶的‘定时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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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农村经济市场化,农民从集体成员陡然转变为“独立生产经营者”,对集体水利设施的归属感与责任感大幅弱化。

在个体理性支配下,农户通常更关心“能不能浇到自己的地”,而对渠道维护、大坝安全等公共事务缺乏参与动力,水费拖欠、侵占渠堤、破坏设施等行为屡禁不止。

这种社会层面的共识消解,使得“谁受益、谁负担”的传统原则失去了实施基础。

伴随水费征收成本越来越高,组织群众参与维护越来越难,最终只能走向“政府全包、包不住就拖”的困境。

近三十年的维护投入不足,并非简单的“设施旧一点”,而是导致水库从表及里、从枢纽到灌区全面积病,最终形成系统性安全隐患。

2008年,按照水利部统一部署,广西开展全省水库大坝安全鉴定,六蓝水库被评定为“三类坝”,即:

工程存在严重安全隐患,不能正常运行,必须除险加固。

这标志着历史欠账已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

2008年横县三托水库垮坝事故,原因正是坝体单薄、填土质量差、管理不到位,与六蓝水库的病害高度相似,为所有老旧水库敲响了警钟。

只能说,好在,历史迎来了一定程度上新的回正。

2012年底,除险加固主体工程与自动化监测系统全面完工,标志着六蓝水库结束了长达三十年的维护低迷期,进入系统性治理的新阶段。

自2013年始,中央持续加大水利投入,六蓝水库先后实施了白蚁防治、渠道维修、标准化管理创建、灌区现代化改造等一系列工程,维护投入大幅回升。

2013当年,工程全面完工并通过验收,经过除险加固,六蓝水库大坝安全等级从“三类坝”提升至“二类坝”,主要渗流隐患得到控制,防洪标准达到设计要求,工程安全状态实现了质的提升。

只是,由于近三十年的历史积账过于沉重,单一两次加固无法彻底解决所有问题,工程的先天短板与累积病害依然存在。

随着十八大后水利体制改革深化,六蓝水库服务站(原管理所)的财政保障逐年增强,人员经费与日常养护经费逐步纳入财政预算,“吃饭财政”的局面有所缓解。

同时,日常巡查、汛期值班、设备养护、坝体保洁等工作逐步恢复常态化,每年安排专项经费用于白蚁防治、闸门检修、坝坡维护。

2015年,南宁市统筹实施水库大坝白蚁防治工程,涵盖六蓝水库等九座水库,总投资26.6万元,对坝体白蚁进行全面普查与药物治理,有效遏制了蚁害蔓延势头。

去年,横州市再次实施中央水利发展资金白蚁防治项目,对132座水库进行害堤动物治理,持续巩固防治成效

这一时期,针对灌区与枢纽的局部病害,实施了一批小型维修工程:

2018年,实施六蓝水库干渠四合站段防渗维修工程,总投资85.72万元,对该段渠道进行三面光防渗处理,提升输水效率;

2021年,对灌区多处水毁渠段进行应急修复,保障春耕灌溉;

2023年,实施公益性水库维修养护项目,对放水塔闸门除锈上漆、翻新溢洪道控制室、维修启闭机等。

也是在2023年,六蓝灌区续建配套与现代化改造项目正式开工,这是六蓝水库历史上投资规模最大的单项工程,也预示着治理重心从枢纽安全转向灌区效能提升——六蓝灌区现代化改造项目概算总投资3.8253亿元,资金来源为中央水利发展资金与地方配套,是“十四五”大中型灌区现代化改造规划的组成部分。工程于2023年12月22日开工,分为四个标段同步施工,计划对整个灌区进行系统性升级改造

灌区现代化改造,是偿还历史欠账的重要一步,将彻底扭转六蓝灌区长期老化萎缩的局面,大幅提升水资源利用效率与农业生产保障能力,对横州农业发展具有长远意义。

只不过,还是那个问题:历史积账欠账太多。

正如横州市人民政府2023年1月16日《横州市水利局2022年工作总结和2023年工作计划》所言:

河湖‘四乱’整治经费不足,地方财政困难,缺乏长期有效的监管机制,很多历史遗留问题想解决却没钱、没人、没抓手。

还未等来大坝经略彻底的制度修复与彻底重建,2026年夏天的一场天灾便无情的将史册掀翻,淹没了斑驳旧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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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周刊》在2011年第33期的封面报道《病坝之患:4万病险水库的威胁》中的一段话格外明了:

在上世纪50~70年代,中国靠全民动员建起了世界最多的水库;而此后的二三十年里,维护投入持续缺位,大量工程‘只吃不养’。从全民治水到无人管护,半个世纪的轮回里,留下的是四万多座病险水库的沉重欠账。

同年3月21日,人民日报社旗下的《民生周刊》亦有发文:

长期以来,基层农田水利一直都在吃老本,也就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建成的水利体系。80年代后,国家投入主要集中在大江大河和大中型骨干工程,基层小水利陷入‘政府顾不上、集体管不了、农民修不起’的尴尬境地,欠账越积越厚。

霸祖孤身取二江,子孙多以百城降。

豪华尽出成功后,逸乐安知与祸双。

祈福广西,祈福横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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